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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可能是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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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昉的病越来越重了,嘴里神智不清地不知道叨叨什么。
媖媖这两字是我为数不多的能听清楚的两字。
因着不想搭理贺兰昉,我便常常到后园去寻阿兴。
寻不见阿兴,就在后园漫无边际地冥想坐上一天。
某一日回来,看见贺兰昉躺在地上睡觉,怀中紧搂着应该待着我的卷轴,心情十分复杂。
我哀叹一声,迈着沉重脚步跳回画上,昏沉沉地睡过去。
固然恨着贺兰昉,但被贺兰昉搂在怀中的感觉却叫我心中温澜潮生。
我睡觉,但不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如要捣碎鼓膜的声音打碎了梦境。
“贺兰昉,为什么不把它藏好,为什么要让我瞧见这张画像?”
朱绫姝挂念贺兰昉,放下身段来看望。推门入屋发现贺兰昉倒在地上睡觉,一阵心疼。
然而,被贺兰昉抱在怀中的卷轴过于醒目,攫住她的视线。
她将卷轴轻轻抽出,待看清所画为谁,顿时崩溃。
她歇斯底里地嚎叫,吵醒贺兰昉。我睡得死,贺兰昉醒了半刻后才醒。
“你是故意的,对吗?你是故意让我看见这张画像的时候是不是?你想告诉我,你一直都没忘记那个贱人,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多情把心掏给你。”
郡主捶着自己的胸膛,“你不要就把它还给我,为什么要糟践它。我就那么一颗心啊,贺兰昉——”
她一反往常的样子,将贺兰昉心里犹存的那点愧疚勾动,“郡主……”
撇去裴氏姐妹的恩怨,朱绫姝待他一往情深,仁至义尽。
郡主嚎得撕心裂肺,“贺兰昉,你知不知道我多恨你这份长情。”
贺兰昉盯着她,眼里却没有感情,他说:“郡主,我自知有愧于你。要杀也好,要剐也罢,只要你能开心,便都由你处置。”
朱绫姝恨极了,哂笑道:“杀你?剐你?你明明知道我下不去手,你明明知道我就是自己去死,也会保你一条性命。”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郡主姨母毒杀裴轩婳的时候,是否想过她的所作所为只会连累朱绫姝?
“究竟是为什么——”朱绫姝从痛哭中仰起脸,抓起摊开的卷轴,泄恨撕开。
万幸卷轴由布帛装裱,她撕不开。
朱绫姝呜呜地哼了一声,复又把它卷起来,作势要往火盆中送。
贺兰昉眼疾手快,攥住绫姝的手腕,“郡主,别碰这副画。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画若是没了,我便随它去了。”
贺兰昉的面色惨白,唇色亦如是。曾经俊朗的、令绫姝魂牵梦萦的颜容,都已变得像行将就木前的病相。
绫姝的手指无力地松开,“贺兰昉。”
她吃吃地道:“你是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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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昉把画从朱绫姝手中抽走,“这幅画比我的性命更重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烧了它。”
“贺兰昉,你这贱人。”
绫姝歇斯底里地嚎叫,“贺兰昉,我告诉你,我恨裴氏那两姐妹,无论是哪一个,都叫人恨之入骨。”
绫姝的眼睛猩红,如视仇敌般瞪着贺兰昉,“我也恨你。”
“把画给我,我今日一定要烧了这幅画。”她的决定不容置辩,动手要夺他手中卷轴
贺兰昉默然无言,把卷轴死死攥住,修剪过的指甲在上面扣出个印子。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恨她们,为什么要烧画。”怒气填满胸膛,我再也忍不住,一下一下戳着朱绫姝的肩膀,“怪不得贺兰昉不喜欢你,她怎么会喜欢你这种母夜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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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现形,于朱绫姝而言,和空气无别。
她是不知道我骂她的,也感觉不到我戳她肩膀。
朱绫姝和贺兰昉的恩怨原不关我事。
我在画里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绫姝说要烧画,一旦画被毁了,我也会灰飞烟灭的。
平时就泼辣跋扈的郡主没有好感,一听她那么讲,我便更反感了。
要我说嘛,贺兰昉这个恬不知耻的,和朱绫姝这个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竟然有几许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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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姝去夺贺兰昉紧攥的卷轴,几次不成,痛哭着扑向他,被他将身一躲,直往地上栽,“把画给我,贺兰昉。”
细细的血流从绫姝埋在地上的脸下蜿蜒流出,像条血色小蛇,贺兰昉失神一瞬,“郡主!”
他只想躲过朱绫姝,并没料到她竟会头破血流。
贺兰昉看直了眼睛,蹲下身去检查朱绫姝的伤情。
他把画放到身后,扶起朱绫姝,这个五官明艳的女子,皮肤莹白的女子,脑袋上碰出一个洞,汩汩地流着朱红色的血。
贺兰昉本就失去血色的脸更加凄白,“对不起,郡主,我不是有意要……”要伤害她。
绫姝紧盯着他,像在审视。
在贺兰昉未来得及反应的瞬间,探出身子够到丢在他身后的卷轴。
朱绫姝信手将它扔进火盆里,火苗舔到卷轴,橙红的火焰拂过它的躯体。
它在被慢慢地吞噬。
我的身体涌过一股热流,尤其后背,火烧着了般的疼。画烧成灰烬时,我的一生也就结束了。
我的整个身子因为惊惶和燥热扭动起来。绫姝呵呵狂笑,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她如失怙恃般地叫了声,“贺兰昉——”
贺兰昉徒手从火盆里捡起卷轴,木炭烧灼他的皮肤,烫得手背皮焦肉烂。他非但未露出痛苦之色,反而诡异地向她笑了笑。
贺兰昉径直撞向承重的木柱,很潇洒,像只点水而过的堂前燕。
绫姝恍然想到,他说过,她若毁了这幅卷轴,他就了断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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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昉脑袋上撞出一个大洞,肉眼可见比绫姝头上的大许多。
因为血流得像春来时解冻的山涧里流淌着的溪水,潺潺不绝。
“贺兰昉,贺兰昉!”我跪倒下来,手碰到贺兰昉的手臂就穿了过去。
我不现形,便无法触碰到贺兰昉。
宣都郡主还待在这里。
我不能现形。
贺兰昉晕了过去,被火烧黑的画轴似乎在他手上生了根,任朱绫姝大喊大叫喊来的人如何尝试把画抽走,依旧纹丝不动。
她无比清晰地见识到贺兰昉的决心:画在人在,画毁人亡。
朱绫姝心痛,心痛的同时有些后悔,后悔一时冲动要毁了这幅画。
她深深地爱着他,又深深地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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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昉在床上睡了两天一夜,一直到第二天黄昏,都未有醒来的意思。一个执意要去死的人,没有求生的欲念,所以也就醒不过来了。
我坐在他的床沿,黄昏的霞光把我们照得昏黄而朦胧。
“贺兰昉,媖媖小姐一定很喜欢你吧。”
那些在我眼中看来不堪的事情,即使建立在喜欢之上,仍旧不堪。
但我心中此刻却只让悲悯填满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你要喝鸩酒自尽的时候,我会想也没想撞掉你手中的瓷瓶。”
“因为我心里有种浓烈的感情,它要我去爱你。”
一种浓烈的感情,好像另一个人不由分说灌输给我。
我无知无觉地接受,品评,回甘,最后竟然将其发扬光大。
“很好笑,对不对,我本来是张画,我本不该会有人的感情。但是我竟然会喜欢你。”
贺兰昉没法应答,我自顾着说下去,“不从画上跳下来时,我就待在画上琢磨对你的感情。时间久了,琢磨着琢磨着,我就爱上你了。”
“其实这和时间没关系。我是突然开窍的。她一定很爱你,你也一定很喜欢她,因此作为她自己对镜描摹出画像的我,也才会喜欢你。”
就如朱绫姝对他的感情那样,我亦是对他又爱又恨。
动容于贺兰昉的长情,为了一幅画,他坚决得不惜了断性命。
我又恨贺兰昉的长情,再明白不过,他救我不过是为了保住媖媖留给他的念想,还能再见到已经死去的媖媖的样子。
这男人没有胆量、没有勇气,不敢找永乐帝寻仇,只敢无能地了结自己性命。
“凭心而言,你不管不顾拼了命也要守住这幅画的那刻,让我感动到了。”我低叹道,“但是贺兰昉,感动有什么用呢。人活着,又不是只靠爱情来判断是非对错。”
你不是为了保住自己、保住贺兰家,把原配妻子毫无留恋地抛弃了吗?
贺兰昉啊,贺兰昉,为什么我懂不了你。
“媖媖。”贺兰昉倏然睁眼,面色像积雪褪色般透明苍白。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来,抓住我的衣袖,虚弱地道:“我不想活了,不然,你带我走吧。”
“什么——”我愕然,转瞬明白过来,却佯装不解,“贺兰昉,你病糊涂了。什么带不带你走,我还在这世上,这画上,我能带你去哪里?”
他的眼中透出无望且绝望的灰败。
贺兰昉他,对这个尘世已无留恋。
“你不是她,她不会不答应我。”他嘴唇翕合着,眼泪顺着眼眶流下来。
“我本来就不是她!”
“贺兰昉,你到底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为什么非得寻死觅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