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他的手，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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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乌云散去，医师闻讯赶到为新皇处理伤口，事毕，赵流光探身照镜子，捏住一小块纱布，口气不满地道：“才包了这么一点？”
医师毕恭毕敬道：“启禀陛下，陛下脸上的伤并无大碍，平日只须多加小心，不要让伤口……”
赵流光没有耐心听他说完，从药箱中取出一块纱布道：“来，来，来，包得更大更严实些，务必让朕这张脸，英俊如初，光耀千古。”
医师左右为难，在赵流光的威逼利诱下最终为他遮住半张脸，包括一只眼睛一段眉毛。
是以，等赵流光站上登基大典的高台，大臣眼中的新君就是一副半人不鬼的样子。
等到夜宴，赵流光被侍者扶上鎏金的龙椅，大殿内的乐手停止演奏，气氛冷却下来，满堂静默的诡异。
新皇半晌不说话，文武百官等了又等，头上皆打满问号：新皇帝不但是个瞎的，也可能是个哑的，该不会还是个傻的吧？
刹时间，满座陷入不动声色的狂喜，再也没有比新皇是个傻子更令人欣喜若狂了。
云涧的脸皱成一个核桃，糟心地朝人看了又看，恨不得亲自替上。
赵流光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呵呵，今夜诸位吃好喝好。”
云涧一拍脑门绝望地叹气，与此同时，话音落下，席座间突然传出瓷件摔落的声响，在凝滞的气氛中注入一股清流。
众人齐刷刷看去，座下站起来长身玉立的男子，五官俊美，轮廓分明，比照满座肥头厚脑的大臣，一派清风朗月，风华浊世。
是衡王白炤，他要做什么，可是看不下去自己的皇座被这样一个草包截胡？
众人屏住呼吸，急不可待地坐等好戏开场，没想到衡王白炤只是拱了拱手，低声道：“微臣失礼。”
赵流光点点头，视线胡乱扫过他，连细看的胆子都没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想了想又追加道：“衡王无需多礼，诸位无需多礼。”
“叮”席间又发出清亮一声，群臣探头看去，侍者诚惶诚恐地躬身，收走衡王脚下的瓷杯。
周从钰旋即站了起来，领头举酒为新皇朝贺，也幸好有他解围，赵流光感激地与他对饮，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夜幕彻底落下，进入参拜仪式，衡王白炤作为百官之首头一个站起来。
男子步伐稳健，神情肃然，慢步走上大殿，与座上之人对视。如此近距离，更能清晰的看清这位年轻的侯王被上天至为优待，他有一张女娲精心雕刻过的脸，流光溢彩的眼睛宛如两颗宝石，身姿挺拔好像一尊精美的雕塑。
他的目光十分锐利，不知道在观察何处，良久，敛去眸中的审视，举起双手，俯首参拜。
再抬头，玄色头冠下鹰般的眼睛带着山河寂寥的冷淡，尊贵又神秘。
赵流光看着他，成为新皇这一件事如空中楼阁、梦幻泡影，从未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感，但在此时，仿佛一切都得到了证实。
他的心脏都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
坐如针毡煎熬了半个时辰，参拜仪式终于结束，赵流光瘫坐在龙椅上揉脖子长长吁气，舞姬入殿，他从不耐烦中重新提起兴致，用独剩的右眼往舞池旁的席位看去，余光扫荡，发觉衡王的席坐空了，其人不明去向。
赵流光抿一口酒想，好一个位高权重的衡王，胆敢连个招呼都不必打就任意从新皇眼皮下离去！继续不耐地环看，原来不止衡王，座下不知何时席位空空百官早就去了一半！
赵流光无比震惊，打翻一桌九丹金液、紫红英华，几乎大跳起来。
而后，朝宴在新皇的惊天震怒中提前结束。
夜路，云涧走在男人身旁，他在宴会上胡吃海喝，情绪却有些低迷，轻声道：“白炤，他就是白炤？”
赵流光望他的脑袋，心底涌上异样的情绪，欲伸手安抚，听云涧补了一句：“之前天太黑没看清，今天倒是看清楚了，凉玉姑姑的眼光还不赖，就是白炤他的手，好像有点毛病？”
探出的手猛然打住，额角的青筋抽痛，记忆回溯到多年以前，风沙岛上，云涧曾认有姑姑，名为凉玉。
凉玉蕙质兰心，花容月貌，宛若一个仙女。她与人出岛，在陆上待了半年就染上了俗间女子的习性。
当年白炤锋芒毕露，才华与姿容从上京传遍华聿，谁不爱他的丰神俊朗，仙姿玉貌？谁不羡他的青年才俊，才高八斗？
民间女子对白炤趋之若鹜，凉玉亦在劫难逃。
凉玉回岛后茶饭无心，不但成天拜读与白炤有关的书籍，还时不时拉赵流光说上一会白炤。
话题无非是什么唯爱白炤，全世界最好的白炤，从开始到未来只为白炤……
赵流光曾好奇翻阅她收藏的书籍，内容至今想起仍会面红耳赤。
赵流光曾无意反驳凉玉的话，摧枯拉朽，地裂山崩，此后再也不敢反驳她。
凉玉，凉玉，此玉非但不凉反而热得烫手。她为白炤鬼迷心窍，神魂颠倒，也一直在说要出岛去见白炤一次，却再也不能。
凉玉染上了灾疫，无药可医。
凉玉弥留之际，赵流光问她，是否还有未了的心愿。
凉玉动了动唇，赵流光探下身贴耳听去，听她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惊得他差点捏碎手中的七色琉珠。
凉玉死去那年云涧不过六岁，但也是个记事的年纪，凉玉对白炤的疯魔着迷，在他心间印上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
而今，白炤近在咫尺，不但生的和传说中一样英俊，品性亦高山仰止，云涧果然对他提起前所未有的兴致。
凉玉对白炤的情有独钟若为少女怀春，云涧对他的崇拜则是英雄光辉下少年意气。
无论何者，皆令人头疼。
在宫中无事可做的半个月，云涧像一个好事的姑婆不断从宫人口中套出白炤的事迹，不但听得仔细，还不时啧啧称奇。
赵流光在旁提醒：“你对白炤那般殷切，说不定明天他就揭竿而起，废了你这个当朝太子，不仅使你挫骨扬灰，更令你声名狼藉，你不怕？”
云涧不解地瞪大眼，赵流光猛拍脑门，竟忘了将事实说清拉他和自己战线统一。
赵流光讲述起白炤的篡权论，云涧听完后全盘否认，他认为五车书史记载不下丰功伟绩的白炤，光明磊落被世人所信托的白炤，是末日的孤舟，暗夜的萤火，才不是被污蔑的叛国权臣。
最后，云涧摇头道：“白炤与你有何仇何怨？他为举世英雄，才不像你揣测得那样低劣。”
赵流光默下声来。
云涧见对方不做声，老成得似将人看穿，叹气道：“好吧，就算他令我声名狼藉，狼藉的是华聿的皇帝和太子，皇帝和太子可以是天下的任何人，又不是我们当中的谁。说不定，我对他有个几分了解，来日，他对我也好手下留情。”
“云涧，出岛之后你进步神速，今天有这样的见解，为父很欣慰。”
赵流光言不由衷，皮笑肉不笑。
在他的应允下，宫人继续抖露白炤不为人知的秘事，其中有白炤五岁上山徒手捉白额虎，十五岁敲遍上京女子的闺房，二十岁……
“满口胡言！”赵流光冲口而出。
宫人惊地从凳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道：“奴才该死，陛下恕罪！”
云涧不解地皱眉，责怪道：“又不是说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还没听完，你吓到他了。”
赵流光吐出一口浊气，将人从地上扶起，神色依然气愤难平。
好在之后云涧对白炤的兴趣，催生他非同寻常的的毅力，在这个上房揭瓦的年纪，每天和新皇早起，只为赶上五更的早朝远远地瞧一瞧白炤。
但他们都没想到，白炤位高权重到了唯我独尊的地步，能够在帝国的早朝恣心所欲地选择缺席。
“狂妄无礼，大逆不道！”赵流光拍案而起，实则在愤怒自己每日早起，和白炤形成的鲜明对比。
余光去扫云涧，男孩丝毫不觉气馁，眼底反倒落入耀熠的星光。
“普天之下，谁人比白炤更狂？！”他高声感叹，恨不能拜其为师，称其为父。
后来云涧除了毅力超常，行动力亦令人折服，向来是赵六指哪他打哪，而今学会了先斩后奏。
他悉知赶早朝不过守株待兔没什么用处，分外冷静地走进宫殿，不过是通知一声，他以新皇的名义邀请衡王入宫，今夜一起在御花园对花饮酒、共赴良辰。
赵流光饮一杯香茗，差点把黑釉茶具吞下去，当即说了声不去，满殿宫人扑通扑通跪了下来，磕头齐声道：“陛下您得去，您必须得去！”
赵流光痛苦抱头，脑颅中似有十万个小人敲锣打鼓，消失多年的头痛顽疾，出岛之后卷土重来。
实在不甘，被大局为重要挟不得不妥协，但是恶劣的心情随月色的不断推移，最终转为侥幸。
良辰美景，夜阑人静，御花园始终静悄悄。
大半夜过去，男孩疲倦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却固执得连个哈欠都不肯打，越发叫人刮目相看。
过了许久，包括等候在旁的宫人也开始醒悟，衡王大抵不会过来了！
赵流光望天，死死压制上扬的嘴角，斟酌该如何委婉地告诉云涧这残酷的事实。
但是不由人考虑，忽然间狂风大作，当空炸起一个惊雷，没有任何预兆，皇城风雨飘摇，大雨如注。
御花园太大，狂奔至就近的宫殿也也来不及，赵流光跟众人避入湖心亭，湿漉漉的额头下云涧脸色又青又白，神智终于转醒，看看赵流光又看天，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赵流光虚情假意道：“云涧，别担心，像衡王这样的忠义之士，他必然风雨兼程也会赶来。”
云涧咬牙点头，道：“嗯，等雨停了，他就会来！”
然而夏夜的骤雨停歇，乌云散去，当空出现一条清亮的星河，等到星河又淡去，男孩笃定会来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当夜之前，云涧一腔热血甚至安排了歌者与乐手，衡王却没有来。
新皇劳师动众在御花园摆酒设宴，此事连夜传遍朝野，流言多番变迁愈演愈烈，全天下皆知先皇尸骨未寒，新皇后宫灯火通宵达旦，日夜歌舞平升、饮酒纵乐，荒淫得令人扼腕。
加之每逢早朝，新皇倦态难掩，文武百官私底下都在绝望地哀叹：“华聿要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