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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人流繁忙的急诊大厅,越过自动玻璃门来到室外的那一刻,暴露在耀眼的日光之下,即使隔着一层浅茶色的镜片,我仍旧习惯性的眯细了双目。
——不愧是八月的魔都。才早晨九点而已,就足以让人感受到盛夏的热浪。再过两三个小时,气温大概就会达到连人体的辐射散热机能都失效的三十七度以上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匆匆逆向穿过前来就诊的患者大军,迅速地走出医院正门,拐个弯便钻入了医院边上的地铁站内。
明亮空旷的日光灯照明下的地下空间,适宜的温度让经历了整整24个小时工作的我精神为之一振。接下来去哪里?是中途下车去熟悉的店里吃些东西,还是回家睡觉?从凌晨一点开始,一边抢救,一边断断续续的抽空吃过一些点心和含糖分的饮料来补充能量,所以即使没有正常的进食早餐,也完全感受不到饥饿,单纯只是因为到了这个时间段,想要执行“进食”这个自己给自己下达的长期医嘱罢了。不规则的进食是消化道疾病的大敌啊……身为急诊内科医生,我自信有着很好的自我健康管理,不至于因为疾病而拖累工作。
不过像这样,连续整24个小时的高强度抢救工作,确实很久没有遇到了。不仅缺乏睡眠的□□感受到像经历马拉松后一般的酸痛不适,就连精神上也是倦怠不已——急于逃离医院这个战场便是精神上的罢工表现之一。果然随着年龄的增长,体能也会下降……之后要是不好好睡一觉充充电,恐怕很难再接着打起精神上班吧。于是,在穿过检票闸口的那一刻,我为自己拟定了“直接回家适当进食后立刻睡觉休息”的临时医嘱。
站在差不多有四层楼高度的扶手电梯上向下俯视,我已经不会像当年这条地铁刚通车后初次乘坐时那样感慨“好高的电梯呀”,只会对这条电梯过慢的下降速度和陡峭的坡度心生抱怨——要是人流拥挤的话,一旦发生推搡,这条电梯一定会产生重大伤亡。好在这条线路的乘客始终达不到可以称为“拥挤”的程度,甚至可以说,这条电梯上能够同时站上十几个人的时候都不多。就像现在,整个电梯上前前后后竟然只有我一个人。
电梯以缓慢的匀速渐渐下沉。我站得无聊,这才想起来将浅茶色的墨镜摘下。虽然想说这不是为了好看装酷的墨镜,但是考虑到购买的时候也为了式样而精心挑选了一个多小时,所以要理直气壮地对人说“这只是为了遮黑眼圈而戴的”恐怕也做不到吧——何况还是花费了我一个月的工资特意挑选的与喜欢的F1车手一样款式的墨镜。我小心地将昂贵的墨镜收进包里。因为手腕有点僵硬,所以动作不得不很缓慢,等到完成的时候已经接近了电梯的终端,我顺势一个跨步走下了电梯。
站台上都几乎没有人,大约是刚刚开走一班车的缘故。我在一排空无一人的不锈钢靠椅里挑了一个中间的位子坐了下来,臀部和后背隔着布料就能感受到不锈钢的冰冷温度,体表温度被瞬间冷却了下来。物理降温果然是最快的。我不由得想。记得国外某个著名的医务剧里就是通过将患者放入冰水浴中降温的——可怜那患者是感染了狂犬病毒,接触水对她而言堪比酷刑——不过那终究只是FICTION罢了。现实生活当中,假使我提出要给患者冰水浴,恐怕护士们也只会立刻用“我们没有这种东西!”来反驳我吧。嘛~反正我也习惯了~现实的医院就是“利用一切可利用资源在尽可能安全的范围内提高经济效益和避免医疗纠纷”。呼吸机?除颤仪?那种电视剧里随处可见、似乎是不登场便算不上医务剧的机器,现实里就连三级医院都普及不到每个病房。急诊科还算好,一般的病房里都是几个病区兼用这些“先进的”抢救设备。而昨天的抢救就因为急诊科的8台呼吸机全部都使用中而不得不利用“人工呼吸机”球囊辅助通气——也就是俗称的“捏皮球”。即便有实习大学生,我也不好意思将这个纯体力的活儿全部交给他们,期间在氧饱和度非常不好的一段时间也亲力亲为地捏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皮球,才总算等到设备科调剂来的呼吸机,脱了手套才发现单手的虎口已经起了泡。加上之后一小时轮流胸外按压,抢救结束时双手简直要废掉,几乎连填写死亡证明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起来,死者的家属不知道联系到了没有?那个女人虽然一副大有来头的样子,搞不好也是人际关系极差的典范,就连临终都没能联系到她所说的亲友们,还真是悲哀的人生啊。不过,像她这样入院才一天都不到就死亡的病人,在年轻病人中并不多见——记得她只有32岁吧?在回家路上突发晕厥被交警送医院,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会就此再也走不出医院大门。呼吸骤停、消化道出血、DIC,肝脏、肾脏各脏器功能相继衰竭——我心有余悸的回想着她的诊治经过。尽管上级指示以“ITP”作为死亡诊断,但是在没来得及进行全面相关检查的情况下如此草草收场,即便理性上知道这是最适当的处理方式,感性上也一如既往不能完全接受。急诊的猝死患者并不少见,其中以心源性猝死最多见,但诊断不明的也不在少数;对于患者家属,“病情进展过快”、“诊疗时间有限”这样的解释怎么都会被曲解成误诊后的借口,所以通常都是以最近似诊断作为死亡诊断。每逢这样的情况,我都会产生一种对身为“医生”的自己质疑和面对疾病的无力感——不过也有人安慰我说:这是医学本身相对于疾病的欠缺,而不是个人的能力欠缺。现代医学尽管以令人惊骇的速度发展着,可是这种发展是不平衡的——诊疗的手段似乎总是落后于对疾病的认知。对疾病的认知可以精细到分子程度,但治疗手段却总是代价昂贵。当然,这也可能只是身为医务工作者的自己的不满足罢了。
我轻轻活动着由于抢救太过卖力而有些扭到的手腕。——明明可以“装装样子”的。谁都不认为那个女人能够抢救过来,但是我就是不自觉地就投入了进去。不是因为她很年轻,更不可能是因为她很招人喜欢——这个女人入院仅一个小时之内就将病房的护士全部惹火,仅仅只是因为抱怨病区条件太差、床太硬、没有单人房间等等让人哭笑不得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想放弃,单纯是因为……被这个病人的样子给吓到了。
明明刚进来时还是表面看起来非常健康的样子,漂亮的脸上一副让人火大的表情指手画脚,一转眼就变成了浸泡在腥臭的血泊中的浑身瘀斑的尸体。潜意识里觉得很恐怖。ITP?TTP?我对血液科的疾病并不是很在行,但至少还知道血小板减少的病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内脏出血。是因为存在原发疾病?还是药物因素?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做检查一一排除,而且因为病人迅速转入昏迷状态,连进一步询问详细的病史都不可能了。
所以不能让她死。不是说她死了,就再也没法知道她的病因,毕竟这个世上还存在着“尸检”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诊断方法。而是她死了以后,我就失去了继续探究她死因的权利。宣布临床死亡的同时,也像是同时宣布了“你已经被剥夺了继续诊治的权利”,这对于迫切希望搞明白在这个女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我而言,就像是被抢夺了看到一半的精彩的小说——不,用小说来打比方也太过于轻松,这种时刻,我的心情应该更接近于听完鬼故事后午夜行路却碰上路灯熄灭的情况。是一种莫名的恐慌。
站台上陆陆续续又多了一些人。终于,列车进站了。我放弃了思考,站起身来混入稀稀拉拉的人群,一起上了车。六声警告音之后,车门徐徐合上。
不同于站内的凉爽,车厢内异乎寻常的闷热。又是空调问题吗?虽然是新建成才两年多的线路,却时不时地会出些这样那样的问题。若只是为了避让主干线而间断性的晚点也就算了,像是上个月那种因为供电故障停驶一个多小时而且通风系统空调系统全线罢工的状况,令人打从心底里感觉这实在不是一条可以让人信任的线路。
原本已经彻底降温的背脊在闷热的环境里又渐渐开始渗出汗水。我不禁有些烦躁。
车厢内空荡荡的,除了一个不安分的小男孩正不停的绕着金属扶手杆奔跑,所有的乘客都安坐在座位上。突然间,行驶的列车猛地震动了一下,正因为不适宜的温度而被睡意和疲惫困扰的我随着惯性,脑袋不幸撞上了座椅边上的那块不知该称为扶手还是什么的透明塑料板。真不该坐在靠边的位置啊……不过在座位很空的情况下,却总是不知不觉就选择了靠边的位子。是因为比起毫无依靠的的中间座位,一侧被塑料挡板包围的角落看起来更安全吗?似乎大家都是这样,顺从了这种奇怪的本能。所以地铁车厢内两侧的座位总是最先被抢占。
我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还真是撞得不轻,眼前都一阵发黑了。再过一会儿,头上免不了会出个大包吧?我如此感慨着,同时,指尖触到了一种异样的粘滑感,就像是被汗水浸湿的发胶——然而我清楚地记得自从将一头长卷发剪短以后便一直没有再用过发胶,当然今天也没有使用。
那会是什么?
我困惑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不知何时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一股热流冲向脑袋,发出“嗡”的一声,便冲破了头皮,流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分辨不出这尖叫声究竟来自哪里,也许是别人,也许是自己。
我禁不住颤抖着,惊慌失措的站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出血了!好多血!!好多血啊——
不行!要冷静!我是医生!我应该可以处理!我知道怎么处理!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自己可以帮自己处理!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
我凭着仅有的一点理智试图按压头上的伤口,一边跌跌撞撞的往车门方向走去。眼前渐渐模糊起来,视线也似乎染上了鲜红色。头一阵阵发晕……是因为失血?还是自己仍旧不够冷静?
——见鬼去吧!能冷静才怪!!医生也会受伤!受伤的医生也不过是个病人!
我忽然对自己出奇地愤怒。
我用模糊的视线环视了一下四周,那是一张张惊讶而扭曲的脸,带着恐慌、畏惧、疑惑、还有冷漠——混蛋!都去死吧!
我的怒火继续熊熊燃烧着。对自己,更是对那些冷漠的人们。
“停车——!”我竭尽全力怒吼着。
“快停车啊!我需要去急诊!!救命!!”我终于摸索到了车门口,拼命地拍打车门。
“救命啊——!!”
我拍的手掌发疼。
突然,我凝视着车门玻璃——在漆黑的隧道中,宛如镜子一般的玻璃门上,映照出一张好象鬼一般的面孔。
赤红如铜铃般的双眼,青赤的面孔,眼周像熊猫一样围绕着一圈明显的瘀斑,而鲜血则沿着指缝、顺着额角不断流淌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瞬间哀嚎起来。
——我会死。我就快死了。
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个瞬间,我感到整个车厢的灯全部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