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

  •   87……85……84……
      我紧张地注视着小屏幕上那个不断下降的数字。
      83……84……
      我深吸一口气。
      86……
      一时欣喜。
      84……82……81……
      还是不行。
      “完了……”我丧气地自言自语。额头上满是汗水。
      今天有些不妙。
      胸腔里那个破东西还神气活现地尽情蹦跶着。明明已经是不堪重负的状态却还如此有活力,真叫人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承认它哪天说不定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眼看着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逐渐飙升至140,而氧饱和度却跌得比股票还惨——不过从来没有接触过股票的我应该没资格这么吐槽吧。我很清楚自己的心脏目前正处于工作不良的状态。超负荷运转。动力输出不足。术语“泵衰竭”。
      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吗?
      因为邻床病人的抢救,整个晚上房间里人员进进出出,要想好好睡一觉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最后还将我请到了屋外,真是倒霉。倒大霉。倒了八辈子大霉。
      头晕得厉害,嘴唇也开始发麻,种种迹象表明我现在必须求助于正规的医疗救援而不是自作孽的精神战斗。
      当我正准备伸手去按铃,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名穿白衣的人。
      头上没有护士帽,所以是医生。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分不清楚医生和护士,在我看来头上戴着护士帽的护士妹妹远比那群严肃有余而萌点不足的医生们可爱。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玩过夜勤病栋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以护士美眉为主角的游戏,而是因为我是个医院的常客。
      “还好吗?”金丝边眼镜,整齐的短发,淡漠的表情,瘦弱的体形,从头到脚怎么看都没有萌点的白衣天使问道。
      ——废话!一点也不好!
      我喘着粗气,连回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不起来……”我实话实说。已经伸出的手便由按铃转道去将氧气的流量开大,立刻感受到一股强气流从鼻尖下的细管子里猛地窜进鼻孔……好刺激。我被呛了一下,禁不住开始咳嗽。
      “又发心衰了?”从自己的咳嗽声间歇里,依稀听到白衣大人如此问道。看来此君不仅欠缺萌点,还欠缺观察力。
      白衣人拿出听诊器随意地在我背后听了听。喂喂!这种时候还需要听吗?小哥你是故意在整我吧?氧饱和度跌到80以下了哦!继续往下跌也不要紧吗?不是应该要积极抢救了吗?
      我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激动——不能用力咳,不然会损伤到肺。而且听诊的时候咳嗽声会从听诊器中放大好多倍吧?对耳朵的伤害会很大。即使在这种脑循环不足的状况下仍旧能够冷静思考并且体谅他人的我,还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啊。
      好不容易熬过这阵要命的咳嗽,我尽量平静地说道:
      “啊啊……来针吗啡就好。”
      先声明,我虽然以年均10次以上的频率反复住院,与医生护士打交道的时间远多于与正常人打交道的时间,现在每天服药量近乎饭量补液量大于饮水量……却绝对、百分百不是一个麻醉药品成瘾者。吗啡是毒品这种单纯幼稚的想法早在5年前就粉碎殆尽了。现在的我,因为心脏机能欠佳,殃及池鱼导致肺脏被难以排泄的水淹没,而吗啡就是让这些水退去的最佳解救剂。
      “哟~大叔~你这么懂行的话,自己看病吧。”
      如此冷淡的吐出刻薄言语。
      小兄弟,你真的是医生吗?不会是没有自觉吧?完全不懂得照顾一下病患的心理吗?不是说,医生不仅要医治身体上的伤,更要拯救病患的心灵吗?再说,就算我自己能看病,我也没有处方权啊。其实,要是早一点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说不定一个心血来潮就去考医师执照了。
      “小哥……你该不会是没有麻醉处方权吧?”
      被瞪了。
      啊呀……随意的吐槽正中靶心,但是生杀大权却不在自己手里——这种时候,应该叫做“自寻死路”吧?
      眼镜小兄弟几乎是气呼呼的走了出去。
      啊呀呀……该不会是不管我了吧。这下可好,又得罪了一个医生。下次,也许就没有人会来给我看病了吧。
      我承认我是比较乖僻,虽然“乖僻”这个词用来形容自己已经是很“乖僻”的行为了。有些话,明知道不能说,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明明有更恰当的话,我偏偏会选择那些让人听着不舒服的话;明明知道是雷区,偏偏还要往里闯。这种叛逆的性格,年轻的时候还可以用“涉世不深不知轻重”来掩饰,等到了同辈的亲属中连第二代都快成家立业的现在,身为怪叔叔的自己大概到哪里都不会受欢迎吧。
      内科的病房因为反复住院又不讨人喜欢,早已是死路一条;这次好不容易才住进了急诊病房,却还是学不会怎么讨好掌管自己生杀大权的人们,不知死活的由着性子说话做事,说不定下次连收留我的医院都要没有了。
      我忽然悲从中来。
      听说长期的脑缺氧会继发抑郁症。考虑到目前是名副其实的大脑缺氧中,也许这才是我会感到悲哀的根源吧。那这样说来,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在悲哀的情绪中死去的吧?因为大多数疾病临终的时候都存在脑缺氧。判断死亡的话,主要还是以呼吸停止、心跳停止来算的吧,虽然现在四处都强调着“脑死亡”的概念,但是那种经常出现在电视剧里,心跳呼吸都正常,唯独大脑机能停止的状况毕竟还是不太常见。而无论是心跳停止还是呼吸停止,最终都会导致脑供能的停止,结果都会导致脑缺氧——换句话说,结局还是脑死亡。于是不能自给自足的脑子无可避免地死亡以后,这个躯壳就算是正式死亡了。
      氧气源源不断地冲入鼻孔中。我看了看才78%的氧饱和度,毫不犹豫地拉掉了氧气管子,切断了向这个从来不曾对家人、对朋友、对全人类做出贡献的脑袋的供氧。
      ——不对,即使切断了外部的供氧,已经自身难保的心脏还是会像个不知疲倦的泵浦一样源源不断地向大脑输送养料,毕竟大脑是全身的脏器里最重要的器官。可以舍弃肾脏,可以舍弃肝脏,可以超负荷运转心肺,唯独要保住大脑——人体这个精密的生物机械体打从出生起就是这样设定的。
      我摒住呼吸。这样反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内那只不受意志控制的心脏的垂死挣扎,拼命挣扎,仿佛要从喉咙口逃离这个无能的身体。很想睡觉,眼皮往下耷拉,昏昏沉沉的好像吃了安眠药。总是很奔逸不受控制像脱缰野马一般的思维只有在此时方能以正常的速度,正常运行。
      这时,远方传来什么很熟悉的声音……很像火车经过的声音。啊啊……是通往天国的火车吧……或者是地狱?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如此诗意的幻想?难道还期望着死后能够碰到坐着船桨的绿头发姑娘或者黑色妹妹头的红眼睛少女?光用想象的,我就简直就要笑出来了。
      明明是个连朋友都没有,整天与电脑为伍的OTAKU,喜欢的讨厌的都是不存在于三次元空间的东西。就算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难过吧。
      耳边传来喧哗的声音,有人大声嚷嚷“快点面罩吸氧!”“抢救车推进来!”“西地兰……”
      西地兰有什么用……就说要吗啡啊混蛋…………
      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秒,我仍旧忍不住吐槽。

      如果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看法,就没办法成为真正的OTAKU。即便是感到前途渺茫的时候,也一定要贯彻自己的信念。
      ——by 蔷薇麻生

      醒来的时候,感到眼前有异常明亮的光线,好像太阳在闪烁。不过稳重的太阳从来不会做出“闪烁”这种行为吧,所以说是“太阳在闪烁”,本身就好像存在着奇怪的语病。会这样想,纯粹是因为刚刚从严重到导致昏迷程度的脑缺氧中恢复过来。
      好像……有点玩过头了…………
      金丝边眼镜的小男生——噢不——年轻的男医生,正面带不安的用电筒检查着我的瞳孔。
      ——又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没必要检查瞳孔吧?
      一醒来就发现可以吐槽的地方的我,一如既往地无可救药。
      “呜……”
      脸上被无创呼吸机的面罩五花大绑,根本就没办法说话。这样也好,省得我又犯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耳边充斥着呼吸机的抽吸声,将四周的环境音几乎全部掩盖。呼吸还是很困难,不过心率已经平复到正常水平,也不知道最终是不是用上了吗啡,不过,由结果看来,抢救还是很有效嘛,不愧是急诊科。
      “醒了吗?”
      依稀听到有人问。
      没有回答。
      有限的视野范围中,忽然出现一张赏心悦目的面孔。白皙的肌肤,姣好的瓜子脸,两道弯弯的眉毛,细长的眼睛,总体来说是一张古典意义上的美人脸。这张面孔的主人——假使经历了一次严重脑缺氧后的我的大脑的记忆没有出错,正是我目前的主治医生,秋医生。
      经常被误解为“邱”,而实际上是“秋”,配合单名“雨”,全名“秋雨”——十分诗意而又恰如其人的名字。
      “没事了,不用担心,有什么不舒服跟我说。”清丽而又冷静的声音。
      呜呜~~!
      我隔着面罩,激动得要哭出来了。即时现在正处于想要说也没法说的状态。
      “幸好及时抢救过来了,刚才真危险。”
      啊啊~果然大难不死之后听到这样的话最令人感动了~~
      “想要自杀的话至少请等到出院以后。”
      ——直击心脏的彻骨寒冷。
      “我可不想每次上班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抢救你这样的人身上。”
      ……
      “更不想浪费有限的医疗资源在你这样的人身上。”
      …………
      “一接班就是抢救你这种救活了也没用的人,毫无成就感可言。”
      ——所谓“一阵秋雨一阵凉”,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吗?!
      清丽端庄的面容,以俯视众生般的姿态,轻蔑的注视着我。
      “今天早上的药,你全都扔了吧?”
      ……我不自觉地避开了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
      “稍许有些好转,就自作主张地减量、停药,总是不肯好好配合正规治疗——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病人最叫人讨厌。”喋喋不休地说着抱怨的话,看来秋医生是想趁我不能回击的时候一吐为快呢,“靠意志力就可以治病的话,干嘛还要来看医生?干脆自己在家战斗好了,战斗结束后直接躺进棺材就万事大吉了。”
      纯傲娇系语言攻击下仍旧能够泰然处之的,大概也只有我这种天然系M质男了吧。即使处于被抢救的状态,还有余裕将这种微妙状态用OTAKU语粉饰起来的我,实在是无可救药,无药可救。
      “算了,我也懒得再说你什么。总之,你现在就给我乖乖的休息,再不好好配合治疗的话,病情加重以后……就必须要留置导尿了。”
      咕……!
      惊恐地呜咽了一声,我沉默了。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傲娇,而是真正的女王!

      “秋老师!”
      金丝边眼镜的小哥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什么事?”
      秋医生转身走向他,两人在病房的门口悄声商量着什么事情,还时不时地朝我看。
      喂喂!不会真的打算给我留置导尿吧?!
      “……”
      “看来还是要联系CDC啊……”
      在呼吸机的噪音下,集中全部的注意力,隐隐约约可以辨识出些许话语。
      “再抽一次血化验一下呢?……会不会是实验误差?”
      “误差应该不会那么大。这样吧,小金,你打个电话问问严主任,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一边这样交待着一边向我走来的秋医生,表情比方才严峻了起来。再度来到我的身边,身着白衣的美人毫无顾忌地将我的被子一把掀开,更利落地扒开我的衣服仔仔细细地检视起来——
      唔……这状况……该怎么形容呢……
      明明脸皮比精钢细砂还结实,却仍旧能感觉到一丝尴尬。不过,对方忽然转为沉痛的表情,让我不由得一阵莫名起来。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咿——!”
      有人发出夹杂着恐惧的惊呼声。金丝边眼镜的小哥死死盯着我光光的胸口。
      我的胸口,有什么吗?
      我以戴着面罩的困难状态,费力地低下头去,将视野的最下端延伸到自己的胸口……
      整个胸腹部呈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紫红色,就像被染上了某种艳丽的墨水一样。
      这……是什么?
      我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那片艳丽的颜色,更难以置信的倒吸一口冷气——
      咳咳!!
      ……我一个不小心,被口水呛到。
      咳——咳咳——!
      止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呜——!
      满满一口鲜红色的液体随着咳嗽喷射出来,顺着氧气面罩的弧度,如艳丽的鲜花般绽开。
      我一阵晕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