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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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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醒了几起儿,总以为天亮了,可又总不到时候。铃铛直劝我,说是还不知道明天爷们什么时辰能回来,让我踏下心睡。
心想着胤禟回来,何玉柱那小混蛋肯定会先帮他打听到我住在四爷府的信儿。明天要是不赶来找我,我就……我就不理他。迷迷糊糊又交代铃铛几件事,一件是给我听着信儿,看九爷什么时候回来,再一个就是做好周全准备开溜。
我这心里头还记着一件事儿,四爷没说,我也不敢提。那天在他身上不是踹了个花盆印儿么,但这不是主要的。要命的是我还说了一句,你说了不算……也就是这句,招的四爷把我跟温恪姐儿俩一起从宫里的安乐窝顺了出来。
还不多不少,整半个月,这不是成心告诉我,爷说了算么。他说了算,我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逃呗,他还能吃了我?再说了,兔子是食草动物。
我难得是起了个大早,走房间里来回溜达,心神不宁。莫不是陷在爱情里的女人都这样?
正烦躁着,铃铛一头就冲进来,没头没脑的喊了句“格格,格格,回来了,回来了。”等她进来,细细的把她听到的跟我说,“听说几位爷是从昨儿个半夜里就连夜赶回来的,等着今天早朝好跟万岁爷回命。”
我心说,太好了,那只要等到下了早朝,就成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溜小跑的到四爷府门口打转儿。那门房得了四爷的死令,没人跟着,死活不让我踏出去一步。我没法子,只好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等。
结果大美人没等来,四爷下朝了。一看形势不妙,赶紧往回跑,还是被抓了个现行。
四爷沉着脸,道“爷上朝才走了这么会儿,你就在这儿探头探脑的不老实。”看见我脸上还挂着两个黑眼圈后,又道,“连觉也不睡了,就那么想出去?”
见我低头不言语,就道“才下了朝,老九就跟我问你来的,”我抬头,眼睛亮了亮,他又淡淡道,“你可知九弟他们风尘仆仆赶了一宿才回来,我让他回去睡觉了,明日再来。”
啊,我一下失了望,撅起了嘴,蹲在地上不高兴。
他拽了我一下,我不肯起来。四爷皱了眉,弯腰贴在我耳边道,“让你踏实儿的在我这府上住一天就这么难么?”
许是我欺软怕硬,见他带了气,也不敢再闹,紧忙起来站好。四爷叹了口气,“苡樖,你什么时候才肯不这般任性。”
我两只手揉着帕子,低声回答“才不要,懂事的人会难过。”
四爷没说话,半晌,我偷偷瞧他,他才道,“那你就一直这样?”我不解,他继续说“你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十四岁怎么了?未成年不是么?连法律都不能说十四岁怎么。我不解,正疑惑,四爷说“罢了,你现在回房,补觉去。”说完,就带着高无庸走了。
到重新躺在床上,我都在想他那句,十四岁到底怎么了,找他惹他了?更何况我这十四岁还是虚岁……
待到下午,我给门外的一片喧闹声吵醒了,想问问铃铛怎么了,那丫头也不在房间里。我不耐烦的翻了个身,还没坐起来,只听哐的一声,屋门就被踹开了。
不用看都知道,这么对待门板的只有一个,果不其然,就是胤祯。
“姑奶奶,这都下午了,你怎么还睡,再睡就成猪了。”张嘴就没好话。
我坐起来,看他穿着身深蓝箭袖的常服,跟我说“走啊,出去玩。”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闷闷不乐,胤祯觉得奇怪“你这是怎么了?伤口痛了?”
说着,拉着我就要瞅瞅,我一把拍在他手上,“小色鬼!”
胤祯恼,“怎么了这是,我就看看你胳膊,又没看后背。”我叹了口气,拉起袖子给他瞧,说着“我觉得也是,你才十二岁么。”就搂住他脖子,按的那,掐脸,太可爱了这孩子。
胤祯站起来,我趴在他背上,他现在长得比我高出一大截儿,弄的我够不着地,只好搂着他脖子不松手,胤祯就背着我满屋子乱转悠。
这时候那拉氏进来,看见我们俩正闹着,就笑道“才一会儿功夫,就找不着十四弟。我猜着一准儿就跑这儿来找苡樖格格玩了。”
后边又有人跟着跑进来,是胤祥,还带着一串‘小尾巴’,见屋里这幅情景,带了淡笑,回头道,“铃铛,快,给你主子把鞋穿上。”
胤祯小心翼翼的把我放回榻上,我穿好了鞋子,跳下来。“怎么,大家一起出去玩?”
胤祥眉梢还带有些疲惫,但还是微微一笑,道“四哥说带大家一起去千佛寺里祈福。”我心中明了,这也算是给胤祥他们的生活一个新的起点的意思吧。
尽管我很不情愿去什么佛寺,但还是跟去了。
四爷此时又负担起‘超级奶爸’的责任,一路到了千佛寺。
赶得巧了,那千佛寺院外刚好有棵梧桐树,我大喜,这可是我现在最想见到的树了。正值夏末秋初,天未凉,梧桐花开的很美。那寺中的僧人也并未去清扫被打落的花、叶。湿润的泥土上零星的紫色,绿色,偶尔还有些枯黄的。
我看的认真,招招手叫胤祥过来,“你看,再过几日,梧桐花就要纷纷的落下来了,很美的,到时候出来喝酒,怎么样?我有一坛好酒请你,不醉不归。”
胤祥站在树底下,透过树梢的阳光照在脸上,人是清朗了不少,叉着腰,牵起嘴角问我,“好是好,不醉不归?我可没忘了某人好像喝不了酒。”
被戳到痛处,我说“一杯倒,怎么了?我就陪你喝那一杯。”
胤祥笑的特开朗,“好,那就说定了。”
……
千佛寺里佛陀众多,一众人里,就只有我跟胤祯两个,不敬鬼神的。我是现代人,可以理解是思维惯性,胤祯是古人,可以单纯的理解为‘浑’。
俩人溜溜达达的转悠,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和尚们住的后院。也不知道这会儿他们是都在做功课,还是忙什么,也没人拦着。我说,“我想上房顶……”
胤祯立刻拉下来脸,我就数落他,“小爷,你才十二岁,装什么老成。”胤祯没办法,我往前跑了几步,一踏,轻身跃起,正好落在屋檐边上。这时胤祯也已经上来了,见我有点站不稳,扶了我一把,往上走了两步,两个人坐在屋脊上。
午后的阳光格外的好,晒的人懒洋洋的,千佛寺在山上,自有一股清凉的气息时不时的随着风卷来。山下有很多屋舍,小商贩的市场,远远地看着也挺热闹的,又比身在其中舒适几分。
“胤祯,你打算什么时候开牙建府呢?”突然想起来什么,便问了一句。
胤祯想了想,“过了年我就十三岁了,明年皇阿玛大概就准了。你看,今年一过,十三哥的府邸也就建好了,到时候还能去他那蹭吃喝。”
“那现在他怎么着呢?”我问他。
“还能怎么着,不过也是好事儿,我听额娘的意思,皇阿玛很有可能把十三哥交给她来抚养。”
“哦,这样啊。”我托着下巴想了想,那大家就经常可以一起玩了。但是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们俩到时候上学也在一起,住也在一起,去找额娘还在一起,你师傅还怎么教你练剑?”
胤祯一掌拍在我额头上,“你傻了?十三哥跟四哥那么要好,怎么会十二个时辰都跟我在一起嘛。”
也是,我就逗他,“四爷可是你胞兄哎,可被胤祥抢了去了。你看我家大美人跟他五哥,他们俩多好啊。”
胤祯扯着自己的辫梢,“没办法么,我们俩年纪差的更多,而且性子也不大一样。”
我点头,“是,你怎么就不学学你四哥沉稳的性子,偏偏朝着胤誐靠拢,专学他的莽。”
胤祯气急“苡樖,你怎么老是气我!”
我伸出手指,戳戳他腮帮,“因为可爱么~”
胤祯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气也气不起来,干瞪眼。我坐在屋顶上,满心的小粉花儿,“可爱就是可爱,大眼儿兔宝宝。”
……
我们俩一直在屋顶上坐到天空昏黄了半边天,胤祯安静的时候很少,但在他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常会有一种苡栞就在身边的感觉,也常会想起从前跟苡栞一起的时光。
不管是泛舟太湖、还是去苏州城外的寒山寺、或者更远些,在八月十五去看钱塘江的大浪、再在夜里顶着月光策马奔驰的景象,现在浮现在脑海里,都美得不得了。
在京城的这多半年,却感觉自己更像是笼子中的小鸟,哪里都去不得,即使是出去,也是被拴着一根绳子。会不会这就是四爷所谓的长大?没有任性,没有肆意妄为,没有我的苡栞的孤独的长大?
这让我有时常常在懊恼,并且开始有点后悔为何没有留在阿玛、额娘身边。人作出的选择,果真没有完全能说是无悔的时候。
凝望着红彤彤的天空,突然发现寂寞是如此的可怖。
于是我问胤祯有没有觉得寂寞的时候,那小子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苡樖,你能不老问爷这么高深的问题么?”
我撇嘴,果然,这家伙还是个小孩心思,问了也白问,他!不!懂!
站起身来拍拍衣服,命令道“背我下去。”胤祯乖乖蹲下,我趴在他背上,他直接一跃,跳下房去。唉,无知的少年,真好,没有烦恼。长大了就会心烦,这样也挺不错。胤祯背着我往外走的时候,我想苡栞现在一定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
回城的时候,胤祥看起来已经完全没事人了一样,跟胤祯两个无情的抛下我,骑马去了。敦恪抱着我跟我讲她在佛祖面前许下的愿望,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居然许了那么多。
我心里偷偷的记下来几件人力能做到的,打算给她实现几桩心愿。倒是四爷从怀里掏出来一串手串,递给我。
我接了,特好奇他给我这个做什么,“知道你不信佛,也没指望你念经。这串在庙里供了二十一天了,法师给开了光,你且带着,也好去去晦气。”
这是在间接说我晦气么?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但这珠子是深檀色的,看起挺漂亮。大小都一样,浑圆,饱满,也不知道什么做的,特想咬一口。
于是就戴在手腕子上,支着手,左右看看,嗯,不错,挺衬手白的。
回到四爷府上,那拉氏已经准备好酒菜,见众人进门,就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侧妃李氏、宋氏,李氏手里还领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颠颠儿的跑过来,叫四爷“阿玛,阿玛~”
我惊奇,见四爷一把抱起来那小丫头,“怀恪,还不叫你十三叔、十四叔?”差点忘了,这可是雍正爷的独生女儿长公主,真真正正的掌上明珠。
那小丫头脆生生的叫了声十三叔、十四叔之后又被胤祥接了过来抱着,让她叫我们姑姑……
我呢,最多也就算个表姑,还是仗着跟太子的母亲孝诚仁皇后那点关系。不过这一点都不影响逗小孩玩的兴致,胤祥拗不过我,特不放心的把小格格交给我。我则是抱了她坐在那只没有伤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搂着她。
小丫头也特愿意跟我玩,藕一样的小胳膊抱着我脖子,咯咯的笑起来没完。进了厅堂,又看见一个小孩,怀恪还给我指“弟弟,弟弟。”由奶妈抱着的,正是那拉氏所生的弘晖。
那拉氏此时笑的灿烂,从奶妈手中接过来弘晖,那可是她的命根子。也不知怎么的,爱新觉罗家族的孩子夭折率极高,不单康熙爷如此,雍正爷也是。
抱了一会儿怀恪,别说,四五岁的孩子还挺沉的,李氏见我抱不动了,就笑着从我手里接过去女儿。李氏这会儿,可是比那拉氏得意多了,从康熙三十四年进门儿,到四十三年,九年的功夫,生了四个孩子。此时更是荣宠有加,那气色自然是比外强中干的那拉氏要好得多。
一张大桌子围了我们十一个人,胤祯才不管什么侄子、侄女、嫂子,他连四哥都不管,他只管吃。天知道日后的大将军王是这么个缺心眼儿的主,下午也没见他怎么折腾,怎么就这么饿呢?
我倒是兴趣缺缺,不饿,只一个劲儿的给坐在身边的胤祯布菜,趁小家伙们捣乱,桌上乱作一团。胤祯一边划拉饭,一边悄声告诉我,“我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十三哥不是特难过么,我哪里好意思吃东西……”
合着这位爷是真给饿坏了,我又赶忙给他捞了一碗炖汤,“喝口汤,别噎着。”胤祯点头,喝汤。
胤祥扭头,笑眯眯的问我,“苡樖格格,不给我也盛一碗么?”我又赶紧站起来,给他也盛一碗汤。胤祥接过汤,还解释道“今天比较有胃口。”不等我坐下,四爷的碗就又递过来了……
我带着不解,瞥了四爷一眼,那意思,你不是有老婆呢么?四爷一挑眉,挨着他的两位,那拉氏正抱着儿子,李氏也正给女儿喂饭,剩下那位宋氏离得远。我也只好认命,做了一回使唤丫头,伺候好各位大爷。
你们都是大爷!
我以前的闺蜜慕颜,每次让我逼急了,都最爱骂我大爷。那时候,每当我面对我爸爸的哥哥,我都会为他这么多年,替我承受的如此之多的骂名而感到悲哀。
……
其实四爷说我一刻都坐不住,是错了,至少我很能睡,那句话用在他亲弟身上才合适。之所以乐得跟他一起玩也有个最大的原因,因为这小子经常干坏事挑头。
果不其然,胤祯吃饱喝足一抹嘴,就开始坐不住了。拽拽我袖子,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开溜,于是带头就往外走。
我自是欣喜无限,跟得他后边溜达溜达的往外去。生怕胤祯跑了没人跟我玩,于是就问他,“今儿你不回去了吧?”
胤祯踢飞了一颗石子儿,“不回去啦,好不容易才出来。”
也是,在宫里,玩的东西,去的地方都有限的很,跟被关在寄宿制的学校里似的。“唉,皇阿玛过一段时间又要检查功课了……”胤祯叹道,抱着头,特烦恼的样子。
“你还怕检查功课?”我问他。
“当然怕了,你不知道皇阿玛在上书房的时候有多严厉,背错一处都不成。到时候让你抄上几百遍,你就知道了。”
我又问他,“那你可是都背完了?”
胤祯鼓着腮帮子,“还没……”
“得了,小爷,你也别玩了,赶紧背书算了。”我说,“赶早不赶晚,现在背了,还能舒服的玩几天,没有心理压力。”
“我没带着书。”胤祯郁闷。
“嘿嘿,”我笑的神秘兮兮,“这还不好说么,你四个那么大的书房,肯定有。”说着,连拉带拽,到了四爷的书房。
胤祯用小荷包里的火镰,点了灯,“真的好多书啊……”还感慨,我心话说,你就没进过你哥的书房么?
我也转转,四爷的藏书,是好多。还有专门一个大架子上放的都是佛经。看见那个,我还装模作样的吧啦,吧啦的转转手腕子上的念珠。
这时候胤祯已经找到了他要用的书,我跑去看,《大学》,再看另一本,《易经》。光看见这书名,我扭头就往回走,胤祯一把拉住我,“别嫌烦,听我背的对不对。”
我拧着眉被他拉回去,跪坐在四爷那把大椅子上伸长了身子,趴在灯光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胤祯给我翻到他正在学的那页,就开始背。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
背完这本,再背另一本,那本更烦,我的看都看不懂。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六二:黄离,元吉。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
这小子仗着记忆力好,偶尔有出错的地方,我给他纠正过来,第二遍就立刻没问题了。就这么一直把康熙爷布置的作业都背下来,胤祯讲的口干舌燥,我也长吁一口气。
还好我是个女的,还好没让我背。这点玩意儿都背下来,我还不得累的小命儿玩完。
“不错,十四弟长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四爷挑帘儿进到屋里,猛然间的一句话,吓得‘做贼心虚‘的我们俩一惊。
“四哥。”胤祯反应过来。
四爷点点头,“十四弟知道用功努力,额娘可是要欣慰了。”言罢翻翻那本书,“我听着这里还有个错,你可要改了。”
胤祯和我凑过去,“哦……是个相近字。”胤祯看了,反复默念几遍。我懊恼,感觉自己在他俩面前,尤其是四爷面前,就是一文盲。
不过四爷还是夸奖了我,让我们回去赶快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