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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魔音六十四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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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见老鸨真的动了气,赶忙张罗着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架巨琴。四腿高架着硕大的棕红色琴身,一头弦柱高高挑起,根根琴弦如同飞瀑一般,倾泻在琴面上,引来围观者阵阵惊叹。
“公子请上眼,这是闻名中土的‘凤琴’,俗称魔音六十四弦。此琴弦重,布局又及其精妙繁复,能弹奏之人甚少,除非是…像凝儿这样琴艺尚佳的美人!来!凝儿,既然北堂公子对你的技艺不够满意,你还不赶紧为大爷弹奏一曲?!”老鸨趾高气扬的对北堂和一帮观众卖弄着,心道不豁出些老本,今天凤语凝的招牌就要倒了。
凝儿不敢怠慢,低头称是,撩起裙摆从二楼顺着扶梯轻盈而下。她所到之处暗香飘动,周围的好色之徒们,纷纷抽大烟一样迷离着双眼,用力吸着,貌似万分陶醉。她来到凤琴旁站稳,对二楼的北堂说道:“凝儿为公子献上一曲《来生缘》,望公子喜欢。”自报曲目后,她将双手摆放于弦面之上,四指轻轻撩拨起来。她右手职弹,用大、食、中、无名四指弹弦发声,控制节奏和音的强弱。左手则司按,用食、中两指按抑琴弦,控制音高和弦音的变化。
魔音六十四弦果然名不虚传,不同于一般柳琴的细腻绵长,此琴发出的声音更有些破败的摩擦声。凝儿双手轻快地弹拨于上,乐曲时而像飞瀑撞击石块的水花飞溅,时而如茫茫大漠里苍凉的曼陀铃。琴弦共鸣音极大,一音余韵未消,下一个音已然接上,按弦取韵,以韵补声,听得人心情跟随之激荡不已。
周围异常宁静,只有那澎湃的音声飞转,像龙卷风一样,势欲冲破房顶,直上云天。听曲的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错过了某个美妙的弦音。老鸨满意的抿嘴四下望着,心里美滋滋盘算着。有了今天的凤琴演奏,明日凝儿的身价还要再涨两成!
子临兴奋的听着这琴声,不自觉的走到扶梯旁,探出身子向下望着。魔音六十四弦虽然个头很大,弦数众多,弹起来却也逃不出托、劈、勾、剔、抹、挑、撮这些基本指法。这凝儿大、中、食三指上的功力确实了得,琴音真如行云流水,不失滂沱的大气与嘶哑的苍凉。但是…却有个缺点…
一曲终了,凝儿猛然扎住琴弦,余韵飘飞间,观众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老鸨乘着人气回头笑望二楼的北堂九,“小爷!凝儿弹得,您可否满意?”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北堂,看得他一时有些窘迫。凝儿弹得确实很不错,他虽然不懂什么音律,听个热闹总还是可以的。怎么办?要不…见好就收得了?
“呵呵…看那小子的傻样!刚才还指指点点的说凤语凝的头牌姑娘不行,现在也服了吧!”
“就是!没见过市面就老实点,这回看他怎么收场!”
正在北堂犹豫着打退堂鼓之时,恰有两个很三八的青楼姑娘,在一旁举扇子偷笑着议论。她们的谈话,一字不落的进了北堂九的耳朵,刚才还想退一步的他,立刻又来了火气。
“哼!什么东西!这也叫魔音?这种曲子我们就能弹得,干嘛大老远的跑你这里来耽误功夫!”北堂回头瞪了那两个多嘴的女人,将她二人吓得缩到扇子后面不敢做声。
人群听罢又是一阵骚乱,了不得了!这热闹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样的曲子还不满意?!自己也能弹得?这…也太夸张了吧!
子临三人没想到北堂会突兀的迸出这么一句,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拽了回来,埋怨他夸下如此海口,一会该怎么收场才是?锒殿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今日的凤语凝一行,本是冲着这里的头牌姑娘凝儿,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有趣很多。
老鸨没有等来北堂九预期的赞美与退让,却又被数落了一顿。此时也顾不得形象了,一步三个台阶窜上二楼,气势汹汹冲他而来。好小子!砸场子的是吧!?今天姑奶奶就跟你杠上了!
“大家都听见了,这位北堂公子说我凤语凝头牌弹奏的曲子,他也能弹得。我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大家也都想饱个耳福吧?既然如此,那就请北堂公子移步,为大家献上一曲,众位觉得如何啊?”老鸨叉腰站着,双棒茶壶一样对楼下的人们说道。
“好!”
“来一个!”
说来也是凑巧,今天来凤语凝嫖妓的人们,个个都三八的可以,一听还有乐子,都纷纷起哄。
子临见大家异口同声的叫北堂献艺,着实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相反的,当事人北堂九却没有太多惊慌,仰头对老鸨一笑:“好啊!我们四个都是身怀绝技,就不一一献丑了,你等等,待我们选出一个代表,为大家弹奏一曲助兴!”他说罢转身聚拢过那三人,低头开始陪着笑脸求救。“嘿嘿嘿…各位哥哥姐姐,谁会弹那东西,赶紧救急啊!”子幕听罢噗哧一声捂嘴笑了,沈惠儿一脸天真的看看北堂,犹自摇头表示爱莫能助。子临被气得大翻白眼。他心说刚才见你叫嚣的那么过瘾,还以为你胸有成竹呢!感情你屁都不会啊?
四个小脑袋围在一处,小声商量着对策。“什么?!我?!”沈惠儿突然抬起脑袋惊爆一声,把远处等待回应的老鸨吓了一跳。“叫什么叫?不是你还能是我?”北堂仰起脸,伸手将沈惠儿的脑袋摁了回去。锒远远地环臂站立,看面前这四个人奇怪的动作,觉得异常有趣。
“呵呵呵…哈哈哈…”出乎人们的意料,北堂在长时间的沉默过后,竟爆笑起来。大家一阵莫名其妙,这凤琴献曲之事,哪里招的他如此高兴?惠儿的笑域低,看北堂撒花的大笑,自己也被传染了似的,开始捂着肚子哈哈乐着,周围的人看得更加迷茫。
“要我试着弹弹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子临最终还是成了待宰羔羊,在临死前准备留些遗言。
“什么事说罢!”北堂一脸兴奋的问道。子临啊子临,我的身体和灵魂,只要你要,我全给!
“我一会弹奏完,不管是好是坏,你不许再胡闹,我们立即离开!”子临任命的说着。难怪北堂答应的那么痛快,原来早就在打自己的主意了!商量对策都是幌子,最后就变成了三对一的软磨硬泡。弹就弹吧,横竖是个死!北堂见他下了最后通牒,连忙嬉笑着点头。子临的琴艺他在爬沈家墙头的时候是见识过的,所以对他很有信心。
四人商量出结果,子临转身对老鸨点了点头,便朝一楼的凤琴走去。围观者见北堂四人选出的代表,是那个俊美的小公子,心里大呼过瘾。锒殿下的目光,随着子临的身影一直到一楼,最后索性迈步抵在二楼的扶梯沿上,心里兴奋异常。这个漂亮娃娃还会弹琴?这挑起了他的无限好奇。
被好些人目光轻薄,子临脸上透着红霞,心里咚咚乱跳。他走到凝儿姑娘跟前施礼道:“可否借姑娘凤琴一用?”凝儿见来者是个俊俏的小公子,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亲切感,轻盈一笑间让开位置,请他献曲。
子临闭目沉思,少顷双掌扶于琴上,十指快速弹拨间,激荡的弦音飞扬而出。众人一阵碰头好的欢呼着,这小美男确实不简单!
刚奏出几声弦音,凝儿姑娘在旁便是一惊,《来生缘》?!这位公子竟然弹奏的是她刚刚的曲子。此曲是中土名乐师特意为她量身定做,从未在公众场合弹奏过,他怎么会?难道他...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锒惊诧的望着楼下肆意弹奏的子临,心中震荡难平。这是今夜第二次惊艳于此人,第一次是他的美貌,第二次是他的琴声。
粗重的主弦在子临的手指尖被挑起又落下,重重击打在琴身上,发出类似鼓点一样的节奏。
反撮力道很大,颤抖的弦音生成强大气场四散着,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在产生着共振。弹拨、勾挑、撞击、扶摇、劈弹之间,千奇百怪的弦音互相激烈的磕碰,有些融合成另一个音色,有些对撞出长时间的翰响。
人们惊诧的瞪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一楼桌面上的各种白瓷杯盘,都在急速颤抖,像是与弦音起了共鸣一样,叮咚声响成一片。
北堂嘴大张着难以合拢,惠儿单手抚着胸口简直快要兴奋的掉泪。远处的锒也是急速的呼吸着,眼睛一眨不眨的锁住一楼那个白袍身影。黑色发丝随着双手的节奏肆意飘摆,星眸如泓陶醉的半掩着,一人一琴浑然一体,索取着他的呼吸。听曲的人们陶醉了,所有的单音看似杂乱无章,组成一个整体后却又不显突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感爬上心头,半空中像有无数的鬼魅在妖娆起舞。魔音!与凝儿刚才弹奏的曲子相比较,子临的弹奏才可称得上魔音二字!
一曲完结,子临气喘吁吁的收了琴声,抬起手指观看,十指全部被琴弦割破,溢出点点殷红。魔音六十四弦,如同穿上就永不停息跳舞的红舞鞋一样,让他一旦弹奏便欲罢不能。
与凝儿弹奏结束时大不相同,子临琴音已收了多时,周围却还是一片静悄悄的。人们一个个呆滞的立着,目光无神。老鸨站在二楼,嘴张了又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临!你好厉害啊!”北堂首当其冲兴奋的大叫一声,顾不得下楼梯,支着二楼的扶梯把手飞身窜出,身形翻转腾挪间,已然到了子临面前。他没有多想,伸手拽了子临破溃的手指,心疼的护在自己手掌间。锒在二楼望着他们的动作,眉头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牵动。
“好!”
“公子琴技果然了得!”
围观者经过北堂的一声大吼,才纷纷从呆滞的癔境中回过神来,扯了嗓子叫好。锒在二楼突然放声大笑,带头为子临鼓掌。他身后的随从们见主子喝彩,终于可以将憋了好久的情绪一并发出,使劲的叫好。天赐站在锒的身边,心里有些慌乱,殿下好像…很久没有如此开怀大笑了…
依照约定,四人准备见好就收,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转身间,却被凝儿拦住。“公子请留步!”凝儿急忙撩衣裙追了两步,来到子临面前。“公子,凝儿有一事不明,望公子指点。公子刚才弹奏的确是凝儿的《来生缘》,却有与凝儿完全不同的效果,凝儿佩服的五体投地!”
“凝儿姑娘过奖!哎呦!”子临势欲从北堂九手里将自己破溃的双手抽出来,却一时牵动伤口,疼得他轻呼一声,双眉拧紧。
“凝儿想请教公子,是如何将此曲弹奏得如此出神入化?”凝儿将心头的疑问抛出,静待子临的答案。众人听罢也趁着脖子愿闻其详,同一首曲子,两个不同的版本,差距一听便知。
“凝儿姑娘严重了,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弹琴的诀窍,对于此曲,倒是有些自己的想法。这曲子名为来生缘,便有今生情愿来世再续之意。凝儿姑娘的琴音随轻快婉转,但琴律过轻。所以弹奏出的音色偏高。我以为应该将左手按弦的位置稍稍放远一点。远离弦柱以后,琴弦张力下降,弹奏起来还可以省力许多。”
凝儿听了连连点头,心中对子临钦佩之意更深。这位公子确实申通乐理,才可以一言道破她弹奏时的不足。
“另外,前半部分的弹拨速度应该放快,如果是相许来生的眷侣,今世情愿必然有使他迷恋不愿舍弃的地方。快弦紧凑的拖出心里的焦灼之思,所谓今生有君共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便是这样的意境吧…”子临说罢一笑,在众人的一片赞许欢呼声中翩然离去。北堂九回头对楼上的老鸨和锒殿下一行人扮了个丑陋的鬼脸,便大孩子一样拉子临分开人群,四人跑出了凤语凝的大门。锒目送子临的背影,久久静默。
凤语凝中的客人们,如同刚经历了一场滂沱大雨的洗礼,周身清爽自然。今日的凤语凝一行,物超所值。大家赞叹着纷纷散去,突然,一个下人模样的人大呼着朝老鸨跑来,“大…大姐!”他奔到老鸨跟前,已是满头大汗。
“哎呀!火上房了怎么着?!看你急的那样!怎么了?”老鸨此时已是深受打击,一肚子气正没处撒,刚好碰见个倒霉的。下人心里大呼委屈,但还要硬着头皮禀报。“大姐!凤语凝楼上楼下,所有的茶杯酒具,都被那位公子的弦音震裂,现在全漏水不能用了!”
“啊!?怎么会这样!?还杵在这里干什么,人还没走远,给老娘追回来!”老鸨心都碎了,上千套精美白瓷茶具酒具,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那得多少金币啊!今天自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下人们接了老鸨的令,忙召集人手就要往外追。站在二楼的锒,却突然拦下了他们。老鸨差异的盯着他,一阵不知所措。
“破了多少杯子,我赔!哈哈哈…”锒说罢大笑着转身往包间里走去,将老鸨与一旁围观的闲杂人等惊在当场。
满眼花街柳巷的灯火,耳边丝竹喧闹之声隐隐可闻。北堂九大踏步走在前面,回头笑道:“哈哈哈!太过瘾了!实在是太过瘾了!子临!真有你的!”惠儿对北堂的话深表赞同,眨巴着大眼睛奔过来,在子临的肩膀上用力一拍问道:“子临哥,你好厉害啊,那曲子你听一遍竟能完全记住?!简直不可思议!”子临听罢脸红红的,挠着后脑笑而不语。
子幕走在最后,突听一阵奇异声响传来,立刻停住脚步。回头盯住凤语凝后院旁的一个巨大草垛,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子临走着走着,发现哥哥没有跟上来,回头见他愣愣站在原地,便对他嚷道:“子幕哥,快走啊!”
“啊?哦!来了!”子幕扫了那诡异的草垛两眼,应了子临的召唤转身离去。
几个人渐行渐远,凤语凝后院那个巨大的草垛,突然哗啦哗啦的颤抖起来。一个黑影猛地从里面冲出,带出满身满脸的草叶子。“奶奶的!金狗咬人还真狠!”捂住受伤的右臂,雷天柱忿忿的骂道。
他奉了爹爹雷胜景的命令,乔装混进中土渡南,接应一份重要的军事情报。没想到接头人早已叛国,还设下了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幸亏雷天柱略有察觉,才侥幸逃过一劫。可惜…同行的两名扬威武馆一等武士,都为了掩护他而为国捐躯。
头好晕,失血过多的原因吧。雷天柱轻轻闭上眼睛,身子无力的顺着草垛向下滑,最后跌坐在地上。刚才…恍恍惚惚间,好像听到了小妖精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的声音。可是,小妖精不是已经死了么?哎…可能是自己太想念他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