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义务制教育，再来一次》三条条

233、我是谁？你是谁？他们是谁？（5） 卷毛道谢，

　　事实证明，缘分有限，仍需努力。

　　活动室是一间间温馨的榻榻米房间，米黄色系的装修，暖色调的灯光打在软垫上，毛绒玩偶堆得满满当当，矮脚圆桌上铺着碎花桌布，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卷毛男是最后一个纠结进房间的。包括他在内，【学金融的，请进——】这间房里一共坐了十个人。

　　他环顾一圈——没有敲门男的身影。

　　“姜添”绝不吃香菜，有摩托车驾照，方向感极佳，大学还确实念的金融。幸福四选一，卷毛男和敲门男偏偏没幸福到一处去。

　　不过，互助小组的房间规则究竟是根据什么来决定的？

　　这间房里只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所有进入房间的患者齐刷刷将目光汇聚在一点。一位长相温润的凤眼青年盘腿坐在圆桌背后。那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垂到腰际，不转到正面来，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哪个文艺片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卷毛觉得短短几小时里见过的长发男生，已经比他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了——虽然目前他的记忆还是姜同学的，

　　长发男一把提起桌上的茶壶，动作行云流水，以倒酒般的干练劲给卷毛男满了杯茶，随即开朗道：“快快快，你是最后一个了吧，请坐！”

　　那笑容灿烂得像是牙膏广告里走出来的模特，八颗牙齿闪闪发亮，配上那双炯炯有神的浓眉大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要把人晒化的阳光气息。

　　卷毛道谢，卷毛入座，卷毛对上那张笑脸——卷毛疑惑。

　　这扑面而来要把自己晒化了的阳光气息，豪爽奔放的倒茶动作，配上古风小生一样的男子和茶具，好生奇怪啊！

　　不过全场十个病号服各有各的难处，卷毛便当这是人家的角色扮演任务过于严苛了——毕竟病历单上写着的那些矛盾，谁知道这位长发哥的真实人设是什么。

　　卷毛落座后，长发男作为房主拿出了一张手卡。

　　【14:30 - 18:00 午后互助小组：

　　小组规则：医院每天摇出一个幸运号码，房间尾号为该号的患者担任当日组长。

　　组长职责：根据自己的某条病情，通过一个筛选条件，邀请希望的人加入自己的小组房间。

　　例如：组长发现自己“应该是个很怕狗的人，但现在想到狗，却有埋入毛茸茸的冲动”，则可发布主题为“喜欢大型犬的，进”，以此来寻找同好，通过聊天舒缓情绪。

　　小组流程：满足条件的患者进入指定活动室，在组长主持下，可围绕该“条件”进行讨论。】

　　原来如此，卷毛心下了然。
　　这是规则给他们开了个小口子。

　　纪律的铁律仍在头顶高悬，不能陈述病情，不能谈论其他“过去”。他们只能围绕着那个关键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但这就够了。

　　因为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聊天。

　　——是筛选。

　　是通过一次次看似搞怪的分组，通过那些藏在症状背后的蛛丝马迹，将自己的怀疑范围一点一点地圈定。若是聪明人来当组长，怕是能用刁钻的角度把目标范围缩到最小。

　　失策了。

　　敲门男那个机灵的，肯定不会挑这种筛不了多少人的条件。金融作为一门持续高热度的学科，对于考研考公依然是稳妥的首选，报考人数向来只多不少。不过，六分之一的人都在这里，还不算外面撞了条件、选了其他房间的人......

　　这一届填报专业的时候也太偷懒了吧！！
　　卷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房间内其他人。四个女生，六个男生。
　　戴厚眼镜的两个，排除——姜添视力好得很；
　　身高不达标的，排除——姜添一米八五；
　　寸头，排除——姜添这臭美的还是会留长点的；
　　长发组长，排除——没可能！
　　恭喜，他真的只能闲聊了。
　　和卷毛一样，组长似乎也浏览了一圈当日组员后露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估计也是没等来自己心中的可人儿。

　　但是，毕竟也是一次深入聊天的机会。多听听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与外面的信息相互印证，帮其他人寻到些许线索，也是好事一桩，剩下三框嘛。慢慢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长发男以豪迈的姿态给自己斟了杯茶，一口饮尽，架势像是在喝酒而不是喝茶，接着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正式开始主持会议。

　　“我嘛，本来是财经强校前 5%，正在准备冲隔壁市TOP级项目。可是一觉醒来发现那些券商、基金、融资啊——根本看不懂！”说着长发男扬起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游泳池那的书架上有本讲股票的，我刚拿下来翻了几页，甭说了，完全天外读物！我一个学金融的，现在连K线图都看不明白了，说出去谁信？”

　　隔壁的女生估计被满脑子的Python和Excel砸得头痛，听见这话深有触动，然而刚想接话，便被长发男先一个眼神制止。

　　“测试了一下，具体的城市、学校的名字、年级、年龄没办法说。”长发男挠了挠头，依旧是那副开朗大男孩的模样，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是，给点擦边信息是没有问题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卷毛眼尖地看见长发男脖子上有一圈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皮肤红肿发亮，隐隐渗着血丝。

　　那是触犯发言规则的惩罚？这个人居然连表情都没变过，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扛了下来——仿佛那圈伤痕不过是衣服上沾了根线头，随手掸掉便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的笑，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丝毫波动。

　　注意到卷毛的视线，长发男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妨，不必在意。

　　其余人随着两人的动作也发现了组长脖子上的伤痕，脸色唰地白了，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歉疚的复杂神情。

　　既然前人已经栽了树，后人不乘凉便是不领情。方才想接话的女生又偷偷瞄了几眼长发男脖子上的伤，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记得我选这个专业...是大一末按绩点分流进去的。当时我是看金融院后面那一大片银杏挺漂亮，所以就这么选了......”
　　大一结束才选专业、一大片银杏。卷毛男的小眼睛滴溜溜得转，两个关键信息基本能判断出女生来自哪个区域。

　　思索片刻，卷毛问：“金融的分流线应当很高，看来你成绩很好。在你们宿舍排第几？”

　　女生心领神会，立马点头：“对对，我成绩特别好，是我们女生宿舍的第一！”

　　卷毛分外欣慰，幸好女生知道要传递哪些有效信息。

　　其他人见状立即照葫芦画瓢，按座位依次分享起来。

　　“我和你们不一样啊，我一点都不想选金融，是被调剂过去的！”一个圆脸男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替他人的愤愤不平，“我第一志愿是中文系，结果分数差了两分，啪叽一下掉到了金融，从此走上了不归路。”

　　“我也是！我们学校文科类才是招牌！而我更是文学才华无与伦比！”旁边的瘦高个紧随其后，说到“文学才华”时还特意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结果现在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灵魂都枯萎了！”

　　“我们学校，很普通；我成绩，也很普通。”一位戴着厚眼镜的男生抬手扶了扶自己塌鼻梁上的镜架，声音越来越小，“呃，但是可以说吗？其实我是因为暗恋教授才选金融的......”

　　众人:......
　　可不可以说你不还是说了吗？！回去以后跟你搭档谢罪去吧！

　　不过嘛，拿到他人的回忆，无可厚非地，脑子里多少会多出一点别人的小隐私。

　　卷毛也看见了“姜添”想要藏起来的往事。

　　这个人筑起了一道心防的城墙，在被捡回去安顿好之后，那些令人难过的碎片便越来越少能出现在城墙以内。仿佛他一直就是一个生活在大院的小孩——没有父母，没有血亲，孑然一身。卷毛无法感同身受那些汹涌的情绪，他就像一个看客，只是以第一视角去看了另一个人的人生。他看到姜添在训练场上摔得满身是泥却一声不吭，看到他在深夜的宿舍里对着窗外出神。

　　发言轮到卷毛男。

　　想到这里，卷毛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姜添毅然决然投奔金融领域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家里想让我当兵，每天让我过军训生活，过得太苦了。于是我逆反了，高考后远走高飞，从南到北选了个他们没想过的路子。”卷毛说。

　　不过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卷毛猜姜添应当是不希望那些老兵们动用关系替他铺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些大大咧咧的老顽童们一定会这么干。今天托人打个招呼，明天递个条子，后天就能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他们愿意收留并抚养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这份恩情已经够重了。姜添不想再欠更多。

　　似是从上一个男生那里得到了启发，卷毛下家的女生也小爆了一段八卦：“咳咳，其实我也是。本来是能走体育特长生的，但是因为暗恋我女神，发奋图强跟她考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

　　哦？
　　所有人都饶有兴趣地看过来。

　　女生立马深化细节：“我同宿舍的兄弟都劝我别想了，但是他们不懂！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可比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管用太多了啊！”

　　女生是全场第一个明确表示自己与异□□换的人，其他人立刻拿出小本本做好笔记。卷毛也第一时间想到了在豆花摊上遇见的硬朗男。

　　看体格确实像，但那文绉绉的气质...还待商榷。

　　“懂了，你也是因为爱情被迫择入了金融。没关系，俗话说干一行爱一行，你一定能在我们金融专业找到珍贵的宝藏……所以你追到没有？”长发男不太一样，他比较关心八卦，身子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朋友。

　　众人：......
　　前面铺垫那么多，是怕再被罚几次吗？！

　　女生摇了摇头，无奈摊手：“她一进学校就和我们学长在一起啦~”

　　卷毛发誓，他听出了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剩余的人围绕“金融专业”这个话题上聊不出什么火花——没有倒霉调剂，没有怦然心动，没有叛逆少年，更没有强校前5%。普通高考，普通报名，普通择校，普通得像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大学生。

　　长发男注意到这点，也说自己后悔写了这条筛选条件——成绩也好、院校也罢，这些都很难有外在表现。他们现在无法直接看到其他人的病历，那就只能通过对方下意识的肢体反应来做观察。这个话题能延伸出来的内容，太局限了。

　　时间一晃而过，临近六点结束时间。

　　三个半小时下来，即使没什么有用信息，卷毛还是记了不少笔记。

　　比如——比如长发男念书时总被误认为是隔壁体校的，和暗恋女宛若师出同门，不过一个热爱财经，一个黯然失恋；一个女生花粉过敏，春天路过樱花大道都要戴口罩；一个男生猫毛过敏，但宿舍养了三只猫，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打脱敏针；那个戴厚眼镜的男生为了追求心上人教授，不久前还去剌了个双眼皮。

　　卷毛吐出一口气，放下笔。

　　感谢种花的校园园丁，感谢偷偷养猫的女生宿舍，感谢聘请美貌教授的校领导！虽然这些信息看起来杂乱无章，但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活动室的门解锁，组员可以自由离开。

　　离开前，卷毛悄悄挪到长发组长身边，迎着对方疑惑与警惕的目光，嘴里轻念：“天街小雨润如酥。”

　　随着念词一同到来的，是一阵似有若无的雨声，凉丝丝的微风裹着湿润的气息，缭绕在长发男脖子上那片红肿的伤口周围。空气中仿佛弥漫着雨后青草的清香，带着泥土的芬芳。慢慢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红肿消退，疼痛消失，皮肤恢复如初。

　　玩游戏的都知道治疗系技能十分宝贵。

　　“恩公！”长发男眨了眨眼，有些激动：“莫非...莫非！”

　　“停，打住。”卷毛及时制止，伸出手掌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你看我这身材，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吧。”

　　又仔细打量了几眼卷毛，长发男理智回笼，叹了口气。但脸上也没多少失望的神色，只是大力拍了拍卷毛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卷毛拍出内伤：“那行！恩公，这份恩情我记住了，来日一定回报！”

　　卷毛倒不求什么回报。只是不论他还是姜添，都不是那种手里捏着治疗技能、还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人带伤乱蹦跶的人。能帮一把是一把，江湖路远，日后好相见。

　　“哦！对了，说到搭档。”长发男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说：“我想起来了，你说你那位是兵人世家，那我们是一个想法！”

　　自动忽略“你那位”这种古怪的说法，卷毛好奇地问：“什么想法？”

　　长发男给了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自古以来，文弱书生都要抱大腿嘛。”

　　卷毛男：......
　　这医院的判定机制怎么就没把这个拐弯抹角说他是“弱鸡”来“恩将仇报”的人给丢进洞里！

　　在卷毛一脚把自己踹出门之前，长发男麻溜地先滚了。

　　卷毛留在最后，瞧了一眼自己的技能面板，确认【天街小雨润如酥】进入刷新计时中，放下心来，也往门口走去。

　　不过有点奇怪，那么多人都出去了，怎么走廊上静悄悄的？

　　这个疑问一直保持到卷毛走出门，一脚踏入一个黑暗空间。

　　四周陷入黑暗，浓稠如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吞噬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悬浮在虚无之中。唯有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屏幕，散发着幽幽微光，像黑夜中唯一的灯塔，又像是深海里的灯笼鱼。

　　脚下有一排小小的指示灯，沿着地面依次亮起，指引着他走向屏幕前方。

　　卷毛沿着指示走到屏幕前，在他站定后，广播声响起——

　　“最好的心灵放松，是双人的私语。”

　　“请患者选择今晚的烛光晚餐菜单。”

　　“一经选择，无法更改。”

　　屏幕应声唤起新的画面。无数气泡从屏幕中央缓缓飘出，像是从海底升起，无序地在屏幕中打着转，上下浮动，轻盈如梦境。

　　每一个气泡里都嵌着一份盒饭的缩略图和菜单名，下方标着【×1】、【×2】的字样。当然，也有一些气泡呈现统一的灰色，无法选中，那是已被别人选走的选项。

　　【红烧肉土豆丝番茄炒蛋·盒饭】
　　【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炒时蔬·盒饭】
　　【回锅肉酸辣土豆丝蒜蓉油麦菜·盒饭】
　　【糖醋里脊西红柿炒蛋手撕包菜·盒饭】
　　【青椒肉丝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盒饭】
　　......

　　卷毛男望着琳琅满目的套餐选项，咽了咽口水。他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

　　话说，烛光晚餐，吃这些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