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愿意 容绡觉 ...
-
容绡觉得自从那天的拥抱之后,她再见到喻修宸时心境便不太一样了。比如现在喻修宸说想邀请她同游力牧节,她想的不再仅仅是有什么可玩的,而是说和这个人一起度过这个节日,是一件让人非常高兴的事。
力牧节原本是为了纪念兽人的先祖力牧而设立,但到现在已经演变为和人族的上元节相似的庆祝节日,人们在欢庆的氛围中放下一切的疲惫,只管和家人、朋友甚至是心仪的人一道玩乐。每年的力牧节,除了子时点亮灯轮这一固定节目,人们还会戴上各种动物形状的面具,游走于大街小巷中,尝美食,饮美酒。
容绡挑出行的衣裳时特意选了绣着兽纹的那件,就连簪子上都有鱼纹,与节日本身的氛围很契合。不过她没想到喻修宸也是相似的装束,黑衣上用金色丝线绣着两只活泼可爱的狐狸,在灯火的映照中丝毫不显暗沉,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形完全修饰出来,脸上的面具也是红白两色绘成的狐狸。
听到脚步声,喻修宸回头,看见她的打扮觉得两人真是默契,会心一笑,“今夜街上人很多,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你可要跟紧了。”容绡说。
两人为了更好地融入节日氛围中,都没有带随从,就这么并肩离开将军府去了街上。
从绫罗街转入热闹的鼓楼街,像是来了另外一片天地。街边的商铺门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有八面各绘一孩童,转起来像画中人互相追赶的走马灯;有朴素的气风灯,绿荷叶边配红色的灯身,怎么看都喜庆;也有精巧的凤凰灯、荷花灯……
鲛人虽然曾归属兽人,但从烬墟迁走之后,族中与兽人的联系就断了,像力牧节这些属于兽人的东西自然也没有。容绡看着这别致的灯海觉得有趣,忍不住这里看几眼、那里看几眼,将它们记住,打定主意等自己回去后,也要让沧蓝岛变成这喜庆的模样。
喻修宸正如出门前所说跟着她,因力牧节每年的过法大同小异,他见惯了并不觉得惊奇,只有偶尔看到容绡在某种样式的灯前驻足,他才会走近些小声为她解释这种灯笼的做法和有趣之处。
看过灯笼之后,就是各种小吃摊。容绡在浮歌城也呆了一段时间,很多都已在闲暇时品尝过,故她一眼看去只对一样东西感到好奇。
那个摊位前面站着不少人,店主看起来已有古稀,手上动作却非常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什么东西捏成了严丝合缝的一团,转手丢进旁边烧得滚烫的油锅里,噼里啪啦响个一呼一吸的功夫,用漏勺舀起来装入纸袋,递给排在面前的人。
走得近些,容绡发现店主是掐下一坨绿色的面团擀成薄皮,再依客人的选择把核桃仁、芝麻、豆沙等东西置于皮上,最后裹成门环大小的圆团进行油炸。
“那是什么东西?”
“青禾团。”喻修宸回答,“你知道青禾吗?”
容绡虽没听过,但猜了个大概:“它能做成面团……应该是和稻黍稷麦菽这五谷差不多的东西?”
“没错。青禾是一种只生长在南方六州的谷物,能够为兽人补充身体所需要的营养。传说它是被兽人的先祖力牧从九天带来人间的,为了纪念先祖带来的恩赐,力牧节时兽人们会把收获的青禾磨粉,再兑水和成面团,加上芝麻这些东西一起油炸。”
“这么一说这好像是只有力牧节才会出现的东西,我还挺想尝一尝的。”
喻修宸不知因为什么笑了两声,“你确定要吃吗?”
“嗯……”容绡迟疑了一下,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有,你想吃的话,我们去排队。”
两人一起走到小吃摊前头的队列末尾慢慢排起来,轮到容绡时她告诉店主自己要两个青禾团,没想到喻修宸飞快地说自己不要,只做一个就好。
喻修宸的表现让容绡直觉青禾团的味道可能不太好,拿到之后在他促狭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撕下一点外皮,怀抱着一种壮烈的心情将它放进嘴里。
就这么小小的一口,舌尖到口腔满是刺人的味道,苦得她差点掉下眼泪。容绡又怕自己眼泪落下变成珍珠后引起身边人怀疑,慌忙用臂膀把眼睛遮住,不让那眼泪流出来。
喻修宸看她忙乱的样子笑归笑,一点没耽搁地找附近的店家要了一碗清水。那店家看容绡的样子,知道她吃了青禾团,善意地笑了笑,给水时特意添了满满一碗,还说不够再来添就是。
容绡喝了足足两碗水才把嘴巴里青禾那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苦味压下去,她现在倒是明白为什么喻修宸不要了,这么苦的东西,也没几个人能吃下去。
她有些恼,也不是说真的多么生气,而是从前没有人捉弄过她。
喻修宸把碗还给店家,回头见容绡不太高兴,走过去后也没说话,从容绡手里把那个基本没动过的青禾团拿过来,面不改色地一口吃了下去。
“诶——”容绡一下子不气了,“这么苦的东西不用勉强自己吃。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买了。”
“我吃习惯了。”喻修宸说。
容绡对这句话感到好奇。
喻修宸借这话头说起了自己和青禾团的渊源——
他奉命驻守充州时才十九岁,虽立过一些战功,但接下镇南将军这个重责还是过于勉强了。朝堂里的反对声被坚持己见的皇帝压了下去,原充州驻军里那些反对的声音却只能靠喻修宸自己处理。
喻修宸来之后没多久赶上力牧节,当时对他并不服气的楼诚在其他将领的撺掇下邀请他上街游玩,引他吃下青禾团,毫无防备地在一众人前失了态。
“那天之后,我让侍从买了整整十个青禾团,一个一个吃下去。不瞒你说,难受了好几天。”
容绡听完胸口闷闷的,“为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让那些人无可指摘,你只需要借适当的时机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凭你对兵法的造诣,他们很快会相信皇帝的抉择是正确的。”
“我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我已不再身处定国公府,没有父母的庇佑,需要独自面对很多事情。”喻修宸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抬手将她垂在面具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去,“我猜你现在表情一定不好看,这让我有些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你。容小姐,不,绡绡——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我说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事,当个趣事听就好了,不必多想。我们继续往前走,子时快到了,百步桥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你不是说很想看灯轮点燃是什么模样?去晚了可就只能在最外边看重重叠叠的人影了。”
这般风轻云淡的态度又让容绡想起那日练剑时,他提过的小时候遇险的事。不过显然喻修宸说这些话是想让自己开心,而不是闹心,容绡把脑子里这些杂乱的想法暂且全部甩掉,跟他一起向百步桥的方向走去。
往前走是一处人群聚集地,他们穿着相似的装束,脸上的面具也是统一的,手里拿着写有奇怪文字的幢幡,边晃边跳,很像是某种祭祀的仪式。
喻修宸低声道:“这是兽人的祭祀舞,他们用舞蹈表达对力牧的感激。”
容绡点头。
两人避开这群人继续向前,却因为周边的人群越来越密集,被挤到正在跳祭祀舞的这群人中。他们看见有人进来,也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都一窝蜂挤上去围着容绡和喻修宸,像是在邀请他们。
“这个不能拒绝。”喻修宸匆匆说完,因他和容绡只是站得近而没有牵手,就这么被分开了。
两人刚开始还能隔着人群确定对方的位置,然而远处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子时快到了”,人潮涌向百步桥的方向。这时候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根本没办法逆着人群走路,故容绡只能随人海往前,一路挤到百步桥,不知不觉地又被人群推到了最里面,正好就站在离灯轮最近的地方。
眼前这东西高有二十丈,由锦绮和金玉装饰而成,五万盏等待点亮的灯簇之如花树。
人群屏息而待子时的到来,随着一声沉闷而深远的号角响,一点亮光从灯轮的底部迅速变为光束将其整个点亮,黄色的光芒映照在星空,让人深深地感觉到一种绚烂夺目的美。
容绡将影响视线的狐狸面具摘下拿在手中,心神沉醉于其中。
喻修宸穿过人海找到她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温暖的光落在她脸上,周围万家灯火都不及一人风华。
“绡绡……”喻修宸一步一步走向她,伸出手,“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凤丘吗?”
为了往生花,容绡也必须去凤丘。但她明白喻修宸的询问是另一种意思,她的回答自然也带了另一种意思:“好,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