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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阮郎归(十五) 做个选择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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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言站在斑驳树影里,深呼吸几次,自觉已将烦闷沉重的心情整理好,才敢上前轻轻推开门。
房中一片静谧。
炉里的安神香烧尽了,轻烟散去,现出层叠山峦间狰狞的奇禽怪兽,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于是岫言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略作思忖,研切了些许沉香,置熏炉里点燃。清甜沉静的香味从口鼻流入肺腑,令人头脑清楚,心平气和。
做完这些,他悄悄转过屏风,一眼就看到王瑀正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翻看书卷。
医师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岫言皱紧了眉,忙快走两步想劝他去歇着,可目光触及那冷凝的面容,蓦地又迟疑起来——郎君会听劝吗?他或许能放下手里这卷书,但他能放下并、司两州数十万人的生死吗?
想到这儿岫言苦笑一声,停下脚步,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劝说了。
王瑀虽拿着书在阅看,但心思却全然不在书卷上。
他静不下心。
眼前总是晃动着百姓瘦骨嶙峋,挣扎求生的幻影。
旱灾、蝗灾肆虐,饥荒瘟疫严重,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惨状目不忍睹。
纸上短短两行字,背后却是千户,万户人家的悲剧,是无数人面对生离死别,血泪盈襟。
灾情日渐严重,而朝堂之上诸位大臣商议来商议去,始终没拿出一个像样的章程,甚至商议出了火气,又开始争斗,互相倾轧。
他们已经将并、司两地百姓的生死排到朝堂斗争后面去了。
王瑀摩挲着书页的手骤然蜷起,只是心头涌上的怒火尚未来得及发酵壮大,就被一阵衣物窸窣声打断了。
他微微侧目,便见岫言正呆站在那里,手指狠狠蹂/躏着自己无辜的衣袖。脸色变幻不定,却始终不发一言。
“再揉下去衣裳就要破了。”王瑀瞧得好笑,忍不住开口问道,“想什么哪,这么入神?”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岫言吓得一激灵,心脏怦怦乱跳。他回过神,慌乱摇摇头:“没,没想什么。”
话虽如此,但王瑀先前看到他目光直勾勾落在手里书卷上了,如何还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当下无奈地摇摇头,吩咐道:“待会儿药煮好了就直接端来吧,别放着,放凉了更苦,还影响药效。”说着瞥了小厮一眼,佯作苦恼,“若是服了无用的药,不能尽快好起来,岂不是又要受你们念叨。”
“郎君,”岫言脸一垮,意有所指道,“郎君想早点好起来,不听人念叨,就该多休息才是,那些于身体不利的事以后再做也无妨啊。”
“不必如此紧张,我觉得自己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方才医师不是也说了,并无大碍。”王瑀说完垂首又将书卷展开了些许。
岫言张了张嘴,没压住心底的不满,话语带出几分阴阳怪气:“是,无大碍,也不用休息,也不用调养。左右郎君都大好了,还吃什么药哪。”
王瑀被他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幽幽叹了口气:“现在的情况,你叫我如何能静得下心休养?”
“可天灾并非人力可改,赈灾诸事也要朝中大臣们决断。郎君,如今奏表递不上去,只有使唤家里,可单凭咱们一家又能救下几个百姓。”
“救不了也要救。天灾之后必有人祸,而今旱情无解,蝗蟲不灭,百姓艰难,流离道路,已有生乱之象。如果居上位之人还不能尽快拿出决策,安抚百姓,予他们一条生路,恐怕真的就要乱了,到时……死的人只会更多。”
王瑀阖了双眸,声音微哽:“百姓何苦,坠于涂炭。”
郎君这般大约就是书里说的社稷为重,不顾己身吧。会不会卧病在床榻上不能起身时,他还要说一句:吾死不足惜,但恨不能见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岫言漫无边际地想着。
可是郎君呀,你怜悯天下之人,天下又有谁人来怜惜你呢?
一抹苦涩涌上心头,岫言不敢落泪,勉强撑着笑容:“罢了,郎君总有道理,我辩讲不过。”
说完便扭身过去,东擦擦,西抹抹,胡乱忙碌起来了。
王瑀没错过他转身前微红了眼眶,思考许久,冷不丁问道:“是不是医师还说什么了?”
“啊?”岫言身体僵硬地保持着收拾东西的姿势立在那里,磕磕巴巴否认,“没有啊,他什么都没说。”
“真没说什么?”
寿数之事不能说,叫郎君知晓了,病中忧思,又添心酸,更于身体无益。
“真没说什么。”岫言拿定主意,缓了缓心神,挤出一抹笑容,回身望向他反问道,“郎君难道不信我?”
王瑀没说信不信,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跟前来。
岫言抿紧唇,一步一步挪过去,在他身前站定。
“别站着,坐下。”
“哦。”
两人相对而坐。王瑀端详他好一会儿,长眉一扬:“撒谎。”手指虚点了点,“心虚都写在脸上了。”
岫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王瑀好笑地看着他,温柔道:“说吧,到底怎么了?”
岫言依旧嘴硬:“没有,医师真的没说什么。”
“岫言,”见他始终不坦白,王瑀面色一肃,想到了一个糟糕的可能,“是不是我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你这样吞吞吐吐,不敢直言,一定不是小问题。难道,医师说我活不长了?”
“不是!郎君莫要胡说。”岫言急急否认,“医师只是说要郎君好生保养。”
王瑀本是开玩笑,见他这般急切的反应,登时心里冷了半截。忽又想起一桩旧事,更是确信。
“若只如此你何必苦苦隐瞒。是了,前时也有道人曾说过,我是活不久的。”
“郎君——”
岫言听他左一个活不长,右一句活不久,一时间五脏六腑痛彻欲裂,忍不住悲唤一声,伏在他身前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王瑀听他哭得凄惶,好似自己已经逝去了一般,心中未积聚起的忧愤不知不觉散了,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头,“要死的人是我,我都还没哭哪,你哭什么。”
岫言抬起头,想要反驳:“郎君不会……”
话说半截,忽听一女子声音说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两人一惊,齐齐侧首看过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屏风边多了个人。
蕊娘倚着屏风,嫣然一笑,屋子仿佛都亮了几分。
“不用忙着哭丧,还有办法的。”
什么意思?
灵光一闪,岫言几乎跳起来,殷切看着她:“你是说,你有办法救郎君?”
“当然。不过,”小狐狸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坏心眼道,“还有个问题,需要王七做选择。”
王瑀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你予我多日餐饭,本当救命为谢,但你先前还提过别的要求,倒叫我不得不再问问你,”蕊娘轻蹙柳眉,为难道,“现在我有能力了,你是要我救你,还是救天下人?”
一人,还是天下人?
王瑀沉默了几息,不顾身旁岫言的示意,缓缓说出三个字:“天下人。”
“想好了?”
“想好了。”
“真是个好人啊。”蕊娘侧首看着跳脚的岫言,长睫忽闪,“可惜我是骗你的,现在我只有救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