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阮郎归（十） 君子一言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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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那碗迟来的杏酪粥终于到了。
听到不远处细碎的脚步声，蕊娘忙收敛了面上的痴迷之色，站起身来，娇斥道：“怎么一去这么半天，你是不是想饿死我啊？”
“不敢。”岫言将粥端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恭敬而谦卑的模样，“女郎请用。”
“你……”他这番作态将小娘子吓了一跳，刚刚酝酿起的怒意也如薄雪遇上了烈阳，消散得干干净净。
人家都这样诚恳了，她若是再开口为难，有些不好吧。——蕊娘下意识瞥了一眼王瑀，不好意思继续“撒泼”了，只得尴尬笑笑，抬手接过碗。
“这杏酪粥还挺好看的哈。”她捧着碗，低头瞧了瞧，没话找话地夸赞道。
碗里的粥色白如凝脂，米粒有类青玉，厨下的人颇有巧思，还给点缀了几片粉嫩嫩的花瓣。赏心悦目。
“能得蕊娘一句夸赞可不容易。”王瑀噙着笑应了一声，又吩咐岫言，“去赏做粥的人一月月钱，告诉他，这回差事做得不错，以后也莫要懈怠。”
“是。”
看蕊娘捧着碗一直没其他动作，王瑀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方才不是还说饿了，怎么又傻看着不动？尝尝合不合胃口，要是不喜欢便再叫他们做些别的来。”
蕊娘哦了一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她品了品，神情流露出些许恍惚——这滋味，好像阿娘的手艺啊。
淡淡的甜，淡淡的香，带着微微的苦味。
自从离开青丘，她就再没吃过这般清淡的滋味了。
“王七。”
“怎么了？”王瑀抬眼看过去，“不合胃口？”
“不是。”蕊娘摇摇头，冲他甜甜一笑，放柔了声音，“这粥要怎么做？你教教我，回头我自己做来吃。”
“这……”王瑀闻言一顿，抿了抿唇，目光移向旁侧，“岫言。”
“郎君有何吩咐？”
突然对上郎君沉静的目光，岫言很是不解。他顺着王瑀的示意看看蕊娘，把刚刚几句话在心中又捋了一遍，这才明白自家郎君的意思。
他眉眼间有几分为难：“杏酪粥做起来还是很麻烦的。”
蕊娘以为他是故意找借口推辞，当下俏脸一板，不悦道：“你只管说，麻烦不麻烦我自己判断。”
“是。”
好在岫言先前曾了解过杏酪粥的做法，这会儿不至于像王瑀一般无话可说。他认真回想了一下，缓缓说道：“杏酪粥需用宿麦，春种麦不合用。预前一月把麦舂治到极精白，仔细簸扬，拣去碎粒。”
“然后打取杏仁，以沸汤泡过，脱去黄皮。研成细泥，再以水和之，用绢滤取汁。汁唯淳浓便美，水多则味薄。”
“煮杏仁汁，煮到其数沸，上作豚脑皱后便下麦米。须缓火，以小杓子徐徐搅之，不要停手。煮令极熟，稀稠合适，然后舀到新的小瓦盆里。仰头勿盖，加盖会解离不凝固。”
这一系列交代下来，蕊娘听得瞠目结舌，直摇头拒绝：“学不来！学不来！这也太麻烦了。想不到你们富贵人家连一碗粥都有那么多讲究，怪不得这般好滋味。那些贫苦百姓可差远了，有口吃的就高兴得不得了，也不管滋味好不好。”
岫言听了这话心头咯噔一下，飞快抬头去看王瑀。
却见他就跟没听见似的，半阖着眸子，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点，一副揣摩琴曲的模样。岫言瞧了半天，也没能从那张半含笑意的脸上看出一丝旁的情绪。
而蕊娘哪，她好像也只是无心感叹一句，说完就没事人一般低头继续品尝杏酪粥了。
一勺，两勺，三勺……
在一片尴尬古怪的氛围中，那碗杏酪粥终于被吃完。
蕊娘抬起头看向王瑀，沉默良久，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话来。
“王七，你对我这般好，是不是有所求呀？”
猛然听到这句王瑀身子一僵，旋即睁开眼睛，面色如常地微微笑着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原来你是真的有所求。”蕊娘自顾自点了点头，很好说话的样子，“也行吧，这几日白吃白住的，是该回报一二。所以你有何请求？说来我听听。”
她这样说，是真心想要回报近日的款待？还是在试探自己对她好是不是有所图谋？王瑀猜不透，因此迟疑着没有说话。
“方才我认真想了想，还真想起龟山操的故事了。这一曲你奏得极好，意与情融，是因为也有高山伫立眼前，无力推移吧，”蕊娘用勺子在碗沿轻轻敲着，声音放低了些，带着若有似无的蛊惑，“想让我帮你移开吗？”
“我……”王瑀有几分心动，可是，
这几年的所见所闻一一浮现在他脑海中——没有了那些人阻碍，他就可以改变这混乱的世道，让百姓安居乐业吗？
小娘子还轻声细语的在耳边追问：“想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移开那些‘山’？”
“不！我不需要！”
“嗯？”长睫忽闪两下，蕊娘微微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你求什么？”
“我……”王七郎斟酌许久，还是选择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想求你救救这天下苍生。”
蕊娘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蛾眉紧蹙，不敢相信地反问一句：“救这天下苍生？”
“是。”
“朝堂上种种，不过是烈火浇油而已，民之苦难，根源在天。”王瑀垂下眼睫，不让情绪外漏，缓缓道，“近几年并州、司州等地频传旱情，粮食歉收，草木枯黄，人畜饥疫，苦苦支撑。偏今春莫名又添了蝗灾，食禾稼草木俱尽，百姓无以为食，如今死耗太半，已有易子相食之事。”
说到这儿，他起身向蕊娘一礼，诚恳道：“求女郎发慈悲，施云布雨，救救这天下的百姓。”
蕊娘红了脸，揉搓着衣带，颇有些垂头丧气：“这，我帮不到你。”
“为什么？”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给你这小院子浇浇花可以，但真正的呼风唤雨，改变天时，那是天帝之力，非我等所能掌控。”
王瑀闻得此言，心登时就冷了半截。可他不愿相信，仍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或许，或许她只是在考验，考验自己心诚与否……
正胡思乱想，忽觉袖子被人扯了扯。他低头一看，就见小娘子垮着脸，期期艾艾地问他：“我没什么用，你不会赶我走吧？”
王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温声道：“不会。日后还如现在，你缺了什么东西，或者要用什么，吃什么，只管找岫言，和他说就是了。”
蕊娘定定看着他，忽的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王瑀同她一击掌，应下了这个约定。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阮郎归（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