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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将此孽障给 ...

  •   殿内庭院有一小池子,赵流光端了盒鱼饲投给池中的锦鲤,池上泛起涟漪,盯得太久,眼冒金星,转而锁定湖中影影绰绰的倒影,忍不住感叹,就算乔装改扮也如此英俊。
      余光随水纹一荡,赵流光投鱼饲的手顿然停住,侧头看过去,果然是白炤冷漠站定的侧影。
      赵流光无声冷笑,想起一刻钟前云涧离开时的凄惨神情,白炤待他的孩儿不留情面,显然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但白炤的气场实在很强势,强到譬如狂风,譬如巨浪,难以忽视。
      他杵在旁不说话,赵流光除了气闷还有点无所适从的焦虑,遂把装鱼饲的小盒递去。
      白炤看他一眼伸手接过,然后将鱼饲全部撒进了池子里。
      赵流光:“……”
      白炤显然无心喂鱼,反而与他闲谈起来。
      白炤问:“陛下曾住何处?”
      “湫水。”
      “湫水还有亲人?”
      “再无。”
      “昔日何以聊生?”
      “打渔。”
      “为何蒙了面布?”
      “旧疾。”
      嘴上这样说,却忍不住腹诽,什么旧疾,脸上的伤怎么来的难道白炤还不清楚?他理应能够分析,竟还有脸问,他怎么还会有脸问?
      白炤不动声色道:“微臣有所知,华聿有一名神医,能治陛下脸上的旧疾。”
      赵流光眯眼道:“衡王可知,朕的脸上是何种旧疾?”
      白炤说:“神医无所不治。”
      赵流光想了想,冷笑:“衡王何意?为何对朕的脸如此关心?还想为朕推荐神医?朕未坦然示人,就以为朕丑得对假面不离不弃?”
      谁也没想到这场交流会突如其来地破裂,池中锦鲤抛下鱼饲溃散逃离。
      白炤气定神闲地说:“微臣未有此意。”
      “衡王非此意,为何意?”赵流光自尊心受打击,不依不挠。
      白炤默了默,蓦地哼笑出声:“陛下如此伶牙俐齿,此时倒不觉喉咙有任何不适。”
      赵流光一下子被口水呛到,心想果然不能逞口舌之快,竟将他说不了话这件事抛却到九霄云外。
      白炤侧头看他,英俊的眉眼似有探究之色。
      赵流光忽然心生一计,温和笑道:“其实,衡王是好奇,朕的假面下到底多神秘?衡王是想看,朕长得到底多英俊?”
      白炤喉咙一滚想说话,却被斩钉截铁地打断:“不可能!”
      “呵!”
      “衡王为什么想看朕的脸,对朕的脸有什么怀疑?”
      白炤垂目,掩盖眼底的冷意:“臣还什么都没说过。”
      赵流光说:“不过,朕问心无愧,假若你当真想看,朕未必不可——”
      对方不置可否,没有吭声。
      赵流光侧头望过去:“衡王?”
      白炤缓慢地转头,与赵流光的目光对上。此时的天空像金色的铠甲,样貌怪异的男子露出一只眼睛,与道上的流氓没什么两样,却鬼使神差,让人受他差使,为他所惑。
      白炤抬起手,即将触碰赵流光脸颊的一刹那,赵流光突然往后躲了躲,说:“稍等,人有三急,朕先去一趟厕房。”
      他转身要走,听到背后白炤冷冷将人叫住。
      “陛下!”
      赵流光停步回头看,白炤眉头紧拧,脸色如山雨欲来,好像很不痛快。
      “陛下难道在戏耍人?”他走近半步,“那么臣今日便不得不看了!”
      语毕,抬手伸向赵流光的脸,后者心中一惊,慌张后退并抓住白炤强硬的手腕,逼他无法继续靠近。
      赵流光惊怒道:“衡王,放肆!朕只是去个厕房,你干什么?你可知道朕是谁,胆敢以下犯上,对朕如此不敬?”
      白炤笑笑不语,莫管他是劳什子新皇,所行之事,势在必行。
      赵流光抓着他的手抵力抗争,高呼远处的侍卫:“来人!将此孽障给朕捉下!”
      然而那头的侍卫明明能听清此处的怒吼,却置若罔闻,装作湖底的小聋瞎。
      白炤的样貌原本比常人更深邃,勾起唇角不屑地冷笑一声,看上去愈发冷酷。他明火执仗无所畏惧,与新皇操起手来。
      侍卫们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倒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蜂拥而至,手忙脚乱不知道帮谁比较好。此时此刻众人都在想,兄友弟恭果然是假象,皇族的亲情皆是脆弱的草纸花。
      赵流光竭尽全力抵抗白炤的手臂,拉扯好半晌,在旁人的劝慰声中白炤的音色转得更冷:“放手!”
      “呵,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白炤奋力一甩,将赵流光抓住他的手甩开,赵流光往前踉跄一步,突然向池子里冲了去。
      “赵——”云涧突然从人群夹缝中探出脑袋,此情此景他急得大跳,下意识想直呼赵六的名字。
      赵流光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捂住云涧的嘴,只闻扑通扑通两声巨响,他们两人双双跌进了池子里。
      岸边宫人飞蛾扑火跃入水池,心急火燎将新皇和皇子捞上岸。
      云涧吐出一口浑水,心急火燎地察看赵流光的状况,忧心忡忡地问:“你没事吧?”
      赵流光哆哆嗦嗦打一个喷嚏,急切问道:“你快看看,我脸上的面布还在不在?”
      “还在,还在! ”云涧快速回应。
      悬起的一颗心松松放下,扶正头冠四处张望,疑惑问:“衡王?衡王人呢!”
      岸边的众人紧闭嘴,一片静默的死寂,一个小宫人哭丧脸走上前,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衡王殿下适才命令奴转告陛下,晚宴不必准备了,殿下突有急事,先行告辞!”
      “告辞?他将朕推进水里,竟敢一声不吭就告辞!”赵流光咬牙切齿道。
      此时,夜幕还未落下,天子和衡王的夜宴不慎触礁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会在宫内宫外流传,然后被好事人添油加醋写进野史,定义为华聿王朝自取灭亡的路上波澜不惊的开端。
      宫人们劳师动众将新皇抬回寝宫,赵流光卧在榻上瑟瑟发抖,云涧换上干净的衣裳,困兽般四处走动,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握拳道:“赵六,我没想到衡王他会那样待你!他竟敢那样待你!”
      男孩脸色憋得通红,仰天喷出一团火,义愤填膺道:“赵六,你放心,衡王如今这样待你,我不会放过他,我要为你报仇!”
      赵流光打了个哆嗦,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男孩爱恨一念之间的冷酷给人不小的撼动。谁能想到,半个时辰前他还对白炤的冷漠视若不见,对白炤的冷脸迎头上赶。年轻人的热情,果然幻化无常,宛如泡影。
      “报仇就不必了,阿涧,你不小了,应该学会沉住气。”赵流光借机说教,实际心中早有算计。
      几天前的夜雨害他受凉,今日又被白炤推进水里,归根到底都是云涧的执念带来的苦果。
      他铤而走险激怒白炤,不过是为了让云涧看清他的真面目……好在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云涧的反应也很激烈,激烈到出乎意料。
      影影约约,让人察觉到一丝古怪。
      没想到几天之后,赵流光就找出了古怪的答案。
      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寻常的夜晚,赵流光闭眼假寐,听到云涧鬼鬼祟祟的动静,起床跟去窥看。
      走到偏殿,男孩蹲在一个金塑的香炉边,魂不守舍地瞪眼发呆,没有察觉旁人靠近。
      低头看去,香炉中的灰烬已经冷却,露出一个白润的角,拨干净炉灰将玉拾起来,拇指抚摸刻痕,这是一块雕工粗粝的玉,被云涧烧出一道裂痕。
      “这好像是白炤的玉?”赵流光低声问。
      云涧像被踩到了尾巴大跳起来,背过身去,闷声道:“你你你怎么醒了……你怎么知道这是白炤的玉?”
      “我问你,白炤的玉为什么会在你这里?”赵流光沉声问,突而闪过一道灵光,“你前几日的反常,是不是与此有关?”
      云涧抖着嗓音问:“明明是我先问的你……你怎么知道这是白炤的玉?”
      赵流光拉下脸,粗暴掰过云涧的脑袋,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云涧节节败退,被赵流光逼入墙角,败下阵来,扯着嗓子大叫道:“好,好,好!这的确是白炤的玉,我说!我什么都和你说!”
      赵流光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叹息:“云涧,你如实和我说,我不会怪你,从小到大,你做了那么多错事,我什么时候真正怪过你?”
      云涧脸色青红,悲怆地抽了抽鼻子,眼眶泛起一片赤红,这件事说起来竟然是一桩伤情的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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