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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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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奈何
楚惜今天加班了,因为奈何桥头排起了长队。
黑压压的鬼魂们老老实实地排在原地,十几组黑白无常拿着鞭子守着几处要害,防止鬼魂们借机逃跑到上界去祸害人间。
其实他们多虑了,今天的这些鬼魂衣着朴素,老老少少眼露怯色,一看就知道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如今上头连年战乱不太太平,可是这么个规模下地府的场景倒是不多见。
楚惜甩甩酸痛的手,趁着黑白无常交接时拉住了一个问:“白大哥,还有多少人啊?”
白无常面色菜青,甩甩脑袋答:“早着呢,大概还有个几万吧,我的舌头喂……哎呦酸死我了!”
几万?
楚惜向远处探望,果然,阴府外头的队伍绵延到了看不清的地方。
“上头发生瘟疫了吗?”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丧生?
“什么瘟疫啊,是一个修仙的道士,他娘的死了一个姘头就入了魔,把整个城的人都给屠了。你是没瞧见啊,那个人浑身是血,魔光缠绕,身上的煞气比我和老黑还重,险些连我们哥俩都给屠了。”
“啊?那他还修仙吗?”
白无常冷笑:“修仙?就他犯下的罪孽,还修个屁仙,他直接入魔了,顺便又兴冲冲把自家门派给灭了一遍。喏,就在那儿,好几个修仙的好苗子,死了可惜啊。”
楚惜踮起脚尖看,果然发现队伍的某一段里一群气质非凡的白衣人,夹杂在老百姓群中非常扎眼。他们个个身材颀长白衣浴血,身上脸上还残留着火焰燃过的伤痕,有人手里提着剑目闪凶光,有人满脸沉静如同静水河畔,他们是唯一没有对话的群体,人群中笼盖着低沉压抑的气息。
“整个门派都给灭了吗?”
“可不是,不和你扯了,我上去引魂了!不然鬼魂要四散了!”
“快去快去!”
白无常却不动,定定看着楚惜。忽然,他伸手扯下了她一根发带,在自己的舌头上打了一个结,把舌头系到了衣服上。
楚惜:“喂!”
“借一下借一下!”白无常飞速转身跑,边跑边吼,“下次我给你带人间的桃花酿——!”
这鬼!
楚惜没了发带,头发披洒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奈何桥边风大,她一手把头发撩在一边,一手扶住船桨,朝着长长的队伍喊:“上船了——上来二十人,剩下的等下一轮!”
“这河能游过去吗?!”人群里有个壮汉高声喊。
楚惜慢悠悠把船停靠在岸边,哗啦一声拔出船桨,指着那人的鼻子冷笑:“如果你不介意变成血水化为花肥的话,冥府很乐意有你这样无私奉献的小鬼。”
嘈杂的人群一瞬间安静无比。
*
凡人真是很烦!
楚惜摇晃着船桨,晃晃悠悠地朝着对岸前进。
这里是阴阳两界的交界处,她是一个摆渡人,负责把黑白无常勾回来的鬼魂指引到阴间去。严格说来,这些灵魂还不算鬼,要等坐了她的船过了两界河,再往下游走就是奈何桥,奈何桥头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了。这工作其实平时还算轻松,喝点酒,睡个觉,凑够二十人发一船,可是今天她很——火——大!
船上的二十人,每个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一对男女期期艾艾地手拉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了楚惜的身旁。女的在发抖,男的还算有点种,抱拳行了个礼开口:“这位……鬼差兄,请问我们过了河之后,是否马上要喝孟婆汤?请问三生石在何处能否指点一二?”
三生石?楚惜默默翻了个白眼,回过头去刚想回答。谁知道那女的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啊”了一声,吓得一跳三丈远:“鬼啊——”她哀嚎,身体不断地哆嗦。
楚惜忽然不想回答了。
呵呵。
爱干嘛干嘛去吧!
男人一把抱住哭得梨花带雨的娇娘子,笑容僵硬:“对不住鬼差大哥,我娘子胆子小,平常见了蛇虫鼠蚁都是这个样子的,万望鬼差大哥切莫与她计较。”
楚惜干笑:“我是蛇虫鼠蚁?”
男人慌乱摇头:“不是不是!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啊!”
“回去坐好。”
“大人!”男人红了眼,“大人,我与娘子今生门不当户不对,娘子不嫌我家贫,我俩私定终身出逃到即黎郡,没想到、没想到命丧与此。娘子跟了我从未有过一天悠闲,我求大人、求大人告知三生石所在,今生已经这样收场,我与娘子如果没有来世……我们情愿跳下这河中,也算长相厮守!”
男人吓得腿肚子直哆嗦,瘦削的脸蛋紧张地抽搐了起来,却仍然一步不退挡在女子的面前,战栗的目光中依稀流淌着坚毅的光亮。
凡人啊。
楚惜叹口气:“我可以告诉你们三生石在哪里。不过阴间做事讲究公平交易,否则是坏了规矩。你们需要用东西和我交换。”
男人大喜,很快笑容凝固在脸上:“大人,可是我们是私逃到即黎郡,身上并无……并无……”
并无银两呗!楚惜翻白眼。凡人总喜欢拿钱来衡量事物,殊不知人间钱财到阴曹地府半点用都是没有的。她上下大量了两人一圈,对着女子的头顶伸手一指:“就用你的发带做交换吧。”
“啊?”那对男女一愣,似乎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不换就算了。”楚惜重新拿船桨。
“换换换!”
男子大喜,亲手取下了娘子的发带,毕恭毕敬地交到楚惜的手里。
楚惜接过发带,在上面施了一个简单的咒法,让它自己跳起舞来,在发丝上纠缠萦绕。片刻之后,她一头及至脚踝的乌发就被盘成了简单的发髻,露出了被埋藏起来的脸。
船上的大部分都在盯着楚惜看事态发展,忽然间看她露出容颜来,众人皆是一愣。原本以为两界河上百度的是一个披头散发形容邋遢的老鬼,不仅面目可憎而且性格凶残,没想到她露出脸来居然面容圆润白皙,眼睛水润天真,分明是一个还未长开的少女……十六七岁?不,十四五岁?
楚惜没有瞧见其他人的目光,她走到男人面前抬头望他,声音不大不小,并不刻意避讳其他人。她说:“三生石确实是在奈何桥边,不过写名字却不易。两边有鬼差把手,需得用最宝贵的东西与鬼差交换。也许是来世健康的身体,也许是富贵的生活。”
“我们什么都给!”不等楚惜说完,男人就急切表示。
楚惜翻白眼:“交换物品只是开始,签完名字的两人如果其中有一人有丝毫悔意或者心智不坚,那两人的魂魄就要生生世世留在地府做苦力,五百年后方得投入畜生道,以示惩戒。”
“啊……”男人与女人相互看看,一时没有言语。
过了很久,女人悄悄握住了男人的手,轻声道:“相公,我们……我们还是随缘吧。”
很长时间里,两人再也没有开口。
楚惜眯眼看着远处的河岸,忽然觉得心头的火被浇灭了。凡人啊,任凭今生今世再是海誓山盟,真正到了阴曹地府还能不管不顾的又有几人呢?人人求索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在阴曹地府里其实分明得很,是非黑白,几斤几两,向来是残忍得让人鬼都忘记了什么是凡人情爱。
和水哗哗地流淌。楚惜有了发带,心情好得很,一边摇桨一边唱起了歌儿。
船上二十人,坐在船尾的人一身污秽,血迹斑斑,所坐位置三丈内空无一人。他身上脏乱不堪,头发被血粘连成一片,乌发缝隙间依稀可见一双凌厉的眼,迸发出执拗的目光,投射向船头摇桨的少女。
——是你吗?
他死死盯着她的面容,好久,才又低下了头。
*
“二十只,我交差啦!”楚惜收浆,朝岸上接引鬼差喊。
小船渐渐靠岸,船上的灵魂们纷纷下船。
楚惜伸了一个懒腰,掏出腰间的小葫芦狠狠灌了一口酒,目送那些灵魂踏上冥界。从他们的脚尖落地的一瞬间起,他们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鬼魂,从此再要回凡间可就难喽。
鬼差一只只清点完毕,挠头喊:“我说惜丫头,才十九啊!”
诶?楚惜迷惑回头,这才发现居然有一只鬼赖在船上不走,顿时忍无可忍朝天翻了一个白眼,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喂,你怎么还赖在船上啊,快下去,那边还有成千上万的死鬼等着我去渡呢。”
那死鬼可真脏啊,头发和衣服糊成一片,衣服和裤子糊成一片,整个身体就像被套在了巨大的海草堆里,一抬头,浑浊的眼睛居然还阴森森的,活生生是一只从阴河里爬起来的厉鬼。
“该下船了,你听见没有?”
“……”
“你再不下去,别怪我把踹下去。”
“……”
“喂——”
那只污浊的死鬼忽然抬起头,身形一动,出手握住了楚惜的手腕!
楚惜只觉得身体一阵冰寒,手腕上却传来火烧一样的痛。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痛觉了,顿时尖叫着扔掉了船桨奋力挣扎起来。慌乱中她一把捏住了那人胸前的衣裳,结果双手居然也滚烫得如同伸入了油锅,只片刻,她的手心就燃烧起紫色的火焰,火焰瞬间满眼到了全身!
楚惜咬牙定神,用还可以活动的手捏起一道咒法,朝着两界河一勾。
船边的河水翻滚成一道细流,浇在了她和他想交起火的地方。
呲啦——火未灭,她的皮肤被腐蚀得冒起了烟。那个罪魁祸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惜丫头!!”岸上的鬼差惊慌失措想要阻止,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在外面,一碰到就是撕心裂肺的烧痛。
“救、救命……”楚惜艰难地发出声音。
“惜丫头,你坚持住!我去找冥王殿下!”鬼差狂奔而走。
楚惜痛得呲牙咧嘴,却终于看清了那个人。他的身周缭绕着紫黑色的烟气,身体里仿佛澎湃着巨大的戾气,黏着泥泞的乱发间露出的眼眸暗浊发红,如同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魑魅。
“你还活着……”那个人的喉咙间翻滚出低沉的气音。
楚惜痛得直喘气,身上的衣衫被河水腐蚀透得破旧不堪。她不敢再动弹了,只能尽量调整自己的姿势,等待着鬼差的救援——如果他们赶到的时候她还有小命的话。
这是一个魔,她无比地肯定这一点。两界河水连鬼差阴兵的身体都能损伤,更何况区区凡人的身体。而他显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来自仙界,或者是魔界,总之不属于地府更不属于凡间。这样戾气深重的人显然不会是仙界,那么他只可能是魔。
“子曦……”
那个魔把楚惜用力拽进了怀抱,黑紫色的魔焰彻底把她吞没。
楚惜已经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痛到极致之后也陷入了麻木。她被那个魔搂在怀里,抬头就可以看到他的侧颜,耳朵枕着的是他的胸口,耳畔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凌乱而激越。
“他们说你已经化为灰烬,可是我不信。”
“我……”我不是啊,你认错人了啊!!
楚惜欲哭无泪,意识愈见昏沉。认错吧认错吧,反正这火也烧不了多久了,没过多久她就会化为灰烬,彻底消失在三界内了。可怜冥王还有二十年工资没有发啊!
“我终于找到你……”
那只魔的声音渐渐平缓,居然透着一股子温煦沉静。
砰——忽然,两界河边响起了巨大的声音。
一道雷暴从天儿降,就落在那只魔的头顶。
楚惜陡然恢复了意识,用力一把推开了他。
一抹暗沉的身影在岸边闪了闪,飞身上船,接住楚惜下坠的身体,身形一闪顷刻间已经出现在了岸上,与船上的魔头对峙。
楚惜艰难抬头,看见那人白皙的脸颊,还有黑锦衣上湘绣的金色屠龙,顿时差点儿哭出来,您老可总算记得小的替你打了几百年的长工啊!
“冥……冥主……”
冥主低眉,目光里闪过一点疼惜:“乖,没事了。”
冥界之主天然带着阴气,凉意沁人。楚惜本来就是鬼差,并不排斥这种阴气,在他的怀里只觉得沁凉的感觉席卷了燥热烧痛的身体。她用力扭了扭,更加贴近他的胸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子曦!”那只魔眼里戾气闪动。
“嗯……”楚惜受了惊扰,略微挣扎起来。
冥主抬手划了一个咒法,指尖落在她的眉心。很快地,楚惜拧着的眉头疏松了开来,安静地睡去。
冥主把怀里的少女交给身边的鬼差,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带上,略略皱眉,把那条发带从她的发间拽了下来,扔进了两界河。
“以后不许她乱收凡鬼物件。”
“领命。”鬼差领命。
冥主处理完毕河边的伤鬼,这才抬头望向船上那人:“既非鬼,就请回去罢。”
“放了子曦。”那人满身戾气,声音冰寒。
冥主笑了,伸手在两界河堤上筑起一道屏障:“这位魔君降临我冥界,看样子似乎是认错了人?”
“你以为区区障法拦得住我?”
冥主轻笑:“奉劝阁下不要轻举妄动,只要阁下踏过两界河半步,不论修为几何,都是我冥界新鬼。”
那魔果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死死盯着岸上的少女身影。他身周的紫黑色气焰如同地狱烈火越烧越旺,仿佛下一瞬间就会爆发,却始终都没有再向前一步。
两界河分隔阴阳,冥界与仙界、魔界、人界四地分权而治,只要跨过了两界河就是冥界的鬼魂,哪怕是天皇老子也都会法力尽失,到那时,别说是救子曦,恐怕是自身都难保。
冥主重新抱起楚惜,转身朝深处前行。
他身后的鬼差手忙脚乱跟上他的脚步:“冥主……冥主!惜丫头走了,那成千上万的鬼魂怎么办?”
冥主脚步微停,头也不回。
他说:“让他们等着。”
鬼差一脸懵懂,摇头晃脑:“哎……”
果然生气了啊。
*
楚惜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她再回到两界河边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一只小骷髅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惜惜惜姑娘,魔焰太厉害,冥主命你多休养两天,好好调养调养身子。”
楚惜登上眺望台,望向河对岸黑压压的一片鬼魂,忍无可忍,一脚把那只骷髅给踹了下去——什么叫多休养两天好好调养调养身子?这两界河边根本就只有她一个摆渡人好不好!所有的工作都积压在这里,她要是休养半年,之后就得没日没夜赶工一年,那个抠门小气笑面虎冥主根本就是怕她这个长工死了没人愿意摆渡吧!
骷髅咕噜咕噜滚下坡,脑袋和身子散了架。
脑袋蹦蹦哒哒落到了河岸边,艰涩地转了一个圈:“惜惜惜菇凉……咔吧、咔吧找不到身体了!”
楚惜:……
“呜呜呜,咔吧找不到身体了,身体木有了,惜惜惜菇凉……”
骷髅没有皮肉,声音就像是从空荡荡的山洞里面传出的风声,撕心裂肺的。
楚惜听得难受,跳下瞭望台,一脚把骷髅踢到了它的身体边。
叫咔吧的骷髅咿咿呀呀滚啊滚,忽然撞上了自己的身体。哆哆嗦嗦的身体奋力抓住了自己的头颅,咔吧一下,稳稳地装了上去。“惜惜惜菇凉,咔吧装好……诶?倒……倒……倒了……”
楚惜:……
这个蠢货!
楚惜伸了个懒腰,飞身跳上小船,捞起船桨用力一划,驾着船只缓缓离开岸边。
两界河上烟雾茫茫,一旦入了河就看不清对岸的模样。离开河岸的一瞬间,她有一点点恐惧,也经不住好奇:那天戾气冲天魔焰缭绕的人,他找到他的“子曦”了吗?
*
两界河边的鬼魂果然已经挤成了玉米粒,黑压压的人群集结在一起,有一小半已经气息奄奄了。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么多鬼魂聚集在一起居然没有出现暴乱和恐慌,两界河里也没有人失足跌落,这倒是稀奇事儿。
这年头鬼魂素质突然暴涨了么?
楚惜没忍住好奇心,下船去查看,果然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漫长的队伍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白衣鬼魂把守着维持秩序,最虚弱的鬼魂被安置到了最前面优先上船。诶,是上次那个修仙门派的弟子在维持秩序吗?
“这位姑娘,请问您是摆渡人吗?”鬼群最前面,一个白衣年轻人低声问。
“对呀。”楚惜回头。
谁知那年轻人忽然脸色大变,惨白的脸上顿时有了菜色。他连退好几步,满脸震惊:“姜子曦!你……你竟然……”
他的眼圈泛红,话音未落忽然双手合十,祭出掌中剑气化为利刃,一剑向楚惜刺去!“姜子曦,你这妖物,你害我师叔入魔,害我旬山一派尽遭屠戮!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楚惜:……
最近都是什么世道啊!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在冥河边上干鬼差,特么的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啊!
楚惜是鬼差,身体早就腐朽,灵魂在两界河的阴气重熏陶了数百年,虽然算不上是仙是神,但揍几个修仙的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那一道气刃并没有近身,就被她一手阻挡。她站在河边,引一小撮两界河水化为利剑,朝白衣人肩胛骨射去!
呲啦,白衣人重重后仰栽倒,衣服被穿了孔,肩胛骨翻出血肉来。
楚惜拔出腰间骨刃,逼向白衣人的脖颈,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再动一动,可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了。”
“你……要杀就杀!”白衣人双眼瞪得快要裂开来,眼白处尽是血红。
“住手!”两人僵持间,一个白衣老者蹒跚而至,生生挡在了楚惜和年轻人之间,脸上满是惶然,“还请这位鬼差请刀下留人啊……”
楚惜咧嘴:“你们早死了,应该求我刀下留鬼。”
老者的目光定定地锁在楚惜脸上,沟壑纵横的脸上震惊与迷茫交织,片刻后,那双藏在白眉毛下褶子里的眼眸露出一丝清亮的光来。他缓缓俯身,躬身在楚惜面前跪俯下身,行了个大礼。
“师父!”队伍两侧的白衣人都失声惊叫。
楚惜居高临下看着老头儿哆嗦的样子。他可真惨啊,这一溜白衣人里面要属这个老头儿形容最狼狈,他身上血污满襟,胸口被人戳了整整三个洞,脖颈上还横亘一道巨大的伤口,整个脑袋歪歪斜斜,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看来死之前经历了一番恶斗,而且还输得很狼狈。
老者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仿佛是担心脑袋掉下来。他缓慢抬起头,盯着楚惜的眼睛哑生说:“这位姑娘,是我旬山派有眼不识泰山,错认了姑娘,万望姑娘看在我旬山一派守千年人间百姓的福德上,留小徒一命……”
这老头明显会说话多了。
说得也不无道理。若不是人间这些修仙的门派偶尔捉个妖怪去个邪魔,恐怕地府的工作量还要增加不少。
楚惜消了气,收回骨刃,站起身来扫视一圈已经围上来的旬山弟子:他们每一个都面露愤恨,却因为老头儿还跪着都不敢轻举妄动。
楚惜鬼气森森,开口道:“我只说这一次,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姜子曦。”
“你还想抵赖?!”那个叫青玄的年轻人咬牙切齿。
楚惜冷笑:“冥界与人间的时间换算是一样的,我在这里日日夜夜摆渡已经四百年了,你们口中的姜子曦是四百年前死的么?”
“四、四百年……”
“是。”
楚惜想了想,看着脑袋摇摇欲坠的老头儿,终于软了心肠,撩起了袖摆露出身上冥纹。楚惜的冥纹是淡紫色,弯弯绕绕刚刚爬过手肘,在白皙的手上显得阴森异常。
旬山派弟子相互看看,沉默不语。这冥纹规则他们是知道的,人间偶有逃离冥界的厉鬼,其中厉害的手上就会长这样的纹路。冥界鬼魂,一百年为新,两百年手心初生冥纹,三百年则冥纹过腕,四百年而冥纹及至肘。这个“姜子曦”起码在冥界待了四百年了……她真的不是姜子曦。
“相信了吧?”楚惜放下袖摆,翻身跳上船,“二十人!多一个我半路踹下水当花肥!”
“师、师父……”
玄青满脸迷茫,呆呆盯着两界河上撑船的少女。
老者扶着岌岌可危的脑袋,也许是想摇头,到末了只叹了一口气:“世间万物皆不可测,死生造化,你我凡人终难解啊。”
*
楚惜这一次渡船摇得颇快,船上那二十只鬼都虚弱异常,谁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啊?
船快了,自然就不稳,两界河上阴风阵阵,小船在波浪里摇摇晃晃。
“呕——”那个叫玄青的趴在船舷上干呕起来。
楚惜:……
他其实也只能做个样子而已,都已经变成死鬼了,哪里来的五谷杂粮让他吐出来呢?所以他趴在船舷上痛苦万分,干呕了小半路,终于发现晕船只是一种感觉,难受归难受,想要吐出来却难了。片刻之后,他干脆躺会了船上,再有呕吐感觉也是对着自己的膝盖了。
楚惜囧然:“喂,你能继续装作朝水里吐吗?”虽然知道他吐不出什么来但是这样子也很恶心啊!
玄青迷迷蒙蒙抬起头来,望着楚惜又是狠狠一瞪眼。
楚惜:……
还挺凶的是吧!!
楚惜朝天翻了个白眼,手起晃动船桨,朝着河面用力一拍——虚空之上电闪雷鸣,两界河上波涛汹涌,狂风巨浪席卷而来,把整个小船掀得几欲倾倒。叫玄青的年轻人被巨浪掀到了船边上,紧紧抓着船舷才不至于跌进河里去。
“你你你!”他气得惊叫。
旬山老头儿一把拽住他,厉声训斥:“胡闹!这位姑娘摇船快,是因为这船上大半人快魂飞魄散了!”
“师父……”
“若是不能尽快到对岸,所有人可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玄青不说话了,一双瞪圆的眼睛飞快地在船上其余人身上搜寻,渐渐的,他眼里的愤恨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难堪与自责。
“姑娘……”老者又行礼。
楚惜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小心你的头啊老头。”
“多谢姑娘谅解。”
楚惜放缓了船速,等风浪平息之后才又缓缓朝对岸前行。这一次,船上连一个有力气给她添堵的鬼都没有了,因为大部分鬼魂已经奄奄一息,行将就木。就连那个嚣张的玄青也在船尾缩成一小团,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其实这帮人也是可怜,本来一心斩妖除魔为求有朝一日修得仙身,谁知道一夜之间整派都在两界河边排上了队?凡人要想成天道,终究不是易事啊。不过按照他们生前所积的福源,倒是应该可以投一个好胎,平安富贵地度过下半辈子。
一路风平浪静。
小船终于靠岸,楚惜照旧朝岸边喊:“排队下船,小心碰到河水啊,那边的,二十只,接一下!”
接引的鬼差刚刚换了新人,是个穿长衫、梳发髻的僵尸,见到楚惜只知道她是冥主亲自抱回去养伤的“内人”,于是毕恭毕敬地朝楚惜行了个礼,惨白的脸上挂满谄媚僵硬的笑容。
“楚惜姑娘,小生这厢有礼廖。”
楚惜:……
“花间颜色重,淡妆美如斯,姑娘容颜,真乃天……”
楚惜一船桨砸了过去。
最近新聘的都是些个什么鬼!
*
数万人肯定没有办法渡完。
楚惜不知道自己在两界河上来回了多少趟,只知道河对岸的鬼魂们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就连死守维持秩序的旬山派弟子也纷纷体力不支,瘫坐到了地上气息奄奄。这样下去,恐怕再有几个时辰,这成千上万的鬼魂就要在原地鬼气尽失、魂飞魄散了。
楚惜终究见不得那么多鬼魂就这样消散在天地间,又一趟精疲力尽的摆渡之后,她把船桨一扔,跳上河岸匆匆向冥君府跑。
“冥主、冥主!”
冥君府大门紧掩,楚惜一边拍门一边喊。
过了片刻,一只骷髅摇摇晃晃来开门:“惜惜惜菇凉,您来了呀,您快看咔吧的头正啦!”
楚惜:……
咔吧快活地打着转儿。
楚惜强忍住想踢它一脚的欲望,好声好气问:“冥主在吗?”
“冥主他,在房里,呼呼,不打搅。”
呼呼?睡觉?呵呵。楚惜成功地一脚踹开咔吧,朝里冥君府里冲——在睡觉呵呵骗鬼呢!她到冥界四百多年了,就没见过那只虚伪的笑面虎需要睡觉!谁见过阎王爷睡觉的??
楚惜不是第一次闯冥主府邸。早在四百多年前,她初来乍到就硬闯过一次。那时候她是一个小小的孤魂野鬼,没名没籍,天天蹲在奈何桥头发呆。奈何桥边耸立着传说中的三生石,每天都要迎来送往多少对痴男怨女,一次两个鬼差拦着不许人家签名字,她一时火大打抱不平,硬闯了冥主府邸。
当时楚惜怒火烧心,一脚踹开了冥主府大门就马上被里头的鬼兵擒获。她奋力挣扎,终于在魂飞魄散之前见到了传说中的冥界主任,冥主鬼境。
冥主府中楼台亭榭,亭下有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清浅,溪上冥火星星点点,两岸满是墨青色草木,满园芳草阴森茂盛。那时鬼境身居高处朝下探望,素衣散发,玄色长衫,身周缭绕着森然鬼气恍若要与周遭的景致融为一体。他就那样面无表情站在远处,望向她的目光如同看到蝼蚁浮游,少顷,却忽的笑开了。
他来到她身旁,拨开她脏污的头发,露出她苍白泥泞的小脸。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冰凉清淡。
楚惜痛得呲牙咧嘴,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只觉得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于是,她摇晃脑袋挣脱他的指尖,然后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冥主——”
楚惜一脚踏入院落,过往的记忆烟消云散。
鬼境正在画一幅丹青,手执着一支鹿骨笔,正凝神聚气往纸上的飞龙点睛。楚惜一声干嚎,鹿骨笔一颤,精致的飞龙眼睛一片乌黑,晕染开一个大大的墨点。
鬼境:……
楚惜哪管那么多,找了一处地方远远就跪下了:“冥主冥主,救鬼啊!”
鬼境盯着纸上慢慢渗透的墨点,幽幽叹了一口气。
楚惜抬头:“冥主,两界河对岸的鬼魂成千上万,两界河上又只有我一个摆渡人,我之前休息了数日耽搁太多时辰,很多鬼魂已经快撑不住了。能不能想个办法帮帮他们啊冥主?”
鬼境搁下了骨笔,朝下看楚惜圆滚滚的脸。
几日不见,恢复得倒是不错。
“冥主啊啊啊——”
“死生有命,等不了就算了。”
楚惜:……
鬼境此人极贱,不能逼。楚惜站起身来,磨磨蹭蹭到了亭中,瞄一眼画卷顿时了然,捏咒把那一笔污渍仔仔细细地清楚干净了,又捡起骨笔恭敬递到他面前。
鬼境无动于衷。
“冥主大人,这一批鬼魂里有好多修仙的呢。”
“那又如何?”
“冥界近来人手短缺,可是几百年才出一个可堪留任的凡人。小人看冥主大人日夜操劳,实在是担忧大人身体啊!”
鬼境微微挑眉。
楚惜暗暗咬牙,又躬身贴近他:“不如冥主大发慈悲,想想办法让他们快速抵达冥界,我们也好从中选几个为冥主分忧的小差呀。”
楚惜的声音捏得柔软细腻,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她想这么谄媚,而是和这个老不死的打交道打了四百多年,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他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冷血冷面,要是他打定了注意见死不救,恐怕真的会让那上万人在河岸边鬼气衰竭而亡。
鬼境显然心情不错,笑眯眯盯着小狗一样摇尾巴的楚惜,接过骨笔在她额头上划了一道。
楚惜:……
鬼境:“伸手。”
楚惜乖乖伸出手。
鬼境握住她苍白的手,提起笔在她的手心轻轻划过。
楚惜只觉得和他皮肤相交的手背阴涩无比,手心笔墨路过之处却火辣辣的。她咬牙忍着,终于等他收了笔才拽回手,发现手心多了三条金色的纹路。这是……?
“一道金印半个时辰,能救多少,听天由命。”
“多谢冥主!”
楚惜喜出望外,攥紧了手心就朝外跑。临到门口又回过头去,远远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冥界之主。“那个……”她支支吾吾,“之前,谢谢你啊。”
回应她的是鬼境脸上缓缓晕染开的微笑。
*
楚惜离开后,鬼境才收敛了笑容,重新为那一副丹青龙点睛。他凝神聚气,手中骨笔绽放出金色的微光,笔尖触纸,金色的光缓缓流入纸中,让整条龙每一片鳞片缝隙里出绽露出极细的金色光晕来。
“既已点睛,汝待何为?”
鬼境的眉宇间浮现缭绕的冥纹,与那龙交相辉映,有风从地底的缝隙直窜而上,吹起案台上的宣旨。刹那间,一声龙啸穿云而来,墨色的黑龙从纸上一跃而出,腾云九天!
墨龙体长如鲲鹏,飞翔于冥界上空,很快就消失在层层乌云之中。
鬼境耗尽力气,踉跄着朝后连退了好几步。许久,他轻轻捂住了胸口,闷咳几声。
“冥主……”
可怜兮兮的声音从案台底下传来。
一只小骷髅兵哆嗦着探出脑袋,空洞洞的眼窝对准了鬼境的胸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冥主受伤了,受伤了,呜呜呜……”
鬼境喘过起来,微笑道:“只是为冥界加固一层龙印,没有大碍。”
“呜呜呜……是那个冒紫烟的魔好凶,冥主不该追上界去与他打架,呜呜……”
鬼境脸色一变,良久,才冷笑:“区区魔物。”
*
有了三道金印,成千上万的鬼魂就有了生的希望。
楚惜握紧拳头一路狂奔,终于气喘吁吁跑到两界河边。她攀上最高的眺望台,举起手对准冥界漆黑的夜空。
刹那之间,一道金光自她手中投射向天际,光芒直插入云,不止绵延几千里,而后如同水墨画似的渲染开来,如同金色虹霓蜿蜒向河流对岸,落入地上,架起了一座四五丈宽的金光桥梁。
楚惜跳上金光,一路狂奔到对岸,对着碌碌群鬼扬声吼:“所有人列队!准备过河!”
众鬼面面相觑,恍然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集体迸发出欢呼!
——得救了!
楚惜站在桥头,望着气息奄奄的鬼魂们相互扶持蹒跚着踏上光桥,心中的巨石终于安稳落了地。三道金印,总共一个半时辰,应该够这里所有的鬼魂都安然抵达对岸了吧。这群凡人经历生老病死,离别苦恨,终于走到了生命中最后的光景。
漫长的队伍缓缓前移。人群的最后,一个旬山弟子问楚惜:“姑娘,你不走吗?”
楚惜摇摇头,道:“我再多待一会儿。”
她的手腕依稀还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着她之前的一场噩梦。
然而就是这微微的痛还有三道金印,让她忽然很想在这生死交接的地方偷一会儿懒,吹一会儿风,看一看那些相互搀扶、相拥而泣的碌碌凡人。倥偬人世,匆匆几十年,待到喝下一碗孟婆汤,他日投胎转世,又有哪个还会记得今生是谁扶着自己走过这最后一程路呢?
终于,最后一个人也下了金光桥。
时间刚刚好,就在他踏上冥界土地的一瞬间,整一座金光桥化为了烟云。
楚惜吹够了阴风,散漫踱步到了河边,忽然发现两界河边空荡荡一片,草木沙沙作响,一切都那么令人心……慌。
楚惜:……
两界河上乌云密布,早就没了金光桥的影子。
……
船,他娘的没有开过来。
……
在这里往死里干嚎几声,对岸的接引鬼差到底能不能听到呢?
四百年驾龄的老船夫楚惜在河边抱头:啊啊啊——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
*
为今之计,只有等人发现摆渡人不见了。
可是哪那么容易被发现啊那帮鬼魂都是一副缺心眼的样子啊……
楚惜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两界河边,到最后找了一块干净的巨石,百无聊赖地躺了上去。照理来说,她应该也有过在这里排队等摆渡的时光吧?那会儿是谁渡她过得河呢?四百年岁月实在太久,久到所有的记忆都成了浓雾茫茫中的虚影,越是想要查看清楚,反而愈渐模糊。
忽然,一抹异样的气息隐隐传来。
楚惜顿时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