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光[异度侵入]》蓝木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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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贵船太郎的心里一团乱麻。他大概是猜到了早濑浦又一次出手了，和几月前一样，飞鸟井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什么线索也查不到。
　　他被调到了追查连环杀人魔“单挑”的重案组，连同他多年的搭档鸣瓢秋人一起。搭档表现得反常的激进，当他最后跟着鸣瓢秋人破门进入“单挑”住所，看见他单方面虐杀了“单挑”时，他才知道他女儿的遭遇。
　　“楼下还有人！百贵，快点。”鸣瓢秋人跪坐在血泊中，哑声对他说。百贵顾不上缉拿罪犯，他的心慌得犹如被重锤敲打，转身走向地下室的楼梯。
　　皮鞋踩在铁楼梯上发出踏踏的敲击声，他低头看见了全貌。
　　地下室被改建成灯光刺眼灼目的角斗场，水泥地面上依稀看得清斑斑血迹。偌大的角斗场中心跪坐着一个女孩，穿着素白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病号服，黑色的长发铺展到腰背处。
　　一个名字在他嘴边呼之欲出，百贵快步走近了些，看见了她双手上的指虎与指节处蜿蜒淌下的血液，看见了她苍白的面庞，看见了那双碧绿的——本应鲜活，如今却失去了所有高光的无神双眼。
　　飞鸟井木记抬头看着他，龟裂的嘴唇翕张：“你……可不可以，杀了我？”她说。
　　“请你让我死去吧。”她又一次央求道。“单挑在我的梦里，他在我的梦里，可他也在我的现实里。”
　　百贵的心脏倏地抽疼，但他注定要让飞鸟井失望了。
　　他没说话，只是解下制服外套，披在飞鸟井肩上，将她抱到怀中安抚似的拍了拍。百贵的怀抱很温暖，飞鸟井阖上了眼眸，贪恋着他身上的温度。她多么想就这样摆脱一切困扰，可是她求错了人——求了一个试图将她拉回阳光底下的人。
　　***
　　飞鸟井的头部与四肢都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在随行的救护车上就陷入了昏迷。当她清醒过来时，整个人团在病院干净的被褥里，一只手还被百贵握着，热量从一个人的掌心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掌心。
　　让她充斥着鲜血与死亡的脑袋有了片刻安宁。
　　她动了动手指。百贵从小憩中醒来，看见了两人交握的双手，他面不改色收回了手，而耳尖却已经诚实的攀上了粉红。“飞鸟井小姐，你的手很……很冰。”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把“单挑”的情报放在了一边，选择解释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飞鸟井看着他尴尬又关心的样子哑然失笑：“百贵，多谢，很暖和。”
　　什么？百贵听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是她第一次不带敬语称呼他，感觉很奇妙，仿佛两人间的距离接近了许多。
　　“飞鸟井小……飞鸟井，今晚我也会在这里，你可以安心了。”
　　“可是……”
　　“我会守着你，不走。”他的承诺掷地有声。
　　***
　　当晚上早濑浦宅彦和白驹二四男戴着阻隔装置拉开病房移门的时候，飞鸟井吃过了安眠药正在酣睡。百贵一边低声道着“事不过三”，一边背起飞鸟井夺路而逃。
　　可是病房里早濑浦并没有追上来，他脸上的笑容叫嚣着满腔恶意，飞鸟井是势在必得的，而百贵不愿意加入。一次又一次的出手就是为了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不论主动还是被动，百贵都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随着百贵的脚步，两侧巡夜的医生护士都昏厥过去。他走出十几步才意识到是飞鸟井的能力在作祟。也许是他入过多次她的梦境的原因，这场风暴并没有这么快波及到他。
　　但紧接着他就感到一阵无力，早濑浦的脚步声在身后不急不慌缓缓接近，而他已经再难迈出一步。
　　他陷入了梦境——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只属于自己的梦境，空间中遍布着车水马龙的高速，各式各样的无人驾驶车正飞驰而过，弩机弹射出锁链直直戳进飞驰的车辆里，就像他的野心曾经瞄准着他所认定的利益目标。
　　梦境世界在形变，弩机的靶向开始歪斜，高速从半空中断开，扭曲弯折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象征着那永恒平淡的最初。
　　百贵船太郎拉开一辆银色小轿车坐进去，欣赏着飞鸟井与他共同创建的世界。
　　直到他的世界开始下倾盆大雨——那雨大得匪夷所思，将天空都淹没、车辆倾倒、车窗被雨水冲击得碎裂，大股大股雨水向百贵当头打来，他猛吸一口气，闭眼。
　　再睁眼时，面前站着早濑浦与白驹二四男。
　　他怔愣地看着四周，实验室惨白的白炽灯照得他双眼泛上生理性的泪水，他眨眼试图甩开水珠，却不知为何将眼球弄得生疼，想要抬手抹去，却发现双手已经被缚在椅背上不能移动分毫。
　　“我需要一个人。”早濑浦局长蹲在他的面前缓缓说道：“正巧你在这里，飞鸟井也在我的手上，就借你们的梦境做一件好事。等你醒来，这一切也都可以忘记了。”
　　***
　　百贵船太郎看着四年前的自己做出了这些与记忆里毫不相符的事情，与飞鸟井从相遇相处到相知，他第一次意外发现自己的记忆可能被篡改过。
　　尽管自己的记忆里第一次碰面是在“单挑”的地下室中，但是百贵清楚记得他看见她带着满手鲜血坐在场中时阵阵泛起的心疼，此时此刻再见到“真相”之后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们早就相识，他早就试着救赎她，只是早濑浦膨胀的野心破坏了这点希望。
　　他试着触碰飞鸟井，双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只能继续看着她被早濑浦拉进了“仓”的水中，女孩青涩苍白的脸庞在水中若隐若现，早濑浦将核心的大门关上，彻底隔绝了百贵窥探的视线。
　　早濑浦又戴上了增幅装置，随后将过去的百贵拉到了操作仓上。片刻后，百贵看见早濑浦软倒在座椅上，过去的他从操作仓上坐起，俨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
　　早濑浦宅彦顶着巨大的风险从飞鸟井的梦境中偷渡到百贵的井里，那里有很多莫比乌斯环形的公路，看似暗藏杀机却满含温柔。
　　当他进入到百贵的“井”中，世界开始变化，碧蓝的天空被阴影覆盖，公路崩塌了一半，露出他自己梦境的灰暗色调。
　　两个梦境的融合堪堪止住，早濑浦趁着百贵昏迷彻底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盯着还站在实验室中，监控着罔象女身体数据的白驹二四男。
　　他用着百贵的身体，毫不留情痛下杀手。
　　最核心的技术他已经拿到了，留着白驹博士就是留了一颗定时炸弹，必须要灭口。而深陷局中不得所用的百贵，正好可以拿来栽赃。
　　刀尖刺破肌肤，血滴滴答答流到了实验室光洁的地板上。白驹二四男捂着伤口难以置信看向了早濑浦，“你……你骗……”
　　他连这句质问都没说完，就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看着博士的尸体倒在地上渐渐失去温度，早濑浦肆意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他泄恨似的踢了他一脚：“为了我的那些功绩，是不得不出此下策，博士可以理解的吧？”
　　他又蹲下身，语气稍稍柔和了些：“为了弥补你，我把你葬在一个好地方。”
　　说罢，他扛起已经有些僵硬的尸体跨进了轿车，开进了百贵自己攒钱买下的别墅里。后院的草坪刚刚翻新，现在是一片泥地，等到雨季过去，就可以重新种下草籽和花卉。
　　早濑浦用百贵的身体挖开了后院湿软的泥土，把白驹二四男埋了进去，填平了土坑谁也不知道这下面藏着一具尸体。
　　在离开前，他弯进百贵的卧室找到了一张装裱起来的相片——相片上是一家人的合照，已经被装裱了多年，看起来不再会被随意更换。他拆下照片，在它背面留下了一缕百贵杀意粒子，彻底伪造出百贵杀人的证据。相片后狭小的空间可以让杀意粒子多年不会溃散，如果有需要，他以后自然会派人来挖出这些“铁证”。
　　紧接着，他回到实验室，在罔象女创造的的梦境世界中，杀了其中昏迷不醒的百贵船太郎，随后从他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早濑浦看着四周的空气，满意地笑了笑：“百贵，我呈现给你的‘现实’怎么样？”
　　***
　　糟透了。
　　百贵很想朝着早濑浦怒吼，可是他忍住了。这个家伙也就只能在这罔象女创造的梦境世界里继续嚣张下去了，他要带飞鸟井走——去他妈的什么仓什么业绩什么局长，还有谁可以比这个曾经和他相通梦境的女孩更重要？
　　他唯一心疼的就是自己又一次将她送进了“仓”中，在与她相识之前，自己也的的确确是个自私无比的混蛋。
　　“啪”地一声，飞鸟井梦境中无限接近现实世界的泡沫破了一瞬——百贵船太郎在自己设置的机关下，成功在井中清醒了过来。
　　天空中悬浮着莫比乌斯环形的公路，这次却让他倍感亲切。他环顾四周，想起鸣瓢秋人和他说的“John Walker”，心下了然。早濑浦在设立仓之前进入别人的梦境世界，必须要通过建立精神描点，自己只是被他抹去记忆而已，精神描点却一直存在着。
　　之前在井中世界困扰了飞鸟井的两个“早濑浦”，是流放的他和原本的他，不过最后一次在实验室中没有见到原本的他，现在想来可能已经被杀死取而代之了。
　　只是没人知道，早濑浦选择告诉他真相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出于愧疚？还是想看见他惊讶继而崩溃的脸色？
　　百贵也不屑于继续追究了。
　　他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东乡，弹出吧。”
　　***
　　百贵很快解释完了一切。原本的凶手落网，之前的误会也结清，他理应可以立马回归原职，而百贵却拒绝了。
　　“我要带着飞鸟井走。”他头也不回向着核心走去。
　　没人拦住他——有些人恻隐之心泛滥，还有些人迫于威压不敢说话。
　　“仓，怎么办？”终于有人问道。
　　“它不会解散的，放心吧。就是需要一些时间休整。”百贵耐心解释了一句。
　　***
　　女孩泛着湿意的柔软躯体躺在了他的臂弯中，百贵露出了浅浅一抹笑。
　　在“真相”中，他已经知道了如何解决飞鸟井增幅过剩的问题——实际上是要让飞鸟井自己选择被接纳到梦境中的物事。
　　这个想法在飞鸟井被“单挑”掳走前已经出具成效，那段时间他还总是在飞鸟井的梦里放烟花、造美梦，为她驱散那些血腥的阴霾。
　　只是后来双方都忘记了，飞鸟井的梦境被无节制地扩张，以至于到了她不可负荷的地步。
　　当她除去增幅装置，重新掌握控制梦境的能力之后，她完全可以和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阳光底下，只需要偶尔来这里做一次特殊顾问……
　　他把女孩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回头看了东乡一眼。“请准备一间隔离病房吧，她需要一段时间完成康复训练。”他沉默了，良久又说：“仓并不是什么要依赖个人牺牲的机构，我一直相信——哪怕以后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罔象女，自由的权力是不可剥夺的。”
　　虽然我救你，是因为我一直知道，从第一次寻找到你时，我就无可救药地倾心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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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井见到了她的太阳，随曾被乌云遮掩，却终究为她洒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