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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云涧与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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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起来,赵流光觉身体软绵无力,脑袋昏昏沉沉,猜到自己受了一场不小的风寒,以而喜出望外,顺水推舟中停早朝,此后无法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鞠躬尽瘁的帝王,更加坐实了昏庸无道,但只要能在床上多待一会,赵流光依然对此保持乐观。
云涧原本也极度乐观,对白炤的失约全然不在意,或者假装不在意,但听到赵流光剧烈的咳嗽声,好像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男孩的表情才变成悔恨的僵硬。
锦衣玉食的生活差点让他们都忘了,赵流光的凡身肉/体走过青年力壮,越来越不堪一击。
好在这里是皇宫,有全天下医术最高明的医师和最贵重的药品,不过云涧依然不放心,别的帮不上忙,只能肩负起端茶倒水喂药的苦力。
赵流光没有问他如今对白炤抱有何种态度,是非对错终须他自己领悟,后来,云涧留在长明宫打转,对白炤的事缄口不提,傲慢终归不得人心,赵流光心想,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但满意的心情持续不过一会,顷刻间就分崩离析。
赵流光这新皇当得不得人心,龙体还算事国家重器,听闻龙体抱恙,前往清凉殿的大臣接踵而至,为他奉上所谓的敬重关心。
大多数人被挡在殿外头,却来了一尊大佛,谁也抵挡不住。
有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云涧站起来时激动地踢倒了凳子,狂奔去迎接。
望他欣喜若狂的背影,赵流光脸色扭曲,招招手质问走上前的宫人,怒道:“怎么回事?朕不是让你去把太子自作主张寄的书函全部截下来,衡王为何还会过来?”
宫人的样子快急哭了,扑通跪下:“奴才确实按照陛下旨意命人截下书函,但衡王殿下为何亲临皇宫,奴才当真有所不知!”
诚然,他每天和云涧朝夕相处,怎么会无所感知,云涧在他身边打转,但总是心不在焉。
他早就命人加以防范,果不其然,云涧又以新君抱恙的理由,让文官拟书函送到衡王府上,邀请衡王到皇宫里来。
为此,赵流光不得不传达旨意,私下命人快马加鞭将函书先一步截下来。
白炤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机会知晓,皇子每日在深宫等他到深更夜半。
事实如此,那么白炤这尊大佛,这会当真是不请自来!
想到这里,赵流光紧张地抖腿,灌下两杯凉茶后,大佛在宫人指引下走进来。
登基大典结束后,这是赵流光头一次看到白炤,白炤身穿印着鹦鹉云纹的绯色袍服,墨色长发梳起,鼻梁高挺,面目冷峻。
白炤坐上不远处的软椅,金兽吐出的香烟将人影袅袅遮蔽,若隐若现透着三分疏离。
年轻的侯王用平淡的语气问候,赵流光思索后欲说话,喉咙像梗上一团棉花,憋好了久咳出两声。
云涧焦急等候在旁,闻声,殷勤地解说道:“父王说,承蒙衡王关照,他龙体没什么大碍,很快就好了。”
白炤锐利的眼眸扫他一眼,又问:“医师怎么说?”
赵流光再咳出一声,云涧赶忙接上:“医师说,父王的风寒不打紧,歇息几日就好,衡王放心罢。”
“……”
眼下状况十分古怪,白炤说一句,赵流光咳一声,云涧再在旁说一句。
赵流光简直喜出望外,原本就不想说话,无端又开发出男孩的新用处。
云涧显然也很高兴,就算只和白炤说上一句话,也足够往后让他在外人面前吹嘘。众人眼中老成持重的男孩,语气格外轻快,几乎眉飞色舞,得意忘形。
未料白炤不觉得趣,话锋陡然一转,盯着榻上的新皇:“陛下缘何不说话?”
赵流光躬下身猛烈咳出声,云涧正打算“解说”,白炤先发制人打断:“让陛下说!”
男子的声音十分冷酷,无形中透出压人的气势,云涧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像乌龟缩进他的龟壳。
赵流光幸灾乐祸地瞧上一眼,嘶哑开口:“朕咳咳咳……朕不过是怕把寒疾,传染给衡王咳咳咳……”
说完后,隔了熏雾与白炤无声对视,视线在空气中厮杀,后来倒是白炤先败下阵来,移开目光,意兴阑珊地点点头。
赵流光喘了口大气心想,衡王的反应着实令人不解,他今天到底来做什么?难道也学其他人,强忍心中的雀跃,来皇宫确认是否如民间盛传的那样,新皇登基没几日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快要死了!
但是白炤就算有篡位之心,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不然不会光凭宫人的只言片语,就忽悠得云涧一头热,本该有千言万语说不完的话,现下化为羞赧的凑趣,小心地端上一杯茶,捧上一块点心。
赵流光看在眼里,忍不下去,咳一声用手指敲敲桌子,云涧恋恋不舍地从白炤跟前离开,坐下来剥一盘葡萄。
赵流光瞧着他摇摇头,怜爱地将一片西瓜推过去,与此同时,白炤将杯中茶水饮尽,耐心耗尽,起身告辞。
赵流光按捺欣喜,不动声色地给他一个应允的点头。
云涧见人要走,心急火燎地扔飞才吃到一半的西瓜,不断给赵流光使眼色,希望他将人挽留。
赵流光无视他的暗示,捏起一个葡萄入口,葡萄汁液甜到发腻,刺激喉咙,不适地咳嗽出声。
当下头皮发麻,暗道不好,云涧脸色一喜,叫住白炤说道:“衡王留步,父王适才问,今晚留下来一块用晚宴如何?”
赵流光惊得跌掉下巴,报应来的太快,云涧更是一手猩红的西瓜汁,迫切奔上前。
赵流光伸出一只脚,踩住云涧垂落在地的裤脚,只见云涧双手颤巍巍地一抖,稳稳抓住白炤的衣衫,脸贴倒在地上摔出个真正的狗吃屎。
这形状惨不忍睹,白炤洁净的衣衫印出两个鲜红的手印子。
白炤半侧身欲将云涧推开,但碍于身份不好动手,表情不快:“殿下松手。”
云涧生怕人离去,双手紧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放开,男孩使出的劲道竟无人能拨动。
白炤不喜与人触碰,极力容忍终是忍无可忍:“放手!”
云涧神色微滞,倏地松开手,紧张地搓手指满脸不知所措。
但白炤不理会他的难堪,抬头用尽毕生礼节,朝内殿的新皇颔了颔首,举步就要走。
赵流光看向云涧,这损兵折将的憋屈样令人开怀,实在没忍住,放肆地清笑出声,思及笑声太过夸张很快打住。
当时,大殿无人敢出声,落根针都能听清,白炤还未彻底走出,蓦地止步转身看过来,蒲剑般的眉头微动,带了波动的疑然。
云涧有他顽强的生命力,来不及恼怒自己被恶意作弄,忽然又高兴起来。
因为白炤举步走了回来,对他儿戏般的提议,点头说了句:“晚宴?好。”
赵流光脑袋一顿,诧异不已,不料白炤突然改了打算,下意识看过去,恰好与一双深沉的眼睛对上。
男人漆黑的眸子为这张脸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深潜刚克,无处可藏。
赵流光尴尬地咳一声扭过脸去,不动声色望向别处。
后午的日头像有心无力的老头极慢地向西移动。
云涧洗净手归来,卑微地向白炤道歉,建议他去偏殿换一身衣裳。
“无碍。”白炤端坐着饮茶,对男孩的讨好视而不见,冷冰冰板着一张脸,不舍得多吐露一个字。
云涧难受地咬住下唇,虽然受人冷眼相待,依然不肯离开。
赵流光移开视线,看向白炤,只见白炤的五官被茶杯掩了大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蛰伏于腾腾水汽中,不知道朝他观望有多久。
“……”有事?
骤然被人捉住,白炤坦然放下茶具,没有丝毫窘迫之色,好像这一场偷看不过是旁人自作多情的幻觉。
是时,云涧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藤球,在花厅中央踢踢弄弄,他已到了嫌弃幼稚玩物的年纪,今日竟反常地玩得非常起劲。
还没弄清楚他在搞什么,便见云涧的脚尖突然没了准头,藤球骨碌骨碌滚入白炤身旁的案几,然后蹲下去捡。
这场景电光石火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叫宫人过来帮忙,案几下传来一声肉痛的惨叫,藤球变成一个肉球从案几下被踹出,灵活地滚到众人眼皮底下。
众人惊愕地看云涧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蹊跷地哀嚎几声。
白炤倨傲地站起来,目光饱含指责直直看向赵流光。
赵流光也懵了,摸不着头脑,见白炤垂目看向云涧,冷冷质问:“殿下手握利器想做什么?”
旋即提起衣袂,定睛一看,差点晕倒,那里不但有成片的污渍,还被人用利器割成了碎布条。
“衡王既然不愿意换一身衣裳,涧只好将印上污渍的裙角取下来,拿去给衡王洗一洗。”
云涧梗着脖子展示手上的剪子,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白炤眉头一挑,随后下压,目光凌厉近乎逼视。
云涧拿剪子的手缓缓垂落,仍然没有气馁,软下声说:“涧拳拳愧意,不胜自责,衡王便从了涧罢?”他挤出一个丑巴巴的笑,讨好的意味不言而喻。
但这讨好的方式,未免有些痴呆。
赵流光疑惑又气恨,云涧向来聪慧,怎会做出这样不可理喻的事?还是,极致的追捧当真令人头脑发昏?
反观白炤,听完后从鼻腔里哼出不屑的嗤笑,表情更为不虞。
这生人勿近的模样,并不顾及云涧年幼或者他皇子的身份,就差命人在身边举个牌子——“云涧与狗,不得靠近。”
气氛如坠冰窖。在旁的宫人胆大包天极力憋笑,新君和衡王皆不吭声,尴尬的滋味持续发酵。
男孩终于惊觉自己不受欢迎,这些日子所做的努力皆为笑柄,凄惨地佝偻下背,转身离开了。
赵流光盯着他的背影,心想云涧向来不知天高地厚,好不容易有一个学习的榜样,榜样竟三番五次冷眼对他,这种滋味任谁品尝心里都不会好受罢。
想到这里,赵流光不禁有些怜惜他,幸灾乐祸的喜气更抑制不住,最终什么都没说,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