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阮郎归（十六） 匪报也，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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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治病救人的手段无非那几种。
有的简单直接，施展出神通，一段咒语念罢就将人治好了；而有的则不太爱管闲事，只肯挥毫写下一个晦涩难懂的药方，至多再予一包药末子作引，便飘然而去，由人自己折腾。
当然，更多的还是选择另外一种方式。
他们会拿出世间没有的奇果异葩或是丹药等物让人服食以治病。
比如蕊娘，她用来给王瑀治病的就是一种奇奇怪怪的丹药——在王瑀主仆二人的设想里，那东西应该是丹药。
丸丹盛在剔透的水精瓶中，一颗颗浑圆饱满，莹润可爱，凑近细瞧，其上隐隐有光华流转，神秘非常。就是教人觉得不像是丹药，反而更像明珠宝石之属。
等拿在手里，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小小一丸晶莹而坚实，触手微凉，非草木之温软，也嗅不出有丝毫的药味。
好在不管是明珠宝石还是丹药，都是神仙拿出的东西，治病效果还是有保障的。一颗药丸服下，几息后王瑀就觉得虚弱之感顿减，身体轻快了许多。
蕊娘又为他把脉，道是情况尚可，服药十日便能补足元气，拔除病根，旺盛生机，此后再不必为身体担忧了。
主仆两人闻听此言，欢喜得几乎落下泪，自然一迭声地答应了。
八九日忽忽而过，转眼已是十日之期的最后一天。
这期间岫言亲眼看着王瑀一日好过一日——夜里睡得安稳了，苍白面色逐渐恢复了常人的红润，身上也长了些肉——又是欢喜又是羞愧。喜的自然是郎君宿病尽除，愧，却是为先前对蕊娘的偏见与无礼。
他有心向蕊娘道歉，故而第十日天不亮就起来了。殷勤地备好各色点心后便眼巴巴瞧着门口，等待来送那最后一颗丸丹的蕊娘出现。
太阳自小路尽头露出笑脸，又慢慢爬上矮墙，爬上树梢，一直爬到天心处。
午时都过了，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岫言的心情逐渐从尴尬忐忑变作焦躁，坐不住，也站不住，到最后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满屋里乱转，时不时还要往外看一眼。
王瑀被他晃得眼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轻啧一声：“你消停些儿，走来走去的做什么。”
“郎君，”岫言闻声停住，望向王瑀，脸色不怎么好看，“蕊娘她怎得还不来啊？”
“这我哪里会知道，”王瑀失笑，扫他一眼，颇为奇怪，“怎么了，你找她有事？”
“没有，”岫言不好意思说自己想道歉，便只说了另一桩事，“就是怕误了郎君服药。”
“不必着急，如今才午间哪。”
“如何能不急，谁知等到天黑会不会误了时辰。分明前几日都是一早便送了药来的，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说着念头一动，岫言神情骤然变化，颤声道出某个可能，“郎君，蕊娘迟迟不来，会不会是记恨我先前对她无礼，所以故意为难人啊，或者，她真的不打算给最后一颗药了，是要报复我……”
“是了是了，人们都说狐狸可是最小气的，睚眦必报……”他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几乎要哭出来了。
王瑀神色不变，淡然而坚定：“你想太多了，她不是那样的人。”
“郎君！”岫言苦着脸，张张嘴似还要劝说。
“好了。”
王瑀拿这个一贯爱胡思乱想的小厮也没有办法，或者说是，不忍十分苛责——在这沉闷生活中，岫言是难得的鲜活人。
故而他想了想，无奈建议道：“打发人去给蕊娘送些吃的，顺便瞧她忙不忙，若有空闲就请过来，如此可好？”
岫言哪里会不答应，一阵风似的刮出去了：“是，我这就叫人去瞧瞧。”
不多时，前去送吃食的使女便回来回话了。
东西没送进去。
蕊娘把门关得紧紧的，说自己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也不需要吃东西。
小使女自觉没法交代，便在外头多站了一会儿，谁知竟听到里面乒乒乓乓一阵乱响，跟打架似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敢硬闯，就赶紧回来禀报了。
听到这番话，王瑀恐有意外，忙带着岫言赶过去。
可等他们急匆匆来到了蕊娘居处，却没听到有任何异常的声音。房间里头静悄悄的，好像没人一般。
王瑀瞧了瞧使女，上前几步，在门上敲了两下，低唤道：“蕊娘，你在里面吗？”
话音方落，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女郎气急败坏的叫喊：“别进来！”
“我听到有桌椅碰撞的声音，你没事吧，是不是摔倒了？”王瑀皱起眉，放柔了声音询问。
“我没事，你别进来！谁都不许进来！”声音又高了几分，甚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哭意。
这哪里像没事儿的？
王瑀越发担忧，试探着伸手推了推，发现门后并没有阻碍。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推开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初夏午后明媚的阳光照进房中，在地上铺下一片灿烂印记。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狼藉——毛笔墨块书简等物散落各处，砚台翻倒，墨汁滴滴答答流下，胡牀亦可怜兮兮地倒在地上。
人去哪里了？分明方才还在屋中说话的。
王瑀把房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才终于发现了那只红毛狐狸。
小狐狸躲在纱幔后头，抱尾缩成小小一团，竭力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因为她这会儿看起来委实有点凄惨。
从前油光水滑的皮毛变得乱七八糟，凸一块凹一块的不说，那粗圆蓬松的大尾巴竟然也成了光秃秃一根细棍，只剩下尾巴尖上一撮白毛。瑟缩在那里，活像一只大老鼠。
“你这是怎么了？”王瑀吓了一跳，下意识又往四下里瞧了瞧，“跟人打架了吗？”
小狐狸把尾巴又向身下藏了藏，板着毛脸，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好，等下就出去，先让我瞧瞧你伤到哪里了。”王瑀回过神，一面柔声哄她，一面走过去。将狐狸从纱幔中拉出来，抱在怀里认真查看。
“不用你看，我没事，你给我出去！”蕊娘在他手上不住挣扎。
王瑀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乖，别闹。”
感受着他的手在身上轻轻拨开厚毛，耐心查看其下有无伤口，蕊娘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出去？我这幅模样，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 这有什么可怕的，等下给你涂点药，养好伤，就又是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狐狸了。”
蕊娘愣了愣，伸出毛爪子拍了他两下，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解释道：“不用看，我才没有跟人打架，就是掉毛了而已。”
“掉毛？”王瑀一噎，好奇心顿起，只是看看那坑坑洼洼的皮毛，到底没敢问她动物掉毛是不是都这么严重，跟打架输了被人家薅秃了一般。
“你，怎么会突然掉毛？”
“吃太多你们的东西了。”小狐狸怏怏扭开头，“阿耶说的对，越是诱人的东西就越危险。”
王瑀剑眉一挑，颇为诧异：“你吃我们的食物会掉毛？”
“凡尘吃食杂质太多，污蚀了身体，表现出来就是掉毛，”蕊娘气鼓鼓的，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总说我掉毛的事啊。”
“抱歉。”王瑀识趣地道了歉，又问她，“那现在，是不是不给你吃的，你就会好起来了？”
“算是吧，需要养几天。”
小狐狸沮丧着，忽想起一事，向怀中摸了摸：“对了，今天还没把它给你。”
不等他反应，一颗丸丹便被递过来，王瑀就听怀里的毛绒绒轻叹一声，嘟嘟囔囔抱怨道：“我自己都不够用哪，还要给你吃，发善心的事可真是做不得，亏死了。”说着提高了声音，“对了，我今儿没法帮你疏导了，效果或许会差些，日后可不能因此怪我。”
王瑀看着那颗剔透药丸，没有接，反而问她：“这药对你也有用？”
“是啊。谁告诉你这是药了，”见他面露不解，小狐狸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帝流浆，嗯，算是你们说的月华吧。”
“可它，不是用来治病的吗，怎么会不是药，是月华呢，月华也可以治病？”
“我是会那么一点点医术啦，”小毛爪比划了一点点距离，蕊娘毫不脸红，“但我不是医师啊，怎么会做药治病，自然是用其他东西喽。再说了，就算我会用药，你听说过谁出来玩还带着各种药草么？到时候列出那些珍奇药草你去哪里找？”
王瑀默默点了点头，将她的毛爪子推回去：“我已经大好了，这帝流浆还是女郎自己用吧。”
“你这是干嘛？”蕊娘看出他的抗拒，一时不能理解，“你觉得愧疚？可是我自愿的呀，你又没有强迫我去做。”
“我如今已经没事了，你现在这样……”王瑀把即将出口的掉毛二字咽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身体不佳，看起来更严重。”
“帝流浆于我，食之不过略有益处，而在你这儿，只要服下这最后一颗就能彻底拔除病根，该如何选择不需要考虑了吧。毕竟我现在只是看起来特别丑陋可怕，也没什么大事。”蕊娘努力作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要我最近不乱吃东西了，再多晒晒月亮，很快就会好起来。”
“蕊娘你……”
“别废话了，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我可不是那些出尔反尔的坏狐狸。这些为人的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啊。”
小狐狸仰首望着他，琥珀色眸子如一汪清泉，要将人溺毙其中。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娇娇软软的话语入耳，王瑀愕然瞪大了眼睛。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许久，他按耐下心中的起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好吧，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要跟我客气。”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阮郎归（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