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桑》浦歌

79、阮郎归（二十一） 何不食肉糜

　　此言一出，王瑀的脸登时冷了下来，道：“隗中丞那些颠倒黑白的手段终于也要用在我身上了么。肆意罗织罪名，铲除异己，如此行事，你眼里可还有律法，可对得起陛下称赞你以忠良二字？！”

　　“我如何就担不起忠良二字。”隗渊冷哼一声，振振有词地说，“朝中众臣多出身大族，互为姻亲，盘根错节，彼此扶持相助，不畏君威。唯有我，一身荣辱皆系于陛下，忧君之忧，仇君之仇，自然是一心为陛下好的忠臣良臣。”

　　“好个花嘴骗舌的小人，平日就是这般巧言惑君的吧。”

　　“是，我是小人，我花言巧语。那你呢，霁月光风的王七郎，你又是什么忠臣良将？奸佞当道，不曾死谏；犬戎寇边，不曾披甲。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行为却截然相反，”隗渊顿了一下，盯着王瑀嘴角上翘，“私藏长生不死药，施舍都夷香博取民心，如此种种分明就是你王家怀有不臣之心。”

　　“呵。”王瑀没忍住冷笑一声，只觉隗渊疯了，“私藏长生不死药这么荒唐的罪名隗中丞都说得出口，是觉得拿住我，王家就为鱼肉躺在案上由你宰割了吗？”他摇了摇头，语带嘲讽，“来日陛下问询，要求献上这长生不死药，那时你又该如何交代呢？”

　　“何劳陛下问询，回去我便可献上。”

　　王瑀看着他自信得意的样子，眉头紧皱：“看来隗中丞早有打算，已为我准备好了‘罪证’。”

　　闻言隗渊睁大双目，好似受了极大的侮辱：“王七郎怎得红口白牙污人清白，我可什么都没有做，是你自己露了尾巴。”

　　“先前我总想不通，你一心求仙修道，怎么天赐成仙机缘却不抓住，反而在都夷香这些小物上纠缠，甚至毫不在意地露了她踪迹，”隗渊似笑非笑，“现在看来，王七郎应该是没认出她的身份吧。”

　　王瑀瞥了蕊娘一眼，心头涌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哈哈。”

　　“博览群书的王七郎也有请教我的一天呀。”隗渊忍笑叹息，“罢了，我心善，不叫你做个糊涂鬼。”说着目光落在蕊娘身上，流露出的渴望炙热灼人，“她不是异人，更非神仙，她是青丘狐族。白云观中有记载，食青丘狐之血肉，可白日飞升，长生不死。”

　　“现在知道自己错过什么了吧。”

　　隗渊说完就等着看他懊恼失态——任谁知道自己错过了如此机缘都忍不住要吐血吧。

　　可是，

　　王瑀看看蕊娘，又看看隗渊，眉头微皱：“你是说，蕊娘就是你口中的长生不死药，食她血肉可以长生？”

　　“是啊，如果你能认出她直接吃掉，那可就是天高海阔，任你逍遥了。”隗渊摇了摇头，状甚可惜，“可惜现在没机会了，后悔吗？”

　　没有理睬他的“惋惜”，王瑀面容越发冷肃：“你带她回去，是要献与陛下服食成仙？”

　　“不然呢。”

　　“你们不能这么做，她是来拯救世人的。”

　　隗渊沉默了一瞬，笑道：“没错啊，救陛下脱离生老病死，万寿无疆嘛。”

　　“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你们却只想着什么长生！”王瑀咬着牙，“你应该明白，有她相助，天下安定再不是问题。”

　　“百姓怎么就活不下去了。无粟米可食，那他们怎不食肉糜呢？”隗渊冷漠道，“陛下已下诏，骨肉相卖者不禁。那一具具现成的肉，可都摆在他们面前哪，不食，想来还是不够饿。”

　　“你说什么，陛下，”王瑀愣愣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追问，“陛下下了什么诏令？”

　　隗渊看着他不可置信的模样，唇角勾起，一字一顿道：“陛下下诏，骨肉相卖者不禁。”

　　“你怎敢蛊惑陛下下此诏令！”王瑀目眦欲裂，“人相食，与畜生何异！”

　　“王七郎慎言。陛下也是无奈之举，连年灾祸，朝中实在无粮赈灾了。”

　　“可我已献上都夷香！有都夷香为粮，赈灾不是问题。”

　　“陛下怎么能用都夷香赈灾呢。”隗渊似有所指，“近日都城内流传着一件奇事，说的是，并、司二州大饥馑，有王家子弟不忍百姓受苦，每日焚香祷告，祈求上苍，最终感动了一位神灵，赐下食一片历月不饥的仙家异宝都夷香，以解百姓饥苦。”

　　王瑀沉默看着他，长袖遮掩下的手颤抖着攥紧。

　　“都夷香的出现本是好事，可这则传言，”隗渊阴沉沉笑着，言语如刀，“现下所有人都知道都夷香是你王家感动上苍，为世人求来的，这却将陛下置于何地？”

　　“天灾频发，陛下多次举行祭祀，祈求上天宽恕和保佑，都毫无作用。两相对比，难道说神灵觉得陛下失德，已不配执掌天下，故而不再理会陛下的祷告了？”

　　王瑀的脸变得苍白，嗓子发紧：“不是这么回事，不……”

　　“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我们是陛下的臣民，事事当以陛下为先。”隗渊缓缓道出最后的结局，“所以此事只能是你王家为了名利，愚弄世人。都夷香，永远都不得见世。”

　　王瑀颓然，几欲跌倒：“饿殍遍地，白骨蔽野，陛下与众臣还争斗不休，生于此时天下黎民何其不幸！”

　　“陛下行事如此糊涂，就不怕载之史笔，遗臭万年吗？”

　　“那你就在黄泉路上等等，看陛下是如何‘遗臭万年’的。”

　　隗渊笑了，笑得十分快活，话语却是恶意：“别急，用不了多久王家人就会下去陪你了。”说完后退一步，手一挥，“送王七郎上路。”

　　又向蕊娘温声道，“舍下已备好热水，女郎快快随我回去吧。”

　　“我不去。”

　　“那就由不得女郎了，你今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就凭你们也敢威胁我！”蕊娘飘然落下站在王瑀身前，扫视围上来的众兵士，面若冰霜，“速速退去，我不与你们计较，不然，”葱白指尖亮起一点红芒，“就都留在这儿吧。”

　　隗渊将一张符纸扔在地上，好心劝说：“女郎还是乖点好，毕竟我也不是毫无准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