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姜晚实验二期…… ...

  •   第一章:姜晚

      东齐的姜晚公主连夜高烧,醒来便不会说话了。

      这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比西宫的井里多了一具女官的尸体大一点点,比燕妃娘娘丢了御赐的凤凰簪小一点点。

      公主成了哑巴,这事说出去总归是不太好听的。宫中最年迈的蒋御医提着笨重的药箱,在烈日下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长途跋涉来到了姜晚公主的住处,只是找遍了整个院落,却怎么都找寻不到她的身影。

      七月的天,知了嘶吼,豆大的汗珠沿着蒋御医的老脸往下流淌。

      “姜晚公主——”

      “姜晚公主,老臣是大夫,您的病拖延不得了——”

      “公主——”

      空荡荡的屋舍,烈日带了一点昏黄颜色,地上落叶被晒得变了颜色,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沙沙作响。后园里倒是开了一地的蒲公英,几乎有半人多高,风一吹,蒲公英花絮漫天飞扬,纷纷洒洒遮天蔽日。

      “阿嚏——阿嚏——”

      粱御医连打几个喷嚏,却忽然发现蒲公英花丛中钻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跑得极快,像一颗小小的弹丸似的飞窜过他身旁,好在他年轻的时候练过几招拳脚功夫,眼疾手快,一把把那小身影捞了个正着!

      “哎呦公主,可不许跑了!”

      那小身影倒没有挣扎,被逮住了后乖乖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那是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透着一点沁凉,居然在这炎炎夏日里带来了一点冷飕飕的凉意。

      有些怪异,却让人说不出是哪里违和。

      “微臣姓梁,是御医苑的大夫。”蒋御医想了想,补充说,“御医就是大夫。”

      姜晚一动不动,乌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蒋御医。

      蒋御医莫名出了一点冷汗,小心道:“大夫,就是替人看病的。微臣听闻公主近日偶有烧痛,是不是因为喉咙难受,所以说不了话了?”

      可惜,小孩儿依旧没有回应。

      蒋御医心里已然哀叫,这姜晚公主日里少人照料,一场高烧后成了哑巴,该不会连脑袋都烧坏了吧?这宫中虽然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可这事儿要是摊到他头上,落下一个“无能庸医”的名头,那可是会一不小心阻了官运的啊!

      “公主,来跟着微臣张开嘴,啊——”蒋御医的“啊”字还没吐完,就发现小孩儿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顿时急了,“公主!”

      小孩儿跑得快,她怀里抱着一大束蒲公英,一路急步跑着冲到了厨房里,掀开水缸舀了一盆水,一根一根地把蒲公英小心地洗干净,垫着小板凳把它们放到锅里,又添了一些水,绕过呆成木雕的蒋御医,熟练地点燃了炉灶的火苗。

      “公公公……公主?”

      姜晚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火苗。

      火光映衬着她脸上的汗珠滑落,额前的碎发湿哒哒黏成了一片。

      她头也不回,眼神专注,仿佛这世界上只有那一锅蒲公英才是顶天顶大的事儿。

      “公主,您如果这是……饿了吗?”

      天哪,她这是……在做蒲公英汤?蒋御医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早知这姜晚公主日子艰辛,但是到这地步也着实匪夷所思了些吧?泱泱大国,皇族血脉,不过是冷宫禁闭之责,怎会缺衣少食到这样的地步?这……这院落里多少奴才都可以上断头台了!

      自然,什么回应都没有。

      锅盖里的水咕噜咕噜滚开了,白色的热雾袅袅升腾。

      姜晚的小身板被火光映衬得通红,雪白的鼻尖上点点汗珠亮闪闪的。

      堂堂公主居然落魄到这副天地……

      蒋御医看得手足无措,饶是多年混迹宫闱早已冷却了的心在这时候也一抽一抽泛起酸气来。他匆匆跑了上前,抱起那个小小身躯离开火热的灶台:“微臣等下给公主送些糕点来……公主千金之躯切莫沾了这些俗灰啊!”

      小小的姜晚瘦得厉害,抱在怀里的时候轻得好像羽毛。

      蒋御医抱着她来到厅舍,轻轻放到椅子上,捞过了她的小手腕闭眼小心诊脉:她的脉极细,浮而无力,大约是常年身体亏损所致——宫中几乎已经没人记得这一位姜晚公主了,恐怕日常也少不了缺衣少食,算年龄她今年应该已经十岁,身体却比晚生两年的十七公主还要矮小。

      不过,脉相倒并没有什么病症,无缘无故不会开口说话这……

      蒋御医想了又想,仔细检查了她的口舌,最终一筹莫展:“公主难言之症……恐与近日燥热有些关系,微臣先拟一个去火清热的方子,两个时辰后差人连带着糕点一起送来,好不好?”

      终归是个孩子,听到糕点两个字看,一直低垂着的小脑袋微微抬了抬。

      唉……

      蒋御医看得心酸,匆匆离开了那一座荒僻的宅邸,自然没有看到就在他离开厅舍之后,那个沉默瘦削的小孩儿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眸中闪烁出一点点嘲讽的光来。那光芒如同料峭冰山上初阳反光,穿骨般的冰寒。

      蒋承易,楚少毓身边的一条狗。

      东齐九十九年,他曾受命用一柄蝉翼刀一分分剜去她的皮肉,在她的肩上留下奴纹剠刑,而后毒盲她双眼,让她直到死都记得最后见到的是那一个羞辱至极的图案。

      而现在,是东齐九十一年。

      *

      蒲公英当然不是煮来充饥的,就算是再被冷遇的公主也不至于沦落到这地步。

      所以,那碗蒲公英汤别有用处。

      姜晚送走了蒋承易,又爬回了灶台上,踮起脚掀开了锅盖儿,舀了一勺汤汁到碗里。碗太烫,她从身上随意撕下一片衣裳,裹住瓷碗,捧着它进了府邸的偏房。

      偏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躺在竹榻上,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像要把肺脏都咳出来似的。见她进房,老妇人艰难地从床上支起了身子,颤颤巍巍上前:“公主?阿弥陀佛,罪过啊……您这是要折煞老奴么?!……公主快把碗放下!”

      姜晚并不松手,反而加急了几步走到桌边,把那一碗蒲公英汤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公主!”

      倏地,她的手被老妇人一把拽了过去。她眯眼看了一眼,柔顺地任由老妇人一口一口朝她的手心吹气——八九岁的孩子手指稚嫩,这一路捧过来的确是有些红了,不过真要说疼倒也没有疼到没法忍受的地步。她静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桌上的汤碗,示意老妇人去喝。

      老妇人红了眼圈:“是老奴没用,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天,不过几天天热就病倒了,还得靠公主去做这些粗活……”

      姜晚摇摇头,小心地扶着老妇人到桌边坐下,把蒲公英汤推到了她的面前——这位老妇人姓余,是她的亲母妃生前的奶娘,母妃被下了居囚令之时只有余嬷嬷一人不离不弃陪着来到了这偏远破败的院落里。母妃过世之后,是她一手把尚在牙牙学语的她带大的。如果记忆没有错的话,余嬷嬷就是因为在东齐九十一年的夏天沾染了暑气,缠绵病榻足足月余,那之后身子骨就再没有过去健朗了,又勉强熬过两年,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而如今,这一切还为时未晚。

      蒲公英清热解暑,余嬷嬷连服数日,身体已经大大好转,更何况实在不行还有蒋承易在。至少……至少绝对不会在短短两年内就命丧黄泉。

      余嬷嬷把那一碗蒲公英汤喝得一滴不剩,摸着姜晚的手又红了眼眶:

      “公主,老奴的身子倒不要紧,您这喉咙可怎么办?陛下的寿辰快到了,原本……原本嬷嬷已经和乐府里的司舞说好了的,教公主一支舞献给陛下。可现在、现在……”

      姜晚轻轻拍余嬷嬷的手,微笑摇头。

      “老奴是怕陪不了公主几年啊……万一老奴不在,公主您还那么小,这往后日子若是依旧得不到陛下照拂……”

      余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抢打起精神:“公主,听老奴讲,老奴已经和乐府的沈雯司舞沈司舞约好了,今天黄昏时分她会到咱这院里来,教你一支舞,沈雯司舞可是乐府里一流的司舞呢。公主可要千万记得去学……千万记得啊!只要陛下能对公主刮目相看,老奴才能少些牵挂……”

      刮目相看?恐怕就算能安然上了他的寿宴场,跳了舞,也未必能换来皇帝老头多看一眼吧。

      姜晚微微垂了眼眸,遮盖住了脸上的神情,扯了扯余嬷嬷的袖摆,目光投向她房里最高的柜子。那儿有个匕首,就算她垫上板凳也够不着。她已经问余嬷嬷讨要了好几天,一直未果。

      “不行!”余嬷嬷一口拒绝,“小孩子玩什么刀!好好和沈司舞学习才是正事儿!”

      姜晚灰溜溜低头,用力挤了挤,才从眼眶里挤出一点点眼泪来。

      她是真急,今天要是再要不到……可就过了这村,不知道何时才有这个店了。

      余嬷嬷看着她,僵持好久,终于叹息着抬手把匕首取了下来,递给她:“可不许乱玩,别伤了自己,知道么?”

      她柔顺点了点头,在余嬷嬷希翼的目光中离开了偏房,一出门,眼底便是赤裸裸的冷嘲。

      沈雯的名字其实她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那年的夏天,她在院落中足足等了三个时辰。从夕阳落下到明月当空,她从满怀希望到满腹疑惑,最后残留下的是绝望。那个沈雯……根本没有出现,寿宴自然是没去成的。她会一直被遗忘在这冷僻的破院里,直到燕晗大军压境,楚少毓一箭射下边关战旗,皇帝老头终于想起来,还有她这个送出去一点也不会心疼的便宜女儿。

      不过现在不同了。

      十天之前,她从一场高烧醒来后忽然失语,余嬷嬷大闹了御医苑,终于引来了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人。蒋承易。

      历史,被打乱了。

      *

      黄昏来临时,姜晚果然没有等到沈雯,却等到了一个年轻的小医童。

      宫闱大门被叩响,清俊却稍显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地徘徊:“请问——有人在吗?我是蒋御医的徒弟陆昭,求见姜晚公主——”

      姜晚站在门前却不急着开门。她已经思索了许久,准备了许久,听见声响后就掏出了余嬷嬷的匕首,顺着自己的手臂用力一划!

      刹那间,一道血痕爬上瘦削的胳膊。

      姜晚痛得冷汗直冒,咬着牙用完好无损的手拉开了门栓。

      “公主——”

      门外的陆昭是个十六七的少年,脸上还留有少年稚气。他兴匆匆冲进院内,却对上了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的姜晚,不由愣在当场:“在下御医苑陆昭,求见姜晚公主……”

      姜晚冷眼,松开手,指了指自己。

      手臂上的伤口再没有阻碍,鲜血潺潺流出,滴落在地上很快便是一小滩。

      陆昭愣愣看着眼前可怖的情景,还有七八岁的女孩……七八岁的……女孩?他忽然一怔:“公……公主?!”

      姜晚点头。

      陆昭的脸色一瞬间惨白无比,他慌乱地翻找随身药箱,可那儿只有师父托他送来的清凉消暑的药物,哪里有止血的?!可是……他慌乱看了流血不止的姜晚一眼,一咬牙,抱起她就往外冲去!

      姜晚已经有些晕眩。既然已经如愿,她就放松了身体,昏昏沉沉趴在他肩头,不一会儿,意识就开始飘渺起来。

      第二章:昔年

      这是姜晚有生以来第一次远离落荷苑。她已经多日没有入睡过,也不知是不是流了太多血的关系,今天在陆昭的背上居然恍恍惚惚入了梦。

      梦中的姜晚被捆在城墙之上,在寒风凛冽中遥望城下。

      两军对战,僵持驻地近在咫尺,她知道父皇与兄长就在不远的地方,却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们。

      “……杀……了我……”她费劲了全身力气,终于挤出了沙哑的字眼。

      她是东齐公主,天家血裔。

      如今当着故国父兄和万千将士的面被绑在敌国城头,身上衣衫尽破毁,肩上奴纹剠刑裸露在外,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洗尽这屈辱了。

      即便是死。

      身后却响起了轻笑声。倏地,她的脖颈上有一股温热的触感渐渐蔓延,耳旁的乱发被温柔地挑开了,被不紧不慢地梳理齐整。然后,一件温热的衣衫落在了她的肩头,随之响起的是轻柔的声音:“阿晚,我不想你死的。你说过不论未来是何等光景,你都会与我患难与共,公主一诺,孤一直铭记于心,从来……不敢有忘。”

      “楚少毓……你不得好死……”

      “不敢。”楚少毓冷笑,“来人,送公主与东齐国主相见。”

      巨大的支架被凌空支起,姜晚终于彻底裸露在了城墙外。

      她哆哆嗦嗦睁开了眼睛,一瞬间思绪被抽空。

      城墙下面,数不尽的将士尸身横七竖八倒着,潺潺鲜血汇聚成河流,流淌过白雪与泥浆混杂的地面。不远处,东齐的军旗斜斜插在地上,上头浸染着黑漆漆的血液。再远处是东齐的战车群,精兵包裹之下,她的父亲正木然看着她。那是如同看一件死物似的目光。

      寒风中,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说你想看一眼父皇,见着了,还满意么,阿晚?”

      姜晚只觉得冷,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下坠的感觉。

      她的眼睛受了伤,原本应该看不清的,可是鲜血和血光实在太过刺眼,让她生生地留下泪来。从来没有过一刻如同现在这般绝望,原本一心求死的心却在看见父兄的那一刻忽然分崩离析——她想要回东齐,想活着,想……想……

      “陛下有旨——只要东齐王能够答应退兵,我燕晗自是不会为难姜晚公主——”传信官的声音划破寂静。

      姜晚已经不太听得清声音,风声实在太大,她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的父兄,然后……眼睁睁看着她的父皇取过了身旁的弓箭手的弓箭,拉弓,上弦,瞄准了她。

      那一瞬间,血液仿佛停止了流转。

      良久,楚少毓的低笑才徐徐响起:“阿晚,你看,这就是你信赖着的父皇。”

      姜晚愣愣看着父亲,直到——利箭划破苍穹,胸口炸裂疼痛。

      “阿晚——”

      *

      “啊——”

      姜晚从噩梦中惊醒,慌乱地去摸自己的胸口。痛苦不堪的窒息,腥甜的血在喉咙底泛开浓重的气味,无法言喻的剧烈疼痛仿佛还在身上……然后,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只有手上传来斯斯针刺似的疼,把她一点一点从梦魇中拽回现世。

      这里是……她剧烈喘息着,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她的手仍旧止不住发抖,掀开自己身上的衣裳,确定肩膀上并没有那个屈辱的烙印,这才松了一口气,无力地瘫软在床上。

      这里是……御医院。

      东齐九十九年的御医院。

      “公主!”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一个满头大汗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他推门而入,忽然看见姜晚衣衫凌乱,不由脸上一红,又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又推门而入,带着一碗熬好的药,磕磕巴巴开口,“请、请公主……”

      ……陆昭?

      姜晚依稀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他自称蒋承易的徒弟,却实在记不起来蒋承易身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号人物。也许是他后来并没有得了蒋承易欢心,所以没有带去颜晗?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十五六岁模样,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刚好露出瘦削的肩膀。

      “方才……方才公主是做了噩梦?”少年声音清脆。

      姜晚点头。

      那确实是一场噩梦。而且,还没有结束。

      陆昭眼睛亮闪闪:“微臣听家师说,公主是一场高烧之后才开不了口的。可是刚才微臣在外头守着的时候听见公主在睡梦是可以叫出声来的,公主的喉咙应该是没有坏,至于为什么不会讲话……”少年医徒抓耳挠腮,似乎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不一会儿,脸又红了。

      姜晚低垂下目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不会说话……其实并不难理解。东齐皇帝那一箭射得并不精准,射进了她的胸口气管里。

      她并没有立刻死去。在那之后的漫长时间里,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割肉,每一次开口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绞碎一次,昂贵的药物吊着她残喘的性命,让她每一瞬都活在剧痛之中,整整半年。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会再有开口的欲望,即使现在喉咙已经完好无初,开口讲话……依旧成了不敢想的事情。

      “公主也不要太过担心了,家师医术高明,肯定能把公主治好的。”陆昭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露出难以言喻的晦涩神情,顿时慌忙安慰,“公主你现在只需把手上的伤养好就成了!”

      手上……

      姜晚低头看手臂,那儿刚才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得整整齐齐,大约就是出自陆昭之手。

      不过对于蒋承易的人,她还是没有多少好感,只是抬头朝他笑了笑,吃力比划:我想回去。

      陆昭的头摇得慌乱:“不不不,公主的手伤只是微臣处理的,微臣……微臣学艺不精,还是等家师过来看过才安心啊。公主再等等,家师……”

      说话间,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聒噪的声响,一个稚童的声音响起:

      “陆昭——陆昭哥哥——”

      “陆昭哥哥你在哪里啊?”

      啪。门被砸开了。一团粉莽莽撞撞冲进了房间里,后头跟着慌慌张张叫“公主”的侍者。那团粉动得很快,三两步冲到了陆昭面前,张开手把陆昭抱得结结实实:“陆昭哥哥——蒋御医都去给我母妃看病啦,你怎么还窝在御医院呀?说好了陪我玩的,母妃也答应了的,陆昭哥哥你怎么可以反悔?!”

      “公主……”陆昭满脸通红,狼狈地把那团粉推开,恭恭敬敬行跪礼,“微臣陆昭见过馨德公主。”

      “免礼免礼,快陪我去玩~”那团粉拉过陆昭就要往外跑,忽的又被甩开,顿时不悦,“陆昭哥哥!”

      陆昭神情狼狈不堪,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姜晚,发现她手上包裹着的纱布上已经渗出了点点血丝。顿时,他沉静下来,从柜上取了一个药枕垫在了她的手腕下面,又转身去拿了几味止血的膏药,轻轻解开姜晚手臂上的纱布。

      “陆昭哥哥!”馨德横颜,“她是谁啊?”

      陆昭正小心地揭开挨着伤口那一层布料,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过了片刻,才道:“姜晚公主。”

      “哦~~”

      馨德的眼睛圆溜溜,望向姜晚的目光带着浓重的嫌弃:“她真难看。”

      陆昭脸色一变:“公主!姜晚公主论年纪还要长你几月……”

      馨德瞪眼:“可她是很难看啊!”

      陆昭顿时紧张得望向姜晚,却发现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怒气。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一样,甚至眼里还有一点点笑意。这……

      姜晚确实想笑,大约在小孩子眼里,她这毫无珠饰、衣着简单的模样的确可以说是丑死了。对于这个馨德公主,她前世其实并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这位小公主的万千恩宠一身与她姜晚的境遇可说是云泥之别。这位公主的母亲是当年皇帝的亲妹,早年和亲去了西昭,奈何西昭的皇帝短命,不出三年就死了。皇帝怜爱亲妹,用几座城池与西昭新国君做了君子协定,接小公主与亲妹回东齐暂住。这一“暂住”就是近十年。

      陆昭渐渐放松了神情,专心致志替姜晚打理起伤口来。

      “陆昭哥哥!!!”

      陆昭的忽视终于惹恼了这位千娇百宠的小公主,她气得眼圈通红,一把夺过了陆昭手里的药箱砸在地上。眼看着陆昭挡在了姜晚面前,她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朝姜晚掷去——

      姜晚躺在床上,身子被陆昭挡住了大半动弹不得,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杯水,裸露的手臂顿时传来钻心疼痛。

      ……

      “公主——!!”

      惊叫出声的不是陆昭,是刚冲进屋的老嬷嬷。她慌忙蹲下身上上下下摸索着馨德身上:“哎呦,小主子你没事吧?烫着没有?啊??不要动怒啊……”

      “我不要!让她走!”小公主气呼呼。

      陆昭的神色已经凝重起来,声音艰涩:“这是姜晚公主,是您的表姐。”

      “才不是!”

      “公主!”

      馨德趾高气扬看着姜晚:“嬷嬷说过,她的母妃和侍卫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舅舅从来没有召见过她,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舅舅的女儿呀。”

      一句话出,满堂静默,所有人的脸色煞白无比。

      姜晚也是愣了一小会儿,良久,她才接过了陆昭手中的棉布,一点一点把手上的茶水吸取干净。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是谁告诉公主这些谣言的?”

      馨德气鼓鼓扭头挤出一声哼,等了片刻不见陆昭过来,一跺脚夺门而出:“我要找舅舅去!”

      一时间屋子里乱作一团,老老少少喊着“公主”追逐而去,很快,屋子里就又剩下了陆昭与姜晚。

      陆昭有些心虚,小心观察着姜晚的神情。他的眉头紧锁,良久,才艰涩挤出一句话来:“你……公主不要听信那些谣言。馨德公主年幼,她……”

      他说不下去了,指尖把棉布拽得泛了白。

      年幼并不是借口。馨德今年八岁,万千宠爱于一身,骄横跋扈,平常见着一两只小飞虫也会尖叫着让宫中侍女把整个宫闱翻出个底朝天来;而眼前这个身材单薄脸色苍白,割了那么长一道口子一声不吭的姜晚公主……也才八岁啊。

      姜晚已经擦拭完了伤口,遥遥朝馨德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的确,她那早亡的母妃之所以被打入冷宫据传是因为和侍卫私通,后来怀了她,宫中更是谣言纷飞。也因此,当今皇帝从来从未踏入过落荷苑。上一世,她并不知晓这些,余嬷嬷把这些事儿瞒得滴水不漏。在许多年里,她一直不遗余力地想要见上父皇一面,想着也许见到了,父皇就记起还有一个小姜晚呀……直到多年以后,她忽然得了皇帝恩宠,数月之后被送去和亲,两年后被一支利箭刺破胸膛,她才明白当初所做的一切讨好是多么愚蠢。

      如果这个骄横的小公主真的找来了“舅舅”,她倒是期待得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