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义务制教育，再来一次》三条条

215、月考二：海滨市（59） 我想竭尽所

　　罗争手上捏着一串佛珠，一半套在手腕上，一半正被人圈在手指上把玩着，林泽猜这是他得以迅速挣脱幻境的道具。罗争清醒过来后就处于这片漆黑茂密的丛林，眼瞅几人都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二话不说先扇醒了距离最近的郑南帆，接着才去查看林泽。

　　最后醒来的姜添调整得很快，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便迅速专注到了眼下的状况，神色平静，双眸清明，除了脸上林泽留下的巴掌印以外，和刚才那副深陷梦境的模样再无瓜葛。
　　林泽带着心虚和歉意确认人好像真没事后，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将之全放进了手里的地图中。地图代表人物的标点距离灯塔近一步之遥，没有复杂的指示和纵横的街道，标点所在的区域像是被人恶意泼上了一片墨，不得让人探究分毫——他们如愿抵达【永夜圈】。

　　队伍在进入巷口后就散了，提灯的孩童三三俩俩地抱团窜进漆黑的树林，他们醒来得不算太晚，往前望去还能依稀看见一群散落的光点，只要跟上，大方向不会出错。进入永夜圈后，时间不再显示，只能依靠直觉判断时间的流逝。
　　如今四人皆已脱险，这才得以好好观察身处的环境。借着微弱的照明，能看清头顶被形状卷曲的粗壮树枝大片覆盖，表皮颜色近乎接近纯黑，干瘪的树皮像是全枯萎了一般，凭着最后一口气要落不落得黏在枝干上。
　　他们像是走进了隐秘在童话世界里的黑森林。
　　“走吧，跟上他们。”郑南帆最先动身。失去方向，除了继续尾随孩童他们别无选择。

　　事实证明，选择正确，起码一路上平安无事。林泽不知道他们往前走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反正往回看，是绝对已经找不到来时路了。
　　“有没有觉得他们人变多了？”走在郑南帆旁边的罗争率先发现异象，比起初始零零碎碎的光点，这时往前探去，不远处的灯火几乎可以练成片，灯火通明，将阴暗的森林硬生生刷上一层明亮的火光。
　　“最好保持点距离。”姜添谨慎道，“或许是之前进来的队伍。”
　　“也有可能是那些登岛的...额，东西。”郑南帆提出另一个猜想。

　　毕竟他们手上的煤油就是从它们手上得来的。
　　四个人找到一处偏僻的阴影，不远不近地进行观察。姜添缓缓移到一路上显得格外沉默的林泽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好像还在出神的人，挑了挑眉问：“在想什么呢？都不说话。”

　　林泽收了思绪，没回头，只一记眼刀回过去，敷衍着：“什么都没想，怎么，听不见我叨叨还不习惯了？”
　　姜添一晒，不信道：“还在想丁乐乐他们呢？”
　　林泽愣了片刻，垂下眼睫，细长浓密的睫毛将瞳眸中深晦的神色悉数藏下，脑海里翻来覆去还印着不久前那张锁着眉头留着冷汗，仿佛受了莫大委屈和痛苦的脸庞。
　　哈，他怎么可能会告诉当事人自己在想着谁。

　　“反正他说了圈里见。”林泽顺着姜添的猜测随便往下说，“就如同你昨晚说的，我现在只能相信他，相信他能顺利走到终点。”
　　姜添直直看着人，目光里沉甸甸的许是探究，许是宽慰，又许是其他什么情绪，只是嘴上还不饶人道：“还敷衍我说什么都没想，这不满心都牵挂着吗？”
　　林泽就知道这人惯喜欢嘴上占上风，索性转回头不甘示弱地盯回去，视线恰好扫过眼前人脸颊处仍略微发红的一处，语气愉悦：“是是是，对对对，我就是一个着操心那操心的老妈子行吧？”他知道姜添会吐槽他什么，他不想给人机会，于是先损了遍自己。

　　然而姜添突然沉默了，男生收起了一切调笑，面容凝重，在明暗不甚分明的光线下，林泽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对方眼底铺满得浓厚墨池，像是一滩沼泽逐渐下陷。

　　“别想了。”姜添压低声音，似安慰，“再这样下去，都不像你了。”

　　林泽不知道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神经端有毛病了，他竟然从这宛如夜风拂过耳尖的一句劝慰里听出了抱怨和不满，对方藏得很好，但是他现在格外的敏锐。
　　在想出为什么以前，林泽的嘴已经快了脑子一步，“你是不是在不高兴？”
　　出口他就后悔了，于是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建好了应对反击的防御系统，结果没想到姜添诚恳地点了点头，“嗯。”

　　嗯…嗯？？
　　天啊他不会一巴掌下去把人打傻了吧？

　　林泽无法描述自己的眼下的心情，像是过点电一般，一阵麻酥的痒意由背脊开始向上蔓延直达心口，又再下一瞬贯通到四肢，直叫他抓耳挠肝。
　　热意爬上了后颈，林泽不敢再看着那双沉郁的眼镜，于是刻意地避开直射而来的目光随意往上望，装出一副欣赏夜景的好神色，用着这辈子最快的心算速度组合嗓子里练不成句的碎语。
　　“那个什么，你…你…”林泽心道真是要命，这里一片乌漆麻黑有什么景色可…

　　忽然之间，林泽呼吸一滞，背部一片热意猛得冷却下来，入目的景色令他霎时如坠冰窟。姜添只见眼前上一秒还支支吾吾神情窘迫的人，下一秒眼睛骤然睁大，面露惊恐，一瞬间抓住了自己披在肩前的斗篷。
　　两人间的距离眨眼间缩短，可姜添没有任何其他心思了，因为林泽正死死抓着他，往前狠狠一推，细微的话语从颤抖的唇瓣间钻进他的耳朵：“姜添，树上…有东西。”
　　姜添心中一沉，几乎是下一秒就将墨管捏在了右手食指上，借着林泽撞来的力左手将人牢牢圈住，一个箭步后退直到远离树荫之下，然后他抬头往树梢看去。

　　头顶交错的树枝中，一团漆黑的、足有一成年人大小、状似椭圆的物体被一圈圈蚕丝束缚在顶上。煤油灯的光洒在上面，细密的蚕线层层叠叠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从树梢缠绕至树冠，犹如一张铺天大网，又厚又重、乍一看就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蚕丝汇至中央，缠成团的，便是蛹。
　　怪异的物种或诡异的突发事件，在海滨市这几天众人遇见的只多不少，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被打磨到升了一个高度。按理说林泽不至于慌乱至此。
　　不过姜添只迟疑了片刻，随着视野越发清明，他便知道一向冷静的林泽为什么会被吓住了。

　　那蚕蛹的一端赫然是一张青白的人脸，而且是张认识的脸。姜添一时不记得人是哪个班的，但绝对能断言，前不久他还在教学楼或者食堂这种地方与人有过一面之缘。
　　不甚明显的蠕动暗藏在细软的外壳之下，被裹在树上陷入昏迷的同学好像还在无意识的挣扎，然而他越挣扎蚕丝收紧攀爬得越快，甚至有几缕已经在脸庞跃跃欲试。

　　罗争和郑南帆也注意到了林泽和姜添造出得骚动，举起灯，顺着姜林二人的视线看过去也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噤了声，脸色难看至极。刚入圈时众人观察过四周，保证那树顶除了胡乱生长的枝桠别无他物，如果不是林泽和姜添那需要稍稍仰头的身高差，可能一路下去他们都不会在黑夜里发现头上藏着的人。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最先遭遇视觉冲击的林泽也最先从中走出来，脑袋降下温后，一些回忆涌上来，他想他应当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中途一不小心走进小巷的…应该都被抓进来了…”冷汗湿透了衣服，林泽幽幽叹了口气，看向罗争，若不是他们玩命地跑了出来，此时他们可就也长在这树上了！
　　罗争也是幅心有余悸地模样，不过下一刻他就变了脸色，眼中燃起莫名的祈望，笃定道：“我们一定逐渐靠近永夜圈的深处了，不会只有这一棵树上有人！”
　　“果然在这里。”话音刚落，郑南帆就转身大步朝其他地方走去，空中晃荡的斗篷带起一阵风吹翻了地上零落的碎叶。罗争面色沉重，也提着灯立刻奔向相反的方向，不过比起前者他稍微贴心地留下一句：“不走远，一会汇合。”

　　坚决的脚步将碎叶碾入了泥土。
　　罗争和郑南帆先一步去寻找走丢的同伴了，转眼间只有林泽和姜添留在原地。姜添回头刚想问点什么，却见林泽的目光仍沉沉停留在树顶，眉眼间似乎充斥着犹豫和悲伤。
　　“要先尝试把他救下来吗？”姜添思索片刻后问。
　　“什么？”林泽愣了一下。
　　“我在问你接下来的安排。”
　　“这一般不是你的任务吗？”
　　“我猜你打算先救眼前的人。”
　　“……”林泽古怪地看了一眼姜添，他现在心乱如麻，不仅是因为面临的抉择。见班长大人神色认真，语气笃定，丝毫不像是在揶揄他的样子，林泽便直接了当道：“没有，我不打算这样。”
　　“嗯？”姜添有些错愕。
　　看着人脸上少见地染上些尴尬，林泽觉得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还说什么我不像我，我看你今天也挺怪的。”
　　“我哪怪了？”
　　“即使决定权在我，正常的你也不会像这样眼睛一闭一条道跟我走到黑。”说着，林泽抓住人同罗郑二人一样继续往森林深处走，“以及，你今天老猜不到我在想些什么。”
　　姜添愣愣地由着林泽带自己向前，后知后觉问：“…不救人？”

　　“不是不救人。”林泽喉咙发涩，理性和感性共同艰难地让他做了决定：“我们做不到见一个救一个，一路上从外圈走来，见到的人屈指可数，我敢确定被抓进来的人数会是一个比预期还高的数量…”
　　姜添感觉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也想像罗争他们一样，先去看看有没有我们班的人。”林泽顿了顿继续道，声音随着紧迫的事态变得急促：“时间不多，不清楚贸然施救会产生什么后果，所以在有限的能力里我想竭尽所能救下我想救的人。”

　　“这场游戏里的牺牲不是我们所能阻止的，我只是个自私的普通人，如果最后生存下来的人是少数的，我希望里面有我的朋友我的同学。妄想拯救所有人这种事，是傻子才会想的。”

　　真是一点也不帅气的话。姜添望着林泽走在前面明明矮了他一头却格外挺拔的背影，默默在内心点评了一句。同时间他也发现手臂上的温度好像顺着血管一路向上，将一腔温热的水煮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