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随风》花妖风凌

55、第五十五回

　　宫中女眷转移过来之后，我也不用再跟着康熙爷，我得去靠我的那棵‘大树’才成。皇太后虽是挪了过来，但毕竟年纪在这儿摆着，畅春园水多，又是初春时节，寒气颇重。所以她老人家常常只是转一圈，散个步，就回天颐居。皇帝一天到晚的忙，娘娘们就会比较闲，时常三五成群的，来陪着皇太后说话。
　　似乎所有的人都很忙，连胤祯也没有再多的工夫来找我闲闹。
　　像往常一样，娘娘们又来太后宫坐，做完功课，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才到门口就听见惠妃问宜妃，“我看你这两个阿哥，年岁也不小了，都该娶福晋了。也不知道皇上怎么这么舍得让两个儿子干等着，就这么打着光棍儿住在外边。”
　　宜妃淡淡道，“这事儿我可懒得去管，皇上的儿媳妇，那可都是皇上亲自给儿子挑的。他看着谁合适，那就是谁了呗，我可不去多那个嘴。”转而却又忽的笑了，“他那个人也真是，挑儿媳妇，也没见他问过自己儿子的意见。老五的媳妇，可就……”
　　德妃打断了宜妃的话道，“皇上给挑的，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姑娘，做儿子的自然是要听父母之意。等将来我们家小十四娶媳妇，不管皇上给选的是哪家的姑娘，我都认那儿媳妇。”
　　“我还不是可惜吗，我是认了人家，我那老五多好的性子，却不是偏偏还跟自己媳妇僵着么。哼，我那个老九，也是个小没良心的东西，他要是不来求我，我可懒得管他，就让他打着光棍好了。倒是老十，我看我那个表侄女不错，到可以跟皇上求了来。就算做不了嫡福晋，便是做个侧福晋也好，老十那性子，没个贴心的照顾他，我还真不放心。”
　　“你说的那侄女可是永保的那姑娘？”皇太后问起来。
　　“可不是，可倒是跟我性子不大一样，是温吞、乖巧的主儿，到正巧能跟老十做个互补。”宜妃答道。
　　“那倒是不错，那丫头我也见过几回，模样儿也挺好。”皇太后道，“咱们这宫里，也是该办个喜事儿了。”
　　是啊，办喜事的时候，兴许我还要讨杯喜酒喝。再也听不下去她们说话，转身又从正厅里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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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在这件事过去没多久的一天，我正带了一卷书，到湖边亭子里讨清闲。
　　却又是看着，看着走了神儿。
　　“格格，您在这儿呢呀，真叫奴才一顿好找。”被人叫回过神的时候，我抬眼一看，不是梁九功又是谁？康熙爷的大太监怎么跑得我这儿来了，好像说找我？
　　见他神色匆匆，当下站起来问道，“梁谙达，您找我？”
　　“瞧您说的，我哪能劳驾您呢不是。这会儿您还得快着点，找您的是皇上，让我带您去清溪书屋呢。”
　　康熙爷找我干嘛？我一顿疑惑，又想不出有什么可被他老人家找的价值。梁九功见我磨蹭，急的汗都下来了，“您别想了，赶紧过去吧，我可是瞅着皇上脸色不大好。”
　　被他这么一催，我脑子嗡的一下之后就开始有点乱。许是走得急了，到了清溪书屋门口，这心脏都砰砰的跳。梁九功轻声喊了声格格来了，支着耳朵听见里边有动静，随即出来了两个御前侍奉的宫人，让我自个儿进去。
　　一路茫然的迈进了康熙爷这临时的办公室、寝宫，看见康熙爷正坐在案前。批阅的奏折摊在案上，他此时却是靠在椅背儿，微阖着眼。也不怪我心里紧张，没有大事的时候，康熙爷是没叫过我来他‘书房’找他的。
　　听见我的脚步声，康熙爷缓缓睁开眼睛，我只感觉一瞬间被那种彻夜般的黑色旋涡笼罩起来，那瞬间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随着康熙爷缓和了神色，这屋里的压迫感降了下来，我才敢说话，“皇上吉祥。”
　　当我第三次偷瞟康熙爷的时候，康熙爷才开口，“樖儿。”
　　我一紧张，不自觉的站直，喊，“到！”
　　“……”康熙爷倒叫我搅得一怔，“朕……”我支着耳朵听着，“是简亲王。”听到这三个字，我顿时愣住，只一下，又急匆匆解释道，“皇上！不是，我不是故意要打……”
　　“听着！”被康熙爷打断我的解释，“朕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康熙爷双手合拢，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哦，不是这件事，那就好，那就好……
　　但可惜的是，康熙爷要说的那件事，对我来说，更像晴天霹雳一样。
　　“简亲王跟朕说，世子雅尔江阿喜欢你，苦苦哀求他，是一定要跟朕讨了你做嫡福晋。”
　　“……”震惊过后，更多的是无奈的苦涩和恍然。
　　呵，原来是这件事，原来是这件事……我脑子整个木住，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枉我还苦苦琢磨，错以为我跟胤禟之间的变数，是不是出在董鄂氏的身上。却不想到头来，竟全出在我自己身上！
　　见我整个人傻掉，康熙爷并没有怪我君前失仪。“朕也不舍得你，只是简亲王亲自开了口，又是世子正室，也不算亏了你……”
　　“皇上！”我一声呼，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不愿意！”这话我说的决绝，我心中明了，雅尔江阿要我做福晋的目的，不过是用个好听的名声禁锢着我，再狠狠地羞辱我罢了。
　　“起来。”康熙爷用了命令的语气。
　　我一咬唇，站了起来，手紧紧地攥着，颤抖不已。若是非要我嫁给那人，我宁可撞死！虽说冒出这个念头挺不合时宜，但是不是我撞死了，就能回到现代？！
　　康熙爷幽幽叹道，“朕就知道你不愿意，已经跟简亲王推说舍不得，朕还要再留你几年。”
　　听见康熙爷这么讲，我一颗被轰击碎掉的心脏才重新活了过来。“朕是一直想你做朕的媳妇，但如今这般……你跟老九……”康熙爷的表情转而严肃，这一刻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听见康熙爷说到胤禟，一个不受控制，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是了，康熙爷都知道，都看在眼里。可是，可是连他都没有办法彻底解决的事情，我又能怎么办？果然，历史就是历史，这下子，连我心中所期盼的那万分之一的侥幸都被抹消了去。
　　我知道康熙爷的意思，我也能理解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想法。他的这个儿子已经十八岁了，相对十二岁就当了父亲的康熙爷，已经晚了不知道多少年。就算康熙爷再宠爱我，也不会因为我去耽误这个儿子。在这样的时代里，这样的大环境下，我还能有什么埋怨？
　　就算等到那个该死的世子转了主意，娶了嫡福晋。那又是多久之后的事了？没有理由，我也不能让胤禟一直等我。你是当朝九阿哥，是圣祖皇帝的九阿哥，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你没有资格任性，你也有你无可抗拒的命。
　　恋人之间，不也是常常因为这‘些许’的事儿而分离吗？就算我们的手紧紧的握着，却也守不住细水长流。
　　胤禟，你看，我们也就到这里了。果然，也就只能走到这儿了。
　　“皇上，”我很少表现的这么低眉顺目，“臣女心中万分感激您的垂爱，感谢您对我任性的容忍。我心里都明白，您不必为我多虑，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是的，至少不会让您失望，后悔帮我拒了这门婚事。
　　我，不会一直拖着胤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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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和日丽，是跟胤禟约好了的日子。
　　远远的就见一袭月白色袍服的胤禟骑在马上等我，见我来，何玉柱把大白兔的缰绳交给我。翻身上马，两个人一起去了纳兰性德的别院。
　　之前听说，明珠因为思念早逝的儿子，这里一直都保持着纳兰公子尚在时的布置。他更是把纳兰种的那些花草树木都养了起来，平日也经常令人去打理。果不其然，才进得那院门，就闻到满处梨花的幽香，转过假山，只见那里的梨花开得正盛。
　　“胤禟，你快看！这里的梨花多美！”月光下，满院子的梨树，微微一有风，花瓣便纷纷飘落。
　　迫不及待的跑过去，那条细长的廊子，可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见妻子卢氏走来的那条？静谧夜色中的梨树下，又可是他独自望月之处？
　　“果然只有梨花才配得上纳兰公子的思念。”我感慨道。
　　“考考你，知道为什么要如夜时分才来吗？”回头问离我有五步之遥的胤禟，又轻笑自答道，“‘落尽犁花月又西’我总觉得，只有在有月，有梨花飘落的时候，才真正能体味到属于纳兰公子的那一缕清魂。”胤禟听了我的话，停在那里，抬头去看那半弦月。
　　我也仰望着天空，静静感受着梨花飘落的声音，半响轻吟，“‘倦倚玉兰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
　　固然来看梨花是主，但既然都来了，索性就把整个院子都转上一遍。从纳兰的书屋出来之后，走在胤禟前面的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院中站定。睁开眼，转身对上胤禟。
　　月光下的他，倒真与我想象里的那位翩翩佳公子有几分相合。若是胤禟没有投生在帝王之家，许也是个多情公子呢。我这么想，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只是……
　　“胤禟，谢谢你陪我来。”我看着他眼中我自己的影子，终于不用再躲避他的视线，“我们……”我脸上浮出一个微笑，努力地维持着这个微笑，“我们就到这里罢。”
　　“要回去了吗？”胤禟连眼睛都不眨。可是，胤禟，不要假装听不懂，聪明如你，我知道你听懂了。
　　“嗯，要回去了，”到了这里，我不再犹豫，也不能再犹豫。
　　“胤禟，谢谢你给了我这么美好的初恋。”还是说出口了。
　　“以后，我当你是知交。”是的，以后我们是知交朋友，不再是恋人。
　　“……为什么？”胤禟凝视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到我心底一般。
　　不要问为什么，为什么都不再重要了，你只要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结局就好了。
　　“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再不走，我怕我支撑不住这个留给你，只给你的微笑。
　　“不要走！樖儿……”为什么此时你的话音，是带了颤音？勇敢如你，不该学纳兰公子那般流连于儿女情长。
　　“对不起。”声音小的，只有我自己能听到。
　　对不起，胤禟，不等她来，我已然是要离开你了。无论我们再怎么挣扎，你看，我们也就到这里了。尽管你还欠我一个美好而浪漫的上元节，尽管我还未能开口说句爱你，尽管我们之间还有太多的尽管……
　　但在我转身这刻，那些留恋都将尽数斩断。而你，不要再做挽留，请容我骄傲从容的抽身而退。
　　昂首阔步，不留一丝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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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鬟雨鬓，偏是来无准。
　　倦倚玉兰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
　　软风吹遍窗纱，心期便隔天涯。’

　　“……‘从此伤春伤别，黄昏只对梨花’……”几声喃喃低语，梨花纷飞，树下徒留翩翩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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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以为我会很受伤，甚至一蹶不振，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但从告别那天回去起，我只花了一个晚上，就重新活了过来，快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第二天一早起来，该练武，练武，该读书，读书，正常的不得了。但是那一晚是怎么度过的，我是谁也不会告诉。
　　四月，康熙爷果然颁下谕旨，赐婚皇九子胤禟，娶都统董鄂奇世之女董鄂雪盈为嫡福晋。赐婚皇十子胤，娶员外郎永保之女，郭络罗锦薇为侧福晋。择日完婚。
　　听到这份旨意的时候，在所有人不可思议，震惊，同情的目光里，我已经可以报之微笑。甚至自信的觉得，就算是此时让我去给胤禟主婚，都没问题。当然，主婚的工作也轮不到我这样的小丫头片子的头上。
　　你看，胤禟，就算是离开了你，我仍旧是我，不要再担心我。
　　另外，本来说三月底就到京城的苡栞，足足迟了十天，好在是之前寄过信来说明了情况，不然可真要急死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过这样也好，因为等到他来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一个于往常无异的姐姐了。
　　大抵是我的告别工作做的好极了，没有听说胤禟有违抗康熙圣旨的行为。跟我一样，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在胤对我们两个不断的质疑时，我估计胤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爱情观也彻底坍塌了。反应比较强烈的却是一贯冷静的胤祥跟本来就容易起急的胤祯。
　　“走，我去跟皇阿玛说！”胤祯某足了劲儿的往外拉我。
　　“我不去！松手！”难得我跟胤祯发了脾气。
　　一直冷眼看着的胤祥突然开口道，“十四弟，松开她。”
　　胤祯这个傻孩子以为胤祥有了什么法子，傻乎乎的松开了我，就听胤祥问我道，“你早就知道了？”
　　见瞒他不住，还是老规矩，七分真，三分假。我点头，“知道。”
　　两个字，让胤祯愣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胤祥则好像是明白了我前一阵时间反常的原因，难得阴沉了脸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但胤祥就是胤祥，不会揭人伤疤，也不会逼迫人做任何事，没再追问我任何。
　　倒是我见胤祯傻掉的样子，又犯了天然呆，挺可爱。溜溜达达的打量着着这个小呆子，还借机捏上两把。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回过神来，却是吼了这么一句。我被他底气十足的一声吼，震的耳鸣。胤祯吼完这句，却是又自顾自的生起气来，只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了，就走了。
　　又耍小孩脾气了。好笑的看胤祯走掉，转向胤祥，问道，“十三爷不走吗？”
　　胤祥一摆手，“想气我，这招还嫩，你也别多想，十四弟是真替你着急。”叹了口气，站起来，“你自己都做了决定，……唉，算了，多说无益，四哥还等着我呢。”
　　前脚胤祥才走，又听见几声脚步声，我以为是胤祯去而复返，有点好笑道，“又怎么了……？”
　　回过头却才发现不是胤祯，是胤禛。
　　想起胤祥临走前说的那句‘四哥还等着我’，我跟四爷道，“胤祥刚走。”
　　然而四爷只是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我说，“真的，他说去找你了……”人家薄唇一抿，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冬季里伤春伤别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