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随风》花妖风凌

54、第五十四回

　　“驾——”随着几声喝，校练场里的较量变得更加激烈，甚至是残酷。跟宗族子弟大不相同，这些八旗兵士都是经过战场厮杀出来。手底下不知结果了多少人命的他们，是染着血杀气腾腾的利刃。
　　对他们来说，平日最简单的操练，任人看了，都要生生激出一股厮杀、拼搏之意。对此，我本人最为直观的反应是，取了许久未配挂的刀，重新佩在腰间。看过人家的训练，怎么都觉得自己平日里的，就是小打小闹。就连人家骑的马，在我看来，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但他们只负责一个类似阅兵一样的‘开幕式’，然后就是康熙爷的宗室子弟骑射考试。据说考试糟糕的话，会被降下等级……当然，表现好的，则有机会提升。
　　有句话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从看见那个叫雅尔江阿的世子起，我就一脑门子气。偏偏康熙爷还把他叫到身边来问话，那个讨厌鬼还装样子，一坡一坡的走过来。人家七爷是真的坡了脚，都没跟他似的那么走路。
　　“朕听说你这是冰嬉时候受的伤？可好了？”康熙爷对宗室子弟都很慈爱，这会儿坐在亲王堆儿里，表情更是和蔼。我心里腹诽，您就装吧，装的还挺像。
　　他这一问，其他几位亲王也引起了主意，讨厌鬼说自己没事啦，他爹则是装作此子不成材的样子，频频摇头。但他宠世子，谁不知道这是他心尖儿上的儿子？但我看这情况也说明一点，就是这位简亲王大人并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受伤不是意外。
　　眼熟又很和善的裕亲王跟很沉稳的恭亲王是皇上的亲兄弟，我见得几次，还是比较合缘的。最最和善的裕亲王还有跟我聊天，谈起来新年家宴时候的剑舞，更是好一顿夸奖我。
　　没想到我们这边说我们的，偏让那个讨厌鬼听去，插嘴道，“家宴那天有事在外，无缘得见格格一展身姿，如此听来，实在是可惜。”虽是恭维话，但我听着还是觉得他这人很讨厌，果然是第一印象太差。
　　要不是我临时被康熙爷抓来当刀架子，得捧着皇帝的刀，要不是你老爸就在眼前，我一定要狠狠地敲你这个猪脑子。
　　我是不想理他，也刚好随着齐齐的一声喝，八旗众将的演练结束。众王爷的目光都集中到场下去，康熙爷一声令，宗族弟子都穿着各色铠甲骑马出来。领头的，是康熙爷诸子。这天底下敢这么傲娇的把自己儿子全教育成楷模拎出来展示的，也就只有康熙爷了。
　　上三旗都捏在康熙爷自己手里，宗族子弟分穿下五旗服饰。正蓝旗队伍里出现的第二个人，就一定是胤禟了。
　　一身蓝色戎装铠甲，一匹黑色战马，身处人堆里，还是那么翩跹如鹤，足以让任何人一眼定位。经商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种游戏，丝毫不染这人间的铜臭味，我能想到最适合他的花，便是那莲，那种妖娆的佛性。只要看着他，就觉得其它的任何都不再重要，因为只想看着他，移不开眼。
　　跟他对视的时候，这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
　　随着一声号角吹响，队伍开始移动，胤禟在转身前，嘴角微微上扬，留给我一个笑容。低着头，思念，轻轻经过。
　　至少，再多给我留下些美好的回忆，好吗？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转眼睛，居然看见那个讨厌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来了。“看什么呢，这么专心，叫你都听不到？”
　　“……”
　　我眼角一抽，被他这句这么一带，就听见康熙爷正跟裕亲王打趣，“这个丫头啊，朕都快管不了她了。就对这武啊，刀啊剑的感兴趣。瞧瞧，这要不是安排她点事儿干，怕是都要上场去了。倒是真比起来，朕看不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子们差！”
　　裕亲王则是抚须大笑道，“这是巾帼不让须眉，若是个男儿，皇上可是要得一员大将的。”说完了还跟我眨眨眼。
　　讨厌鬼说，“格格看着端庄文静，还真不像。”我呸呸呸，今天才知道，原来这话，没有最假，只有更假！
　　倒是康熙爷深深看了我一眼，“不错，若是个男儿，朕定要封他个将军来做。”
　　“我记得，清德家里不是还有个小子吗？”一直没说话的恭亲王突然开口。
　　“嗯，已经考进了国子监太学院，三月底，是该来了。文武双全，是个好苗子。”
　　听皇帝这么说，众位亲王虽然面上没什么太大的表现，但都心里明白得很。对于一个大家族，包括他们自己在内，若要家族兴旺昌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每一代都至少要有一个挑的住大梁的人才成。
　　赫舍里家族本来就是大家族，若真如皇帝所言，能在这代又出个出挑的人物，将来太子继承大统后，就算是跟‘佟半朝’的佟家分庭礼抗，也未尝不可。同样，正如日后年贵妃泼辣艳冠六宫，而胤禛都要对她隐忍一样，就是因为人家有个有本事的哥哥，年羹尧。
　　若能同样如此，以现在的趋势而看，我是不是也该庆幸自己将来可以姊凭弟贵？我这弟弟倒成了我未来幸福生活的最佳保障了。
　　“这样罢，苡樖，看见那个靶子没有？什么时候你要能站在这儿把那靶子射穿了，朕也封你个女将军。”指着一个靶子，康熙爷当着这么多亲王、郡王的面，居然做下这种许诺！
　　不过，我瞅了一眼那个靶子，少说也在百米之外。莫不说您是知道我在弓箭上就是个白痴，就算不是，想要打穿，那得是多大的臂力？
　　“皇上，您可就别取笑我了，哪里有女人做将军的……”
　　“这可就错了，商有妇好，唐有平阳公主。不说那些，就连前明不是还有个秦良玉呢吗。本朝要是也能出一个女将军，倒也是一段佳话。”
　　什么佳话，我看是假话还差不多。谁不知道康熙帝对女人的态度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您哪有这心思来成就我？我要真做得到，估计您得头一个拿我当妖孽给斩了。
　　“呃……那有您这句话，我可就有奋斗目标了。”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儿，面子上总要让康熙爷过得去。
　　然后康熙爷接着看场上众子弟的骑射，多数人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偶尔那么几个不过眼的，却也看得康熙爷直皱眉，“这什么跟什么，那样子像是拿刀的吗！”
　　“苡樖，苡樖。”这会儿又高声叫起我来。
　　“皇上，什么吩咐？”
　　“那几个，看见没，等今天完事了，你去，就跟他们打上一架，好好给朕羞羞他们！”
　　“……，是……”皇上，您多大了，还跟他们置气……不得不承认，康熙爷偶尔也是会那么老小孩一下的……
　　“皇上，臣斗胆，想请教格格一战。”讨厌鬼雅尔江阿突然单膝跪在地上跟皇帝请旨。我当时就想一脚踹飞了他去，听别人说话聊天也就算了，你插什么嘴，想让人说是我欺负你坡脚是不是？
　　“雅尔江阿！万岁爷跟前，胡说什么呢！”没等我踹他，他老子简亲王雅布先呵斥他道。
　　就是，就是，腿都伤了，还没买着教训吗！皇帝特许你养腿伤不参加骑射考试，不是让你闲得瑟的！
　　“阿玛，只是请教一下，无伤大雅。若是能博皇上一乐，儿子败给格格又有何妨。”能说出这话的人，都是死性不改的脾气。你若败给我，皇帝还不得气得直接撤了你世子的地位。
　　“你……！”
　　简亲王有些怒意刚要发起火来，康熙爷做了个无妨的动作，道，“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有你陪这小妮子玩，倒是省了朕不少麻烦。”三言两语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巧的把事情变成了小孩子的玩闹。
　　皇上都给了下台阶，简亲王也乐得顺坡下驴，顺便做个顺水人情，收敛了怒容跟自己儿子道，“如此也罢，既然皇上这么说，你就好好陪着格格玩。”
　　一团和气中，完全不征求我这个还没来得及发言反对的当事人是否乐意。哼，狠狠剜了雅尔江阿一眼，讨厌死了你！
　　康熙爷伸手从我手中拿回他的刀，便指了外场的一处，“去那边玩罢，雅尔江阿，你可要看牢，别让这丫头掺和到场内去捣乱，不然朕可是要好好修理你的。”
　　“是。”雅尔江阿领了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在简亲王的注视下，我也只能不情不愿走出看台。雅尔江阿，你等着，我一会儿就溜掉去闯祸，看康熙爷怎么收拾你！这么一想，我都要为我这么高端的借刀杀人手段而感动了。
　　才转出康熙爷的视线范围，就看见雅尔江阿的腿也不瘸不拐了，大步赶上我，跟我并肩而行。
　　“哼”轻哼一声，讥讽他道，“世子装得还真像。”
　　“哪里，本来也是新伤未愈，勉强而行。”雅尔江阿大言不惭，丝毫没有欺君之后的胆怯心虚。
　　站定后，我一手扶刀，“既然世子想要比试一番，我看就这里吧。”
　　雅尔江阿翘起嘴沿，指着自己的腰侧，示意并未佩刀，“这么好的天气，何必打打杀杀呢，格格？”
　　“你什么意思，耍我？”我顿时就沉下脸，怒道。
　　“我这已经买了个教训了，哪还敢再惹格格不快？”原来他也明白自己是挨了教训，转头远眺向跑马围场里，“我只是见格格看那里边看的专注，那里边有格格的心上人？”
　　“……”被他这突然一问转移了话题，可我看我的心上人，关你什么事儿？正想着怎么反驳他，又听他再度发问，带了轻佻的语气道，“让我猜猜，究竟是皇上的哪位阿哥？”
　　不想跟他说话，我扭转开脸。
　　“格格不想听吗？”
　　“我倒是觉得对格格有意的爷还真不少，您只看着一处可能没发现吧？我这个旁观者，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想来也是，格格您家世显赫，不管格格您将来嫁给哪位爷，那可都是一大助力。”
　　“恕我多嘴，问一句，四贝勒也喜欢您？不是吗？您不会告诉我，没看出来吧。肯费那么大力气，就因为您一个不高兴，就敢冒着跟简亲王府撕了脸的危险来教训我？嘿，这情义不浅呢……”
　　“关你什么事？”听他出言不逊，忍无可忍。
　　“跟我怎么没关系？”雅尔江阿拍拍伤腿，“这可就是关系。”
　　“……”“我劝你最好不要试图跟四爷作对……，免得将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这句话我完全没说错，跟四爷过不去，你一定是自掘坟墓。以四爷的铁血手腕，将来登基之后，要收拾你，只需要动动手指，写几个字。
　　冷言说完这句，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横手拦住，“格格这是要到哪去？”
　　“不关你的事，让开。”
　　“皇上可是让我看着您。”他故意把那个‘看着’说的咬字极重。
　　自从来到大清，在家时自不必说，阿玛宠着，额娘疼着，周围的人都拿我当个宝贝供着。就算是这一年到了宫廷里，王公贵族见得多了，也没有人这么气我。这个雅尔江阿，咱们这梁子这回算是结大了！我一定把你放在整个大清我最最最最讨厌的人排行榜第一位！哦，对，还有天地会那个朱承远，你们俩并列第一。
　　走又走不开，还得听他唧唧歪歪的说挑衅的轻佻听话。我要是能控制五感，现在就一定把听感关了。等我再见着师父，一定跟他要几瓶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把你做掉！
　　长这么大我就没吃过这亏，今天算是长见识，早知道就算惹得皇上责骂，说什么也不跟你出来。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子，低着头琢磨一千种怎么干掉这讨厌鬼的方法。
　　“格格怎么不说话了？”雅尔江阿低头凑过来。
　　真讨厌，离我远点！潜意识驱使下，又处在盛怒之中我，丝毫不带犹豫的一拳打过去。毫无防备的雅尔江阿，被我一拳正中目标，打在眼眶上，捂着眼，低呼一声往后退去。手拿开的时候，除了一个乌眼儿青，连眼角都被打裂了。擦掉眼角的血迹，“呵，好，好，格格好快的拳。”
　　“活该……”我嘀咕道。
　　“樖儿，做什么呢？”就在这时候，有人问道。
　　我转头欣喜叫道，“表哥！”
　　“给太子殿下请安。”雅尔江阿给太子行礼时，一只手还捂着右眼。
　　“这是怎么了？”太子见雅尔江阿捂着眼，便问道。
　　雅尔江阿只把手拿开一下，随即又盖上，“太子见怪，是我学艺不精还偏要跟格格比试，这才……”
　　“你打的？”非常意外，太子表现得有几分惊讶，看着正拉拽着他铠甲，半躲在他身后的我问道。我点点头，又撇撇嘴，一脸不爽。
　　“你呀，都看不出来，人家简亲王世子那是让着你呢。小丫头，出手没轻没重。”太子虽是在教训我，却连丝毫没提让我道歉。“想必世子也不会跟这小丫头见怪，小林子，还不去带世子上药。”
　　临了还叮嘱一番，要小林子去取进贡而来的凝碧膏。
　　等打发雅尔江阿走了之后，才笑着问我，“怎么，那小子气你了？”
　　我撅着嘴道，“岂止是惹我生气，简直气得要死。”
　　“好了好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随我去找皇阿玛吧。”
　　既然有了太子帮忙打点，我连瞎话都不用去编，简亲王也要卖给这位大清帝国储君几分面子。听了太子爷的说法，就当是个乐子，至少表现得是一笑置之。当然，我也无可避免的被康熙爷数落了几句，但终归是无伤大雅。于是又当回了康熙爷的‘刀架子’，继续帮康熙爷捧着刀。
　　因为雅尔江阿的一掺和，很多精彩的部分都没有看到。只听恭亲王不住的夸奖各位皇子，皇帝又是龙颜大悦的模样，就知道各位爷一定是又给皇帝面上争了光。等到中午时分，几声军号过后，停了考试。直接在校场了摆了矮桌，铺上毯子，席地而坐。由军队的厨子负责伙食，所有人不管什么身份，全吃大锅饭。
　　这饭跟御厨做的相比，那是粗糙之极，这可苦了宗族里那些少爷、公子哥儿们，不少人都是苦着脸。但怎奈于皇帝、亲王、郡王都吃得坦然，他们自然也只能捏了鼻子往嘴里塞。
　　所以说，康熙爷也确实是该骄傲的，他的这些儿子，还真没有一个给他丢脸的。要说上过战场的大阿哥们，能安之若素的咽下去；颇有心计城府的胤禩几个能装下去；就连胤、胤祯这种没什么心眼儿的，都能眉都不皱一下的吃光碗里的东西。
　　“嘿嘿，苡樖，听说你打了雅尔江阿那混球儿一个乌眼儿青？弄得他没脸见人回去了？爷可真服了你了，打得好，我早就想揍那小子了。谁不知道他当着人装的跟孙子似的，背着人又搞另一套。”吃饱喝足，胤一拍大腿，这个大嘴巴又开始绘声绘色的重新描述这件事，就跟当事人就是他本人一样。
　　他一说high了不要紧，惹得周围人都能听到，整个儿就一个大喇叭广播。就说在这宫里藏不住事儿，也用不着你这么宣传吧，就连坐得最远的大阿哥都频频回头。
　　再看阿哥的队形，完全被搅乱了，八爷党里掺和着四爷党的胤祥，还非得换个位置，把人家坐得好好的十二阿哥给隔出去。好在胤裪已经习惯了他们这种行为，也乐在跟五爷、七爷去讲讲诗词书画那些修身养性的东西。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要说没心眼儿的胤意外跟胤祥配合的挺一致，胤祥就差横着坐了，胤更是仗着自己身量大。只他们俩人，就占了老大一片位置，我把生生夹在胤禟身边动弹不得。
　　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胤禟，做起事情来反倒束手束脚，多了几分客气。半天才想起来一个话题，“过阵子去踏青吧？”
　　胤禟一只手捏着酒杯，微倾着头，仍满是宠溺道，“好啊，想去哪？”
　　我说我想看梨花。
　　梨花虽美，却输在一个谐音‘离’上。紫禁城里没有，畅春园里也没有。我能想到的是，大抵只有纳兰这样任性而忧伤的翩翩公子才会在自己的宅院种上梨花来赏。或许我不该说，但是我只想你陪着我去赏，容我再任性一次。
　　胤禟连想都不想就应了，但攥着我的那只手却不自觉的收紧。
　　胤禩没理这个茬，眸子里黑亮，专注的看着自己的杯子。胤祥更是看着远天不语。只有胤，仍旧是没心没肺道，“没事看什么梨花啊？畅春园里那么多种花，还不够你看的？”
　　胤祯皱了眉自言自语，“还真没听说谁家种了梨树……”
　　“别人我不敢说，但纳兰公子偏爱梨花，想必一定是有种梨树的，这事儿怕是还要去劳扰明珠大人。”我答。
　　“好，明日见了明珠我就同他讲。”胤禟低声保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