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桑》浦歌

71、阮郎归（十三） 撞破

　　日高风暖，铺地花影斑驳。

　　满院里静悄悄的，不闻人语，但闻飒飒风穿树叶之声。

　　空气沉闷而凝重。

　　忽地，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传入耳中，正满心忧虑不安的管事立时皱起了眉，抬头阴沉着脸四下扫视。

　　如今这种时候，是哪个没眼色的东西还在说笑！

　　他有心要狠狠收拾这人一顿，只是目光所及，众人皆敛声屏气，没一丝笑意。再细想想，那笑语竟好似是从房中传出的。

　　管事捋了捋髭须，问身旁之人：“你方才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有笑声。”小使女怯怯点头，回答道。

　　“那，可听清是谁了？”

　　看着小使女手指向房门，管事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莫不是七郎君醒了？可岫言走前分明说郎君服了丸药，要睡上半日。再者，方才那笑声虽轻而短促，却也能听出娇滴滴的，更像女儿家的声音。

　　想到这儿，他眉头越发皱紧，思忖半晌，推开门朝屋内试探地低唤。

　　“七郎君？”

　　房内自是无人应答。

　　管事站在门口，脑海里莫名冒出一些不好的猜测。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进去查看一番。

　　“哎……”

　　看他进了郎君房间，守在廊檐下的小使女张张嘴，想阻拦，可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扯住了袖子。

　　她扭头去看，小姐妹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傻了，竟要明着同管事对着干。那位有交代是不假，咱们也只要等他回来把事情说明一下便好了，何必强出头。”

　　身后人的纠结管事并不知，他站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只觉得阵阵心悸。

　　日光透过绿窗纱照进来，明亮而不耀眼。博山炉中安神助眠的香料还在燃着，烟气从镂空山形上飘出，缭绕不散，瞧着莫名神似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管事心头惶恐愈甚，忙忙转过屏风。

　　下一秒，眼前的一幕让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事情倒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糟糕。王瑀依旧躺在榻上，安稳睡着，只是房中却多了不速之客。

　　一个红裙墨发的女郎半跪在榻前，俯着身，看起来正要往王瑀嘴里塞什么东西。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管事脸色煞白，厉声喝问。

　　明明他一直在外头守着，期间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苍蝇都不曾放进来，这郎君榻前怎么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女郎哪！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人听到他的声音扭头看了过来——是蕊娘，那个郎君最近一直纵着惯着的女郎。明净阳光下，她一如既往的美丽可人，只是那双顾盼多情的黑眸这会儿变做了琥珀色兽瞳模样，乌鸦鸦的发间亦露出一对狐狸般的三角耳！

　　看清她形貌，管事骇得飞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连连后退：“你是什么怪物，别过来……”

　　“啧。”不屑地翻个白眼，女郎一挥手，他剩下的话就都堵在了自己嘴里。

　　同时，房门也飞快关上了。

　　“嘘，”葱白手指抵在唇上，蕊娘柔声叮嘱他，“别吵哦，坏了我的事，别怪我要你好看。”

　　说着又俯下身去，把一颗浑圆莹润的珠子塞进了王瑀口中。

　　“你干什么！”管事见了，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飞扑过去推开她，护在王瑀身前。

　　蕊娘被推得跌倒在地上，手腕一阵刺痛。抬头看见他母鸡护崽的样子，一下就气笑了：“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有我在，你休想对郎君下毒手！”

　　“呵，蠢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热闹，谁也没注意到，王瑀已经被吵醒了。

　　耳边嗡嗡作响，脑子尚迷糊的王瑀茫然睁开眼睛，眉头紧锁，下意识撑起身喝止他们：“莫吵了。”

　　“七郎君。”管事闻声忙转身托扶住他，又取过引枕安放好，叫他倚靠，“郎君可还有哪处不舒服，要不要唤医师来？”

　　“不用。”

　　用手使劲摁了摁太阳穴，王瑀这才勉强清醒过来。看看站在眼前的管事，再看看不远处跌坐在地上，很有几分娇弱的蕊娘，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七，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被他欺负死了，”蕊娘起身，长睫忽闪忽闪，挤出两滴泪，可怜兮兮凑过去给他看自己的手，“你看，都摔红了。”

　　她生得肤白胜雪，因此手腕上那一点红痕就显得十分刺目。

　　王瑀瞧了，不赞同地横了管事一眼：“怎能对女郎如此无礼。”

　　“七郎君明鉴，我虽无礼冒犯，却也是因为她对您不利。”

　　“哟，你说我害王七，可有证据？”小女郎微微眯着眼睛，似笑非笑，“我还说我是救他哪，毕竟，他这会儿可好端端的坐在这里。”

　　“不需要证据，我亲眼看到了。”

　　这话一出，蕊娘当时就笑了，王瑀也皱了皱眉，不甚赞同。

　　小狐狸笑够了，呲起一口白牙，眸子里一片兽类漠视生命的冰冷：“你红口白牙地污蔑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管事冷哼一声，依旧半护在王瑀身前，不退，不惧。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蕊娘，”王瑀按了按眉心，忍着周身的不适，温柔笑道，“这就是个误会，蕊娘莫要吓唬他了。”

　　恐吓没得到预想的反应，蕊娘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王瑀的话，立马就顺着台阶下了：“好吧，瞧在你病了的份上，我就饶他这次。”

　　“多谢。”王瑀咳嗽两声，匆匆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蕊娘怎么会突然过来？”

　　“我听岫言说你病了，过来瞧瞧你。”

　　“蕊娘有心了。不过是有些风寒，不打紧。”

　　“什么不打紧，”蕊娘噘着嘴，娇声娇气道，“你年纪轻轻就这般……总之，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王瑀也不同她辩讲，利索应下了：“蕊娘说的是。”

　　答应得这样快，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蕊娘盯着他，由心生出一股疲惫感，也没了说话的兴趣：“你好生养着吧，我先回去了。”

　　说着便走了出去。

　　人走了，那摄人的威慑才散了。管事腿一软，倒坐在地上，一面擦着冷汗，一面语无伦次道：“郎君，我看到她，有耳朵。”

　　王瑀失笑，柔声道：“有耳朵不对吗，没有耳朵才比较奇怪吧。”

　　“可她的耳朵，不是人耳，是狐狸的！眼睛也不是，”管事抖了抖，有些崩溃，“她是妖怪，不是人啊！咱们被骗了，七郎君，她是狐狸精！”

　　“我知道。”

　　管事一呆，僵硬地转头看向他：“郎君说什么？”

　　“我一直都知道。”王瑀半垂眼帘，“从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人，是狐仙。”

　　管事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七郎君，你说你，一直都知道？那为什么还留她在身边，她是妖怪啊，要是……”

　　“我自有打算。”王瑀淡淡一笑，温柔而坚定，“你只管放心，她不会伤害我们的。”

　　“而且，小狐狸很可爱不是么？”

　　“七郎君——”

　　“好了，我累了，你先退下吧。”

　　看着王瑀脸色苍白，柔弱无力的样子，管事满腹劝说的话只能再憋回去，恭谨行礼告退。

　　走到外间，他回头望了一眼。透过屏风，一切都失了真，只能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变得十分陌生。

　　他沉默地走出房间，心里浮现一个猜想。

　　七郎君，是不是被妖怪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