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桑》浦歌

78、阮郎归（二十） 不知我者

　　好心劝告却被噎了回来，蕊娘看他半晌，见人始终是那副目光坚定、含笑怡然的模样，心里十分窝火。可又无言驳他。最后也只是垂下长睫，恨恨地一跺脚：“随你怎么做吧。”

　　说完提了裙摆又去撵兔子了。

　　王瑀目怔口呆，看着她一阵风似的刮进兔子堆。

　　红影过处，惊起毛团无数。

　　那些兔子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杀气，一改先前的“沉稳”，被她吓得东逃西窜。有几个还慌不择路，撞到了树上。

　　这般愚蠢的行为终于逗笑了小狐狸。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放过这些小可怜，反而加快步履，逼迫更甚。

　　在这狐追兔逃的热闹中，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月亮高高升起，晶莹明净，向人间洒下一抹清辉。

　　谷中那些平平无奇的树木果如管事所言，入夜就变了模样——繁茂的花叶间浮现点点银光，细碎而璀璨。远远一瞧，好似树上缀满了星辰，灿烂炳焕。

　　蕊娘也不管什么兔子了，三两下奔过去，跃上树梢，向山谷深处一望。

　　就见亿万点闪耀的银光，依托着树木形成一条人间星河，蜿蜒迤逦向深处而去，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看看天，再看看脚下，笑道：“果然有几分意思，瞧着倒好像满天星斗都落在了此处一般。”

　　王瑀亦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瑰丽梦幻的景象，惊叹过后，心里头又觉得有些可惜：“皎月流辉，星汉灿烂，如斯美景当有诗赋佳酿为伴。可惜此番出来不曾带酒，若要赋诗联句吧，你又，”他顿了顿，改口道，“我又才力不足，作不出新巧诗文，真是辜负了。”

　　“什么你啊我呀，新巧的俗套的，”蕊娘听出他生硬的转折，小脸一垮，“美景在前，你却一心只想着如何作诗，这才是辜负哪。”

　　“山谷冷落，少有人迹，若我能为其扬名，日后此处游人如织，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啊。”

　　想着今日他事事与自己“作对”，蕊娘又是心头火起，不由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你就呆在这儿写吧，作不出佳句，瞧我让不让你回去。”说完往树枝上一躺，竟是就此同他耗上了的样子。

　　王瑀怔了怔，也没开口，反倒又向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而后就地坐下，看着“满天星斗”，手指在膝上写写划划，思索起来。

　　山谷恢复了宁静。

　　夜渐渐深了，薄薄的雾气在草木间浮起，流动，散成一片轻柔的纱。

　　蕊娘原本还在数花叶间那些细碎的光点，只是数着数着，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晃动，眼皮遂不受控制地阖上了。

　　就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周围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似乎是衣袍下摆掠过草丛所发出的声音。

　　小狐狸拧起眉，迷迷糊糊地想着：原来并非无人知晓此处美景，而是他们聪明，都等夜深了才来。

　　就是吧，这声音是不是太杂乱了点，怎么好像还在往她这里靠近？

　　心中一动，蕊娘猛然坐起身，侧耳仔细分辨。

　　四下里都有草叶被抚动摇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分散而有序，已隐隐将他二人围在中间。

　　且，越来越近。

　　不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人就逼到眼前来了。

　　脚步声在离他们十多步远的地方停住。披甲执锐的兵士们将这处围了个密不透风，接着数个火把被点亮，迫得黑暗向山谷深处退去。

　　蕊娘扫视一圈，眉头紧锁，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女郎。”圈子分开，一个人从黑暗中走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树下，笑道，“初听闻王七郎在别业藏娇的时候，我就好奇，究竟是何等绝色才能将他迷得失了心智，不顾礼数。如今一瞧，果然仙姿佚貌，非庸脂俗粉能比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到底想干嘛？”

　　“女郎莫恼，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想求女郎成全罢了。”隗渊望向面容冷肃的王瑀，极谦和有礼的模样，“某请女郎屈尊移步，到舍下小住，王七郎没有意见吧。”

　　“她一个小女儿家怕是帮不上隗中丞什么忙，”王瑀淡淡道，目光划过佩刀的众人，“我就在这里，要怎样，冲着我来便是，别牵连她。”

　　隗渊轻啧一声：“好一出怜香惜玉啊，可惜我此番真的只是为女郎而来。”

　　“不过，难得王七郎开口，我这人又最是心善，见不得人失落，”他顿了顿，脸上笑容忽变得恶意满满，“那就只能委屈我受些责骂，成全你了。”

　　说完隗渊拍了拍手掌。

　　“锵锵锵”数声轻响，他身后的众兵士纷纷拔出刀来，一时间寒光耀目，杀意逼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吗？自然是要动手的意思。”

　　王瑀愕然，心头一紧：“你想杀我们？”

　　“不不不，”隗渊连声否认，手指虚空点了点，“不是你们，是你。”

　　随着他手指动作，那些锋利的刀尖闪着银光，也齐齐指向了王瑀。

　　山谷再次安静下来。正当这时，一道人影自黑暗中扑出，直奔隗渊而去，厉声喝问道：“这是做什么！明明那女子才是妖物，你怎得叫他们把刀对准了七郎君！”

　　借着火光，王瑀看得分明，那人影不是别业管事又是哪个？

　　管事扑到隗渊近侧，伸手去掐他的脖颈：“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快叫他们把刀收起来，不然我就掐死你！”

　　“我是说要除妖，可我从来没答应过你，不会动你家七郎君啊。再说，这又该怪谁，”隗渊冷笑，轻松推开管事，“是你自己把他送到我刀下来的。”

　　听到除妖二字，王瑀的眉头越发皱得紧了。他暗暗扫了蕊娘一眼，目光又落在瘫坐地上的管事身上：“你故意指引夜里景致好的此处，就是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来杀我？王家不曾亏待过你吧，你为何要背主，与他合谋害我？”

　　“我并不想害郎君，只是想让她离开。若非她缠着郎君同游，也不至落入这般境地，”管事指着蕊娘，极力为自己辩解，“七郎君！你昔日何等风姿，如今却被她迷了心智，日日贪欢，不思进取……”

　　“真是聒噪。”隗渊没那么好的耐心听他们“主仆情深”，手一挥，立时便有人上前将管事堵了嘴，强行拖走。

　　事已至此，王瑀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了决断。他对蕊娘笑笑，故作轻松道：“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了，还不速速离去，莫非要等他们送你不成？”

　　一旁的隗渊闻言嗤笑：“她想走，也得我愿意放人啊。”

　　“隗中丞此话何意？”王瑀微微皱眉，面露不悦，“她一个小女儿家，与你我的恩怨并无关系，怎么就不能……”

　　“王瑀，别把旁人都当傻子。”隗渊打断他，仰首看向蕊娘，眼中似燃着火焰，“仙缘近在眼前，我是不会放过的。”

　　对上那双充满野心欲/望的眼睛，蕊娘长眉一挑，接着弯唇轻笑，葱指勾着一缕墨发绕啊绕啊，一副全然不将他放在眼中的轻蔑样子。

　　而王瑀，他面上闪过惊讶之色，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仙缘？你不会是信了那背主之人的胡言乱语吧，世间哪有什么神鬼妖魔，你好好瞧瞧，她就是个寻常女郎而已。”

　　隗渊不急不恼，反问道：“你王家世代信奉天师，族中子弟采药炼丹，访仙问道，惹了多少笑话，怎么这会儿却又说世间没有神仙呢？”

　　“我看不是没有神仙，而是你王七郎有不臣之心，不许世人见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