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义务制教育，再来一次》三条条

198、月考二：海滨市（42） “而且我舍

　　不分白天黑夜开启的闪光灯，随着成山堆积的快门声让世界晃荡在一黑一白中，无数的镜头对准着他，漆黑的洞孔像是缀满了一面墙的木纳眼睛，紧紧盯着他，是注目、是审视。

　　杨凤在拥挤的人流中近乎无法呼吸，他一举一动仿佛都在世界的监视之下，羞耻的、无措慌张的每一处隐私都能透过那个拳头大小的洞穴，残忍地铺天盖地到大众的眼下。很像古代那些被斩首示众后，头颅还要耻辱地挂在城墙上的罪犯不是吗？

　　在紧绷的精神中，仅存的理智让杨凤感觉到自己极端了，可是他无法控制。

　　“杨凤！杨凤！！我爱你！”
　　“看下这边吧！杨凤！”
　　男男女女，数不清的声音在呼喊着他的名字，他看不清他们躲在镜头背后的脸，也更分不清每一处声音来自哪里。他就像迈进了一个万花筒，诡异的花纹绕着他旋转，晕得他想吐。

　　走进了机场的vip休息室，队友们四散开来各自干着自己的事，对这种公开上班路的事早已习惯，见怪不怪。杨凤也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然而尾随进来的少数镜头依旧让他头皮发麻，即便在保镖和经纪人的阻拦下隔了不短的距离。

　　悠哉地队友尚能隔着工作人员朝着跟进来的熟脸粉丝挥挥手，问声好，杨凤则挑了一个最远的位置，一把戴上了连衣帽，在外架了一副耳机，隔绝外部一切的声音。

　　大牌、无礼、神经病。
　　杨凤能听见许多无声的声音在骂他。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公司看上了他的好声音和天才一般的作曲能力签下了他，经过好几年的准备和学习，他们像是刚出生的星星一样降落在娱乐业贫瘠的大陆上，受人追捧、令人疯狂。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是察觉到那些无孔不入的镜头？是发现自己的话语被恶意解读？是看见热搜榜上毫无意义的营业永远大于他用心血打磨出的曲子？

　　还是路过某一箱被随意丢弃在垃圾桶旁的光盘时呢…？

　　为什么爱着他？
　　为什么喜欢他？

　　出道的热忱和期待被乱七八糟的商务磨灭，杨凤逐渐不明白他们被人所喜爱的原因，逐渐找不到他作曲的意义，逐渐发现自己像是个被虚构出的假人。

　　想要传达的一切被堵住，心中只剩下一潭死水。
　　明明，他想要的未来，不是这样。

　　烦死了。
　　“真的…烦死了。”

　　杨凤蜷缩在座位上，不想瞥见窗外一眼。

　　随着车外愈发激动的黑影，摇晃的车内人心惶惶。

　　“你这样我们该怎么办啊？！”丁乐乐头一次见到杨凤这副窝囊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靠！再开不出去，咱车可真就翻过去了！喂！你他妈清醒一点！”

　　“没用的。”陆鸣越过汽车的中轴线，牵制住方向盘，熄掉了火，“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回答你，更没办法开车。”

　　话音刚落，丁乐乐就看见陆鸣脱掉了外套，半站起身去够杨凤身侧的调节座椅的按钮，不确定地问出口，“…小陆，你开吗？”

　　“不然咱俩一个没驾照一个约等于没驾照的人上吗？”郭不凡见缝插针地怼了丁乐乐一句。不知道男生刚才见到了什么，丁乐乐只觉得眨眼间隔壁人也变得有点神经质。

　　和前座的噩梦主人一样。

　　几人并不了解杨凤的过往，但是红发男生目前的情况很像是一种应激反应，无法做到正常的交流。丁乐乐和陆鸣将人的座位放下，一个拖一个拽地，再加上杨凤自己仅剩的一点理性，把驾驶座的位置让了出去。

　　“我去前面？”后座三人稍显拥挤，丁乐乐转头望了郭不凡一眼，一只脚已经跨到了副驾驶。

　　“嗯。”郭不凡依旧对他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锁在埋头坐上后座的杨凤，拍了拍副驾驶的椅背：“你去吧，我来和他聊聊。”

　　“额，冷静。”丁乐乐也不是傻子，结合杨凤的身份和外面的盛况，大概能猜出男生心中所恐惧的事物是什么，再加上对郭不凡的事略有耳闻，坐到副驾驶后也不忘回头提醒一句。

　　然后他就看见郭不凡撸起袖子一点不带犹豫地给杨凤右脸来上了一拳前一晚被鬼追得有多狼狈，此时就有多刚勇。

　　不轻不重，只听见“砰——”的一声，杨凤另一侧脑袋撞在了车门上。

　　丁乐乐和陆鸣吓了一大跳，双双扭过头装作不存在。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现在场合的主角可不是他们。

　　“你…”被打得太过突然，杨凤在疼痛中没缓过神，只是瞪大着双眼震惊地看向郭不凡，还染着红色的眉毛像是火烈鸟的翅膀，夸张得扬起，骂人的句子似乎都挂在了嘴边，只是忘记了要说出来。

　　委屈吧？怒火中烧吧？
　　他也一样。

　　“这一拳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你就冲我们竖了中指。”郭不凡跟着扬了扬眉毛，说得凛然。

　　他这口气，总算出出去了。

　　杨凤摸了摸刺痛的脸颊，半晌吐出一句：“青了。”

　　郭不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嘲笑，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他这小胳膊能给人抡青，他哥怕是都要上山感谢菩萨大恩大德了。

　　再说，他也没使什么劲。

　　“青了就青了，你他妈又不是靠脸吃饭的。”郭不凡架着胳膊，身心舒畅，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神气，特别是在杨凤面前。

　　杨凤又吃瘪了，他特想回一句“我他妈不就是靠脸吃饭的吗？”，但是这句话他永远、永远说不出口，于是他抬起眼问：“那你觉得我是靠什么吃饭的？”

　　“我又不是你爹你妈，我管你靠什么吃饭？”郭不凡避过这个话题，“既然清醒了就想办法，想让我们所有人都陪你耗在这里吗？”

　　杨凤深呼吸了一口气，打开文具盒掏出了那把刻刀握在手里。锋利的刀刃让男生有了安全感，拇指摸索着滑钮，杨凤抬起头继续找到郭不凡的双眼，耸了耸肩：“我又想不到。”

　　如果他真有逃离这里的办法，何至于沦落在此呢？

　　“给我们共享你的学生证。”郭不凡对人说。

　　“好。”对于学院的学生来说，学生证相当于是武器库，极其私密，然而杨凤居然乖乖照做了，一点反抗的迹象都没有。

　　前排坐得笔直的丁乐乐瞧见陆鸣转回身时才敢跟着回头，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寻找出路。

　　“比起解决他们，我们得先让车开起来。”陆鸣斩钉截铁地说，“先要找到一条路，不然困在原地就是浪费时间。”

　　好不容易拿到了一辆称心的交通工具，整个上半夜就停在这里，在坐四个人能徒步走到四环说明都不是保守派，没人是愿意的。

　　丁乐乐扫视着四人列表，“可是我们没有什么能大范围对他们产生影响的知识点…纸人太小了，‘是离愁’捆不完，小凡的绳根本拉不住人。”

　　陆鸣点头，“而且，感觉上能一次性带走他们的知识点好像对我们也有副作用，不能使用。”

　　郭不凡咬着下嘴唇，手指挨个点过每一条知识点，最终落在了杨凤屏幕上的【途中两狼，缀行甚远】一条，看了看依旧望着自己的杨凤，又看了看窗外疯狂的黑影，坐直了身。

　　丁乐乐率先比出“打咩”的手势：“请不要虐待动物。”

　　陆鸣紧随其后劝人考虑清楚，“这条知识点只能召唤出两头狼，面对外面的人群根本阻拦不了什么。”

　　“别急别急，我想到的法子并不是用狼去驱赶人群…而是他们能在车外代替我们做一件事。”郭不凡示意二人稍安勿躁，然后扭头哥俩好地将手搭在了杨凤肩上，仿佛借个火一般跟人说：“那啥，你知道我们只要回旅店校服什么的…都会刷新对吧？”

　　陆鸣：“……”
　　丁乐乐：“？”
　　杨凤：“？？？”

　　“就一件衣服，掉不了一块肉的，最多晚上风刮过来时冷一点！”说着，郭不凡的手依旧伸到了杨凤领口的拉链处，“杨凤同志，在同伴有难时要学会牺牲与挺身而出…既然你现在脑子派不上用场，总得为了集体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吧？”

　　丁乐乐竖起了大拇指：“我提供开天窗支持。”
　　陆鸣竖起了第二个大拇指：“我提供立马踩油门支持。”

　　杨凤…没关系“罪魁祸首”此时此刻没有话语权。

　　郭不凡笑脸盈盈，掰过杨凤的肩，让人正面面对自己，“来，读出那句优雅的古文。”

　　杨凤觉得自己的嘴皮子灌满了铅，但是三个人齐刷刷的目光更像是三把无情扳手，于是乎他被掰开了嘴。

　　两头狼凌空而现，轻盈地落在车顶上，就在这时郭不凡眼疾手快，做了放在两个多月前他想做，但是梦都不敢梦的事——

　　他作为一个铁血·未脱粉版·粉丝，唰地一下拉开了自家爱豆的外套，然后一把脱下！

　　“丁乐乐！”
　　“来了！！”

　　在丁乐乐手动拉开了旧车天窗之后，郭不凡一骨碌起身，扬起手使劲将刚脱下的、还残留着体温的运动服外套朝车顶待命的小狼抛了过去！

　　“别他妈挤了！”
　　“新鲜出炉的杨凤外套谁要要！”
　　“刚脱下来的！还热乎着呢！”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想要的自己抢去！”

　　哐一声，在黑影爬上车顶前丁乐乐死死关上了天窗。两头健硕的狼，一前一后用着矫健的身姿在空中滑出优雅的弧线，叼着衣服、越过人群、奔向远方。

　　车外一时轰动，高喊声瞬间炸开，近乎所有的黑影争先恐后地朝狼追去。

　　郭不凡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后座上，因为紧张和短暂缺氧，白色T恤下的胸腔起伏不停。

　　“喂…穿回去。”男生将依旧捏在手里的外套扔回给了杨凤。在最后的刹那，郭不凡还是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弄虚作假地抛到了外面。

　　万幸，竟真的可以。

　　杨凤呆沉默地看着郭不凡他，直到陆鸣重新启动了汽车后，在马达声中才无法理解一般地问道：“为什么。”

　　郭不凡轻轻碰了碰座位上温热的衣服，勉强笑了一声：“他们不配。”

　　“而且我舍不得。”
　　我都没有的东西，他们凭什么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