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鲛人》月非月非

9、魔族 “泰和

　　“泰和七年，君率部下亲临昭歌，欲破城门，见天色晚，不宜战，遂于城外安营。人皇闻之大惊，夜诛十万孩童，血流成河，其行触怒九天神，神乃临烬墟。神化老妪行于城中，见人皆在泣，不解而问之，人答‘兵临城下，国之将亡吾悲矣’。神登城，目视万骨枯，心有不忍，遂以星辰之力设七星阵，引君解黄泉神剑入阵，封君于阵中。神……”

　　“好了，就到这里吧。”

　　燃着熏香的屋子里，稚嫩的童声因荆穗的制止而停住，不过外头却有个声音把后面的内容接上了:“……神降甘霖抚亡魂，归九天。魔众以君之身入冰棺，藏君于叹息洞，候君归。”

　　荆穗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毕竟整个魔族里只有荆禾这么讨厌。

　　荆禾跨进屋里。其实光从外表来看，很少有人会相信他是最厉害的长老，二十六的年纪却仍是十六七岁少年的长相，一双明亮的猫眼显得气质温和无害，尤其是手里还拎着几串多肉饱满的绿葡萄，丝毫不让人觉得有侵略性。

　　手里拿着史书的幼童看到葡萄后不自觉地吸溜了一下自己的口水，荆禾带着逗弄的心思摸了摸他的头，故意道:“云琅也想吃我手上的东西？”

　　“不、不想，三长老，云琅今日已经用过饭了。”云琅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鲜嫩的葡萄没有移开，连书快掉了都没察觉。

　　荆禾故作遗憾地摘了颗葡萄丢进自己嘴里吞下，“那还真是我自作多情一番，想着好东西要给云琅带一点，眼下只有委屈我这刚装过饭的肚子，把云琅的那份葡萄也装下去了。”

　　云琅以为自己的葡萄真没了，又不敢跟荆禾改口说自己想吃，只能委委屈屈地把头转过去，仿佛不看见就不会馋。

　　荆穗看不过他捉弄云琅，招手把云琅叫到自己身边，从桌上拿了串葡萄放在他手里，温柔地让他出去玩。

　　云琅知道两个长老要谈事情，领了葡萄后欢天喜地地小跑着走了。

　　“云琅这孩子跟以前比起来倒是圆润了许多。”荆禾说，“我记得他刚来你府上时瘦得很，仿佛从来没吃饱过。对了，他现在还是时常念着父母吗？”

　　魔族虽然拥有四州领土，但实际上能够供族人居住的地方少之又少。以前有战争不断消耗人口，那些绿洲倒也能容纳下这么些人，然而自打魔君沉睡后，和平的生活令魔族人口激增，现有的城镇根本无法承载多出来的人。

　　长老院商量后决定每半个月派出一支十人构成的小队出去寻找新的绿洲。因荒漠常有风沙让人迷失方向，出去的人不一定能平安回来，所以这个小队的人选都凭自愿。不过高风险伴随着高收益，出去一次一个人能领一枚金铢，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收入，故每次报名的人只多不少。

　　云琅的父母就是在某一次外出里遇上风沙双双失踪，他没有别的亲戚，住的地方也是父母花钱租的，被房东赶出来后在街头流浪。一年前荆穗来云琅所在的城镇办事，云琅因为饿急了偷偷去抢包子铺老板给自家狗喂的包子而被老板追打，仓皇逃跑中撞到了走在街上的荆穗，由此合了她的眼缘，被带回荆穗住的地方。

　　云琅初来时惴惴不安，很怕自己触怒荆穗被赶出去，被安排照顾云琅的侍从跟荆穗禀告时说云琅半夜唤父亲和母亲，哭湿枕头。荆禾对荆穗宅邸的事都很上心，自然知道这个。

　　“心里肯定念着。”荆穗说，“你怎么从西疆回来了，往常去办事不都是要一个多月？”

　　荆禾捧起荆穗的手，在她手腕的铃铛上面轻轻吻了一下，“自然是思念着你，归心似箭。”

　　他抬起头看荆穗一副不信的样子，笑了下说:“大长老之命，岂敢不从？”

　　这才是正经回答，荆穗听他说完的瞬间就猜到荆渊急召荆禾回来肯定是因为破星阵所需要的最后一株往生花拿回来了。一想到魔君复苏有望，魔族往日荣光将回，荆穗根本坐不住，迫不及待地就要去长老院。

　　荆禾摇头，不慌不忙地跟上。

　　到了长老院的议事厅，荆穗才发现已经到位的几个长老神色都颇为凝重，不像是有大喜事的样子。她的目光移向门口处摆着的那具尸体，蹲下身掀开覆在尸体脸上的白布，发现竟是跟随鹤衍去充州的那两个士兵中的一人。

　　后一步迈进来的荆禾看到这个，大概猜到现在是什么状况，一言不发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屋里寂静时，七长老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老远就传过来，还带着笑:“我听说去充州的人回来了，破星阵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启动了？”

　　没人应他的话，只荆渊见人齐了，示意所有人坐下，又吩咐门外的守卫去把一同回来的另一个士兵抬过来。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其实只从外看这两人不像死了，而像是在甜美的梦中。

　　七长老打破沉默:“人既然死了，是怎么回来的？”

　　二长老是最先接到消息的人，说:“七长老你说反了，应该是人已经回来了，是怎么死的？”

　　“此话何意？”

　　“他们两个从东羌入境，带回来了两个消息，一是取回了往生花，二是鹤衍为断后落在龙族手里。东羌那边安排他们在驿站休息一晚，预备第二日护送他们回都城这边来，结果第二日负责护送的士兵发现他们死了，就把尸体运送回来。”

　　“那往生花呢？”荆穗开口。

　　二长老叹了口气，“保存花的盒子被人打开，没用了。”

　　荆穗气得锤了下桌子，这就像是希望近在眼前，只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却因这么一岔硬生生没了。

　　七长老看着粗枝大叶，心思却细腻，从两个士兵离奇的死亡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诸位，凶手如果是为了往生花而来，断不会在杀人后不取花。现在人死了花还在，甚至好好的一株花就这么被毁了，我猜测凶手是族中人。”

　　荆穗接上他的话:“七长老的意思，是想说‘他们’？”

　　七长老点头。

　　魔族中有盼望魔君复苏者，自然也有不希望魔君醒来的人。长老院收集往生花的行动并不是一帆风顺，只是前面那几次毁花都被及时拦下，这次却被得手了。

　　二长老道:“七长老所言有理，这两人是鹤衍自己挑的，身手都不错，被人偷袭不至于这般毫无知觉。我瞧他们像是中毒而死，而且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招，那么动手的人肯定是族中人。”

　　荆渊其实一直怀疑长老院里就有“他们”的人，毕竟每次针对往生花的行动都异常精准，很难不让人觉得有传递消息的内应。此刻他的目光从另外九位长老脸上一一扫过，神情都很正常，开口:“论对毒的研究，无人能比得过三长老，你看看他们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荆禾起身到尸体旁看了看，说:“我曾在书上看到过一种配合熏香使用的毒，杀人于睡梦中，叫‘梦眠’。此毒不易制成，凶手算是处心积虑了。”

　　“知晓被用了什么毒是个突破口，二长老，这件事就由你去查了。”荆渊说完示意荆禾回自己的位置，“今日召集各位长老会面，此为一桩事。另一桩事，就是鹤衍，我料想龙族不会杀他，把他赎回来这件事，各位说说自己的意见。”

　　荆禾看别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索性自己第一个开口:“钱财乃身外物，自然该赎人。其一，培养魔卫不易，耗费人力物力是小事，主要是培养周期长；其二，人活着却不救，被其他魔卫知晓后，难免会觉得寒心。人心散了最难聚，魔卫一旦同长老院离心，这对我们来说得不偿失。”

　　二长老点头附和:“此话在理，金银珠宝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能不救。”

　　救与不救荆渊心里早有决断，二长老说完没有人提反对，他便迅速拍板:“既然没有人反对，赎人的事就交由三长老和五长老去做，你二人务必早去早归。诸位有没有别的事要说？没有的话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荆穗起身时注意到荆渊的右手在桌上扣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表示要密谈某件事。于是她跟荆禾出去没多远就找借口折了回来，和没走的荆渊会面。

　　“义父。”

　　“此行我将另一件事交于你。”

　　“义父请吩咐。”

　　“我得到消息说凤丘有一株往生花，只是不知道具体在何人手里，待你将鹤衍赎出来，让荆禾返回，你启程去凤丘。若荆禾问你去做什么，你就说奉我之命去凤丘取一件君上遗落在外的东西。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目的是往生花。”

　　“义父怀疑荆禾……”荆穗欲言又止。

　　荆渊摇头，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那个不想让君上复苏的人，我不是怀疑他，只是防着所有人。”

　　荆穗点头以示明白，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