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P4 P4P4 ...
-
四年前。2016年8月15日。
年轻的百贵警官第一次参与的大案要案就是中东爆炸案,罪犯代号“花火师”。
他负责盘问案发时周边的部分目击证人,飞鸟井木记正是盘问对象之一。可是当他叩响女孩的屋门时,门虚掩着,锁上有个指头大小的钻孔,锁芯被破坏的彻彻底底。他推开门,只看见窗帘被风卷着往内卷,画笔掉落在地上,颜料四溅,屋内的人不翼而飞。
百贵慌忙上报,顺着飞鸟井木记失踪的线索继续往下查,就查到了位于东京都不远的一处废旧仓库。他连夜带小队去解救人质,不料在那里看见的是最近刚刚晋升为局长的早濑浦宅彦以及昏倒在座椅上不省人事的飞鸟井。
***
隔着仓库生锈的钢铁地板与旋转的浮尘,早濑浦饱含杀意的眼神射向他,令人不寒而栗,而百贵只是握紧了配枪,一路走到他的面前。
“局长,您怎么在这里,歹徒呢?”百贵的枪指着他的眉心。
早濑浦还未回答,飞鸟井突然在座椅上挺直了腰背,把百贵吓了一跳。她碧绿的瞳孔转过来,里面没有一丝光亮,秀气的眉毛蹙起,说道:“这里是……我的梦境。”
“如你所见。”早濑浦指了指对面的破旧沙发:“百贵,坐吧,我们来聊聊。”
语毕他押了押西服下摆,翘起二郎腿坐了下来。百贵狐疑看了看他,最终在早濑浦再一次催促下坐了下来。
早濑浦的嘴角勾起了虚伪的笑,声音温柔亲切令人作呕:“飞鸟井木记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让连续杀人魔入梦,在这个梦里,她是他们的屠杀对象。”
“什......!”百贵几乎要跳起来,却被打断。
“嘘,先听我说。百贵船太郎,在我们这个行业里,向来是只有功勋才代表着升官发财的机会。我看得出来你一直都有当局长的野心,我不妨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和我一起在飞鸟井的梦里教唆连环杀人魔,之后再将他们逮捕积累功勋。”他的笑容又大了些:“这主意很不错吧?将飞鸟井小姐的梦视作了养殖场,而你我就是提刀的屠夫。从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能看出来我们分明就是一类人,来吧,加入我,今天的事情就会一笔勾销,否则你知道的,你不会有机会离开这里。”
早濑浦的笑容可亲,依旧只能引起百贵的反胃,他是想要局长的位置、是想要升官发财、是想要独立追查大案,可是这一切都不该建立在一个女孩的牺牲上。他坚定的回了一个“不”。
早濑浦脸色骤然变了,看起来就像个小丑:“你是不是觉得这是飞鸟井的牺牲?其实并不是,她只是在做梦而已,这些噩梦在她清醒之后就不会留下一丝记忆。所以没什么好顾虑的,你是我提携的后辈,我才对你这么关心,希望百贵君千万不要辜负了。”他又戴上了温文尔雅的面具。
“不会留下记忆?”百贵有些犹疑地看向飞鸟井。对方低着头,声音轻不可闻:“这要问醒来之后的我,我不知道。”
早濑浦局长在对面向他招手:“来吧,没什么好犹豫的,百贵,我为你找到的是最合适的机会。”
百贵船太郎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仿佛被蛊惑一般向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回过神来,他掂了掂手中的枪,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罢了,我还是不愿意,再说多少次都是这样。”
飞鸟井身体绷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弊大于利的工具罢了,而这位百贵警官不仅找到了失踪的自己,而且一直在保护她。
飞鸟井的心情波动剧烈,早濑浦心知她将要从梦境中醒来,遂不再劝百贵加入自己,而是准备杀人灭口。他试验过多次,在梦境主人没醒来前,杀掉误入梦境的其他人可以抹除他们的记忆,百贵是他看中的盟友,既然不能合作,那就要让对方彻底忘记干净。
他出其不意从手杖中抽出了一把长刺刀,捅向了百贵的心脏处,百贵情急之下肾上腺素飙升,堪堪擦过刀锋,刀尖没入了左肩,疼痛使得百贵压下了板机,子弹飞出,炸开了早濑浦握着刺刀的手,掉在地上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断口处鲜血流下来,滴滴答答淌了满地。
早濑浦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反倒是一片震怒,戾气仿佛有如实质席卷整个空间。
他停顿了一会,紧接着断口处长出了肉瘤般鲜红的愈伤组织,肌肉与骨骼缠绕着抽条而出,组成了左手的形状,最后皮肤缓缓覆盖了所有裸露的血肉。早濑浦动了动左手,灵活自如,满意的露出一个笑容,看向对面——百贵捂着肩膀的刀口愣住了,飞鸟井死死捂住了嘴巴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
“我都说过了,你不会,有机会离开这里。”他整了整礼帽,没有管随着左手飞出去的刺刀,而是直接握着手杖挥向百贵。
百贵左肩带伤,疼得招架不住,很快就跪倒在了血泊中。
就在早濑浦走向他准备给他最后一击时,门外响起了电钻声,滋滋声敲击着耳膜。仓库的门虚掩着,富久田打开电钻只是为了听那悦耳的“开洞”声。“吱呀”一声,他推开了生锈的大门。
“啊呀,终于找到你了——”他染了一头灰蓝色的头发,一侧头发被剃光,额头上有个钻孔大小的洞,疤痕清晰,可以透过那个孔看见对面的一切,轻佻地看向飞鸟井:“小姑娘,从昨天的地方突然消失真是吓了我一跳,还好今晚我找到你了。我决定给你开个洞,享受风通过这里的感觉真的挺不错的,凉飕飕的——我还是给自己开完了洞才知道的。”
说着他逐渐靠近了滚到了地上的飞鸟井,语气和善:“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开个洞?” 早濑浦暂时停下了动作,微笑着看了看富久田,似是乐意看到他的举动。
飞鸟井拼命摇头,绕着沙发逃了一大圈扑到了还蜷在地上的百贵面前:“警官,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啊!”
她的头发被状似癫狂的富久田扯起,电钻的滋滋声靠近了她的耳膜,飞鸟井被吓得生理性泪水夺出眼眶,碧绿色的瞳孔哀求着看着百贵。
百贵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早濑浦站在他斜后方猛地用手杖扫过他的膝窝,左肩的伤口也让他不能支撑起自己一丝半毫,他双膝刚离地又狠狠摔了回去,跪得生疼。
早濑浦不知从哪里捡起他掉落在地的手枪,抵着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抬头看向女孩。
飞鸟井绝望的闭上双眼,富久田的钻头毫不留情穿过了她的额头,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电钻的滋滋声仿佛从头颅里冒出来,她只是凭着本能撕心裂肺地尖叫。
她疼得想打滚,可是富久田死死抓着她的头发,不让她动弹。她又想着或者这样死去也可以。电钻的声音一直挥之不去,好像停了又好像没有,可是她除了疼痛以外,还清醒得很,可以思考可以尖叫,飞鸟井恍惚着睁开一条缝,眼前是不同的几何和色块,有些地方清晰着,还有些地方却看不真切。
她看见百贵的身后五六步处好像站着一个人影,西装、礼帽、手杖、皮靴,可是那张脸模糊成了看不清的光影,飞鸟井拼命眨了眨眼,可还是看不清五官,可那身装束又与她最恐惧的早濑浦局长没什么区别。
百贵身后站着两个“早濑浦”,飞鸟井出声想要提醒他,可听在百贵耳朵里就是变了调的痛呼。他下唇紧紧抿着,对现状的无可奈何让他无力极了,早濑浦在他耳边又一次不死心教唆道:“或者你不想知道飞鸟井能力的原因?我找了研究院的院士白驹二四男,他也加入了研究……这些普通人在她的梦境里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就是有可能成为连环杀人魔的,各有各的特点……”
“这就是你说的‘训练’?”百贵看准早濑浦放松了警惕,他猛地拽住耳侧握枪的手,一个成功的缴械接一段擒拿让他摆脱了桎梏,他撑起身扑向了早濑浦,对方横起弯拐挡住了他,却还是被震怒的百贵一拳揍在了脸上:“你这个——变态!疯子!”
他肾上腺素飙升,一时竟感受不到生理的疼痛,一连揍了几拳,早濑浦被揍倒在地,脑袋磕到了废旧仓库里不知道哪处的尖锐物,晕了过去。
等百贵放松下来,身上各处的伤口开始争相叫嚣着疼痛,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泛黑,他咬了咬舌尖逼迫自己清醒,转头就看见富久田将额头流血不止的飞鸟井放在了座椅上,她眉头紧紧拧着,百贵冲过去想给她止血。可飞鸟井的绿眸微微睁开,嘴唇翕张似是要说什么,百贵凑过去,女孩微弱的声音沙哑极了:“两个人……”
话毕她没过两三秒就浑身软倒,失去了生命体征。
***
梦境的主人死亡,世界也分崩离析,百贵船太郎在自己的车上骤然清醒。他赶忙检查着自己身上有无伤口,反光镜中他发丝一点没乱,西装制服也笔挺得没有一丝废旧仓库的痕迹——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刚刚经历的的确是一个噩梦般的梦境世界。
他在前往废旧仓库的途中就因为飞鸟井的能力进入了她的世界,而他浑然不觉继续前往,因而醒来时甚至还在路边的车里。这次入梦到底是早濑浦的授意还是其他原因,他就不得而知了。
百贵驱车继续前往那栋废旧仓库,他到达时天蒙蒙亮,里面空无一人。
飞鸟井木记失踪了,而早濑浦局长将他彻底调离了“花火师”一案的追查,他再也没机会接触到不知去向的飞鸟井,只能动用个人人脉在暗中追查着。
早濑浦设的局很大,且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指证他。早濑浦局长一直在装傻充楞,飞鸟井失踪时的录像在他当天去调取时已然被销毁,早濑浦口中的白驹二四男也根本不曾存在过研究所的档案里,富久田更是来无影去无踪——百贵排查了仙都町附近,一无所获。
***
百贵再一次得到飞鸟井的消息是在当年10月,飞鸟井木记因为多次自杀未遂入住疗养院。
当他叩响女孩的病房时,对方消瘦一圈的脸映入他的眼帘——而她的碧绿双眸还是那样清澈无波,好看极了。
他不知道这两个月她经历了什么,使得一个有着忧郁气息的女画家变成了现在这副憔悴不堪的模样。百贵像个愣头青似的站在病房门口踟蹰不前,直到飞鸟井轻轻开口:“百贵警官,好久不见,请进吧。”
“哦,嗯……飞鸟井小姐,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说完他就尴尬的站在原地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我是想说……我很抱歉那次没有救你……”他同手同脚走到病床前,把果篮和花束搁在床头柜上,歉疚地站着。
“那也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飞鸟井笑了笑:“我还是要感谢你的,百贵警官,说来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在梦境世界里试图救我……之前进来的都是……”
“别说了。飞鸟井小姐。”百贵看她苍白的面色赶紧打断了她,他好像是潜意识里知道她回忆起来可怖的往事会痛苦不堪,慌忙截住她的话头——可这样的潜意识毫无来由。“说起来,在梦境里那次你和我说有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飞鸟井看了看窗外,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两个John Walker。那天在你背后,有两个John Walker。”
百贵震惊地想要反问,可是眼前漫上一片血色,耳边也嗡嗡似是出现了尖叫声。百贵知道飞鸟井忍不住回忆起了那天梦境里遭受的莫大痛苦,连忙递过去一杯温水,又掖了掖她的被角:“我知道了,多谢。今天晚上他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飞鸟井的脸色刷地惨白,“他总是会来,有时候是我半夜惊醒的时候,有时候就是傍晚,总是带着那些人。”
“他不会来的,放心。今晚我在这里。他不会来医院的,放心。”百贵知道飞鸟井现在都已经不能完全算他的询问对象了,他们俩毫无瓜葛,然而早濑浦的行径让他不由生出保护飞鸟井的心思来——他都知道那个败类惨无人道的手段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百贵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飞鸟井身边,早濑浦那天晚上没来,而飞鸟井一晚上惊醒了五六次,每次都屏气瞪睛直勾勾看向门外,等到百贵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仿佛回过神来,放松下来稍稍打个盹。
百贵知道她是怕那些突然出现在门外的连环杀人魔,但只要早濑浦不出现,她就不会和杀人魔一起入梦,早濑浦的行踪也掌握在他的线人手中,自从飞鸟井入院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过。
百贵开始无意识增加着探望飞鸟井的时间,总是带着些吃食补品。如果不是连夜查案,他也会留下来陪她一起过夜。飞鸟井的PTSD一直很严重,但是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偶尔在病房里还能听见她轻松的笑声。
百贵和她的关系亲近起来——双方的交谈总是围绕着幼时的经历——百贵特意规避着飞鸟井害怕的那些血腥暴力的梦境,偶尔被她拉着入梦也是给她在梦境世界里放烟花。飞鸟井似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梦境世界不仅仅接纳那些无恶不作的杀人魔了,起码还有百贵能进入她的梦境,给她编织一个短暂的美梦。
可是这样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半月以后,在百贵几层人手的暗中保护下,飞鸟井依旧从她的病房失踪了——什么都没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