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鲛人》月非月非

13、留下 喻修宸

　　喻修宸心情低落，说话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沉下去:“是府中有什么照顾不周到的地方吗？”

　　“不是，很难再找到像府上这样周到的地方了，是我自己的事。”容绡说，其实她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毕竟没有义务向一个外人交代清楚。但是她看着喻修宸的样子，稍稍犹豫后接着说下去，“实不相瞒，我从故乡来到浮歌城，就是为了拍卖会上的那株往生花。我父亲身体不好，没有往生花将活不了多久，但是现在，往生花被魔族抢走了，我只能寻找下一株。”

　　往生花……喻修宸心里叹口气，谁能想到止墨山上盛开的那株花就在他的大姐喻语手里？当年喻家先祖从不夜城得到往生花后就将它存在私库里，一直传承到已经去世的定国公手中。定国公在喻语嫁给当时还是储君的瑾尧时把它放在嫁妆里，这株往生花就辗转到了喻语手上，这件事就连皇帝都不知晓。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说出来。

　　喻修宸起身到石桌旁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容绡，“喻某祝容小姐你一路顺风。”

　　“谢谢。”容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了……我把这个东西给你。”喻修宸说完到书房里取出一个盒子交到容绡手上，示意她打开。

　　容绡打开盒子，发现里面竟是那天在邀月楼被拍卖的鲛珠。

　　“其实那天我无意与你争抢，只是担忧你因为坊间的那些传言误信这东西能让人青春永驻，冒犯已逝之人，所以拍下它准备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好好安葬。不过从醒来后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就把它给忘了，今日见你才猛然想起来。我不敢自夸对你了解多少，但起码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相信你想得到它的理由绝不是为了一副迟早会老去的容颜。既然你要走，就把它带走吧。”

　　容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驱使她合上盒子之后向前一步抱住了喻修宸，又在他的体温传过来之前退回去，留下一句掩藏着怦然心动的“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喻修宸愣住，欣喜的同时他脑子里却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容绡的身体是完全冰冷的？

　　然而这疑问没有人能为他解答，容绡在冲动的情绪消失后感到后悔，拿着盒子匆忙离开。

　　到第二日，因不想经历亲眼目送心上人离去、此生或再不能见的烦扰，天还没亮，本来不需要露面的喻修宸就随瑾瑜一起去了衙门，在那里与前来旁听的周敏碰上面。

　　周敏知道瑾瑜回浮歌城的消息，故而看到他一点都没惊讶，只说:“老身见过三皇子，没想到这种小案子还惊动了你。”

　　“老夫人说笑了，此事牵连重大，我不可能不来。”

　　“也是……不知道今日能否看到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周敏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闲聊中随意提了一句，然其目光却注视着站在瑾瑜身旁的喻修宸，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喻修宸自然地回避了她的视线，并没有接这句话。

　　负责审判的吴现穿着官服从内堂出来坐上主审官员的位置，右手一拍惊堂木，“升堂”二字掷地有声。

　　鹤衍作为犯人被带来公堂，他昨夜已经在瑾瑜的安排下见过荆穗和荆禾，知晓了他们要用死囚替换自己的计划。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他对今日这出公堂的戏码很配合，拿出一副认罪伏法的态度，对吴现的话只管听着。

　　“……故意杀人，按律处斩刑。来人，将人犯押下去，午时三刻问斩！”

　　虽然周敏觉得从审判到问斩有些过于迅速了，但这以命抵命的结果让她满意，便没有细究，起身向瑾瑜二人告辞。

　　喻修宸对后续法场的那台戏没兴趣，孤身回了将军府。

　　明明是春日，目之所见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也是平日里十分熟悉的，可他此刻在府中行走，莫名觉得寂寥，似乎在哪里都能看到容绡的影子，徒增许多伤怀。

　　“二哥。”喻黛薇看到失了魂一样的喻修宸出声叫住他，“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容小姐要走？”

　　“说与你，不过多增一个伤心人。”

　　喻黛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说你，明明喜欢人家，明明有机会挽留，就是什么也不说，自己一个劲儿憋着，可得有你后悔的。”

　　喻修宸叹气，“我是后悔了，但是我不能留她，毕竟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容小姐不就是在找往生花？”

　　“你——”喻修宸倏然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她是在找往生花？”

　　今晨喻黛薇起得比平常晚些，鸢尾给她梳头时说起刚才路过花园，遇到碧娥拎着个包裹往外走。她们两人因为各自服侍的人常有交集，还挺熟的，鸢尾就停下问碧娥要去做什么，后者说他们要走了，还送了鸢尾一颗珍珠。

　　“要走？”喻黛薇听了很惊讶。

　　鸢尾点头，又说自己问他们去哪里，碧娥答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喻黛薇心里觉得容绡走得如此匆忙，和昨日那个不愉快的见面脱不了干系，她让鸢尾把头发快点梳起来，去了大门。

　　“容小姐。”

　　容绡正要上马车，听到背后的声音，便回头看她，“喻夫人。”

　　喻黛薇走得急，停下后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语速比平常快几分:“你要走是不是因为昨日……”

　　诚然有这件事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迟早要走，无非是早晚的问题。于是容绡摇头，把自己昨夜对喻修宸说过的话简化之后又说与喻黛薇听。

　　没想到喻黛薇说唯一留存于世间的那株往生花在她的手中。

　　“这是怎么回事？”喻修宸皱眉，他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问题，当初父亲明明把它赠予了大姐，没道理在她手上，“那东西不是被大姐带进皇宫了吗？”

　　“是，你没有记错。五年前我险些死掉那件事你还记得么？”

　　喻修宸当然不会忘。

　　皇室里，皇后膝下无子无女，五个皇子中除了夭折的二皇子，属三皇子的生母位分最高。而贵妃与皇后交好，三皇子本身也得皇帝的赏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那个人，包括他已经成年的大哥和四弟。

　　但皇帝多年来一直没有立储的意思，瑾瑜认为自己离储君之位咫尺之遥，缺少的是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随着喻黛薇被查出有身孕，悄然到来了。

　　五年前，赤邙国与业烁国边境摩擦，朝野上下传言皇帝要御驾亲征，彻底稳定边境的局势。自古皇帝亲征，储君留守都城，这一次皇帝对留守人选的抉择无疑会释放出一种信号。

　　大皇子和四皇子争得不可开交，今日你攻讦我派大臣、明日我攻讦你派大臣，都想让对方在皇帝面前失态，搅得朝堂也不安宁。瑾瑜一直走的是韬光养晦路线，即使在特殊时期也没有采取别的举动，最后皇帝很随意地以“三儿媳怀有身孕”为由命令瑾瑜留守在凤丘，代自己处理亲征期间的政务。

　　正是这个理由，让旁的人相信皇帝是因为那个未出世的皇嗣而青睐瑾瑜。四皇子对此很不服，暗中买通了瑾瑜府上的一名侍女，又以侍女父母的性命为要挟，让这个侍女把过量致人流产的藏红花加入喻黛薇的日常饮食中，导致喻黛薇早产大出血，生命垂危，幸好救了回来，也保住了这个提早出世的孩子——福荣公主瑾绵。

　　宫闱中从来不是清水一片，繁荣祥和之下掩藏着累累白骨，隔着肚皮看不见的人心更是害人利器。喻语自身皇后的地位无可撼动，后宫中早已歇了害她的心思，但在储君之位的争夺战中，喻黛薇跟她膝下的孩子无疑是活靶子。喻语因早产这件事对妹妹格外心疼，密召喻黛薇进宫，把保命的往生花给了她。

　　喻修宸听完前因后果，沉默后道:“大姐把它给你，是为了让你在危难关头能够保住性命。我不在凤丘，大姐也在皇宫，都顾及不到你，小妹，你不必……”

　　喻黛薇摇头，说:“哥，我们是亲人，这些话我也就说与你。这么多年，绵绵已经在长大，陛下对殿下也是满意的，我其实用不上它。一件死物，若能救一人命，何乐而不为呢？”

　　“不……”喻修宸还是摇头，他心里十分的矛盾，又觉得喻黛薇之言有理，又觉得她应该顾及自己。

　　“二哥，我心意已决，别再劝了。况且容小姐救我性命，没有她，我能不能再见到你都未可知。而且——”喻黛薇抹了一下眼泪，“当年大姐不同意我嫁给殿下，是你悄悄从充州赶回皇宫求她，她允了之后去面见陛下，我才能如愿，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如今你有心仪的人，我怎么能不帮你？”

　　喻修宸无言，许久之后才怀着一种沉重的心情说出了“谢谢”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