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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阮郎归(十一) 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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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交谈对蕊娘影响并不大。她还跟之前一般,除了吃喝就是玩乐,不愁不忧。
而王瑀就不一样了。
随着一封封记录灾情的书信传进别业,他脸上的愁色一日比一日浓重,人也逐渐消瘦下去。
这天晚上,蕊娘从后山玩耍回来,蹦蹦跳跳走过别业那汪池塘时,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酒香。
“奇哉怪也。三更半夜的,谁这样有兴致,不顾夜风吹衣,寒意侵骨,非跑来此处喝酒?”
“嘻嘻,倒是便宜我了,刚还说口干舌燥哪,正好过去讨一杯,润润喉咙。”
她一面嘀咕着,一面往四下打量。
周遭静悄悄的,月辉朦胧,草木淡黑,不见有任何人影。
再仔细嗅闻,一番寻找,才发现人是藏在池塘另一边的柳树里头的。
原来这池塘边植了几棵柳树。亭亭玉立,枝叶繁茂,交错垂下的柔条几乎要遮到地面。下仆巧思,将里头略作修剪,弄出房舍一般的空闲,再挂起轻纱帐子,铺上锦茵竹簟,便是暑日纳凉垂钓的好去处了。——那喝酒的人就藏在这翠色-欲滴的柳舍里。
“还挺会藏嘛,让我瞧瞧是谁这么有雅兴。”
蕊娘好奇地拨开枝条,醇美酒香扑面而来。定睛一看,里头只坐了一个人,依靠着树干,旁侧酒坛乱七八糟地滚了一地。
月亮从缝隙里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让蕊娘看了个分明。
“王七?”
“谁呀?”听得人声,王瑀掀了掀眼皮,朦朦胧胧瞧见面前站了个人,眉头不由一皱,“不是交代你们都不许打扰我吗,怎么还是找来了?”
“什么找来,什么不许打扰,你何时交代我了?”蕊娘咦了一声,凑过去,伸指在他脸上戳了两下,“睁开眼睛好好看清楚,是我,不是你那个笨蛋小厮。”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甜香袭来,如兰似麝,缭绕鼻息。本就脑中一片混沌的王瑀更加迷糊了,听话地努力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辨清那张近在眼前的脸。
“原来是蕊娘啊。”
小娘子格格一笑,退开些许:“还认得出人呀,那就好,看来没真糊涂。”
“这时候,你怎得过来了?”王瑀强撑着坐直身子,一面揉摁额角,一面迷迷糊糊地同她说话。
“当然是因为嗅到此处有酒香,想来分一杯啊。”蕊娘往后一歪,也坐在锦茵上,环顾四周,不由赞道,“你还挺会藏嘛,这地方不错,有趣又清净。”
王瑀茫然看了她一会儿,又学着她看了看周围,脑子才慢慢转动,脸上流露得意之色:“你说这里啊,依着时节,现在这里不该有人来,他们也就想不到我会在这儿了。”
“我想静静,不想被人打扰。”
说完弯唇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朦胧月色中,年轻郎君微微歪着头,甜甜笑着,很是乖巧的样子,那双眸明澄清澈,里面只藏有一个人的影子——
蕊娘的心重重一跳,滚烫漫上耳尖。只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睨着他,暗暗嘀咕:这人竟也会有这样天真可爱的一面?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小狐狸斟酌一下,选择了一个略含蓄的问法:“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没醉,我很好。”王瑀摇头否认,谁知下一秒他就变了脸,一面抬手扶住自己的脑袋,一面看着蕊娘,颇有几分委屈:“头晕。”
嘶~
看着他疑似撒娇的样子,蕊娘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甚至还本能地向后缩了缩——什么情况,这人是不是中邪了?
小娘子咽了咽口水,警惕地扫视四周。
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流泻,照得大地一片清明。
并没有人,也没有其他东西。
想了想,蕊娘又摸过一个酒坛子,凑上去认真嗅闻。
亦是无怪味,无异常。
小狐狸琢磨了半天,得出一个离谱的结论:没有中邪,酒里也没毒,这位就是单纯喝醉了。
啧,这得是喝了多少呀,怎么就把人喝成这样了,怪吓人的。
蕊娘数了数地上的小酒坛,足有八个,下意识就去看他的肚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喝酒了,还喝这么多?”
“我,难受。”王瑀闻言似有几分清醒,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放在心口轻拍了拍,难得吐漏心声,“这里难受。”
那双干净无尘的眼睛阖上,滚下一滴泪来。
“世人苦难,我却无能为力……”
话只说了半截,他仓惶地埋下头去,身体微微抖动。
蕊娘看着他膝上突然出现的斑斑泪痕,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索性扭开头假装没看到,安静陪坐在一旁。
许久,王瑀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哀哀问她:“你可知道,如今并、司等地苗稼总尽,人至相食,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为什么你不救他们?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不能救救他们?是我没有通过考验,还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说啊,不管什么我都给,命也可以,只要你肯救救他们……”
“我……”蕊娘抿了抿唇,最终只说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起来,半扶半托,强弄出了柳舍。
“郎君!”
两人一出来,就撞上了四处找人的岫言。
看到自家郎君是一种倚靠在蕊娘身上的奇怪模样,岫言吓了一跳,几步赶上来,低头去查看王瑀的情况,急问道:“我家郎君怎么了?”
“别这么凶嘛,好像我怎么了他似的,他只是喝多了。”顿了顿,蕊娘又补上一句,“他自己喝的,我见到时就这样了。”
岫言不太信,可瞧来瞧去并没有不妥,就不多纠缠了:“有劳女郎费心。”他扶着王瑀,勉强行了个礼,“我先带郎君回去了,女郎自便。”
“回去别忘了灌他两碗醒酒汤。”
“是。”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蕊娘轻轻叹息一声:“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帮帮你好了。”
手指捏作兰花状,红光缭绕,翻飞间凝出一只熠熠闪光的银翅蝴蝶。
蕊娘松了一口气,纤指在蝴蝶头上点了点,道:“阿兄,你是狐狸,不是乌龟,怎么做点事磨磨蹭蹭的,快些把我要的东西送来,别逼我回去拔秃你的毛。”
说完,又点了点蝴蝶的头。
“去吧。”
那只漂亮的银蝶抖抖翅膀,洒下一长串细碎的星点,而后带着她的“亲切问候”往夜色深处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