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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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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隔离(上)
人类。
自以为是的人类。
将自己作为食物链的最顶端的人类。
所有能够下地行走的病人都紧张地聚集在走廊里,而除去对重病患的看护抢救的部分医生护士,剩余的所有医护人员则在病区入口处边上的护士台站成了一排。整个楼层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氛。
身为急救中心主任,从业以来的十余年间,再也没碰到过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SARS流行的那一年,我也曾作为特派的救援人员赶赴新加坡,最后还得到一个什么什么英雄的称号,但说起来丢人,实际上我并没有真正的参与过任何传染病救治工作的经验——在新加坡,我仅仅只是作为一名普通的内科医生分担一部分普通诊疗工作、缓解当地的就诊压力而已。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病人,相信谁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会产生紧张、恐惧的情绪也是在所难免。
“严主任,CDC人员已经到达医院。”
即使大部分的面孔都隐藏在口罩下,护士长暴露在外的双眼仍旧难掩焦虑惶恐的神色。
“知道了。”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环顾整个病区,只有身边的秋医生尚能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态度沉默不语,而其他人或者小声议论、或者匆忙地用手机打着电话。我没有权利去阻止他们议论和打电话,也不想因为这意外的情况剥夺他们这仅有的一点平息自己恐惧心理的权利。
“叮——”
随着电梯到达的一声铃响,宣告正式隔离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看着全副武装、行动笨拙的CDC人员鱼贯而入,迅速地控制了整个急诊病区,我忽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悲壮感。更糟糕的是,其后还跟随着荷枪实弹的特警,将整个楼面唯一的进出口全部封死。虽然已经跟妻子通过电话,却因为还不明了事情的严重程度,所以只是含糊的关照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眼看这架势,我忽然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爽快点,把身为丈夫的小金库的密码一并坦白。
24小时之内发病乃至死亡的急性传染病。
目前死亡人数:2人;高度疑似感染:1人。
因为是疑似高致病性传染性疾病,根据相关的上报制度,直接向CDC通报了简要情况之后很快便收到了来自CDC方面的联络:
——不能排除传染病可能,且由于起病急骤、致病性高、死亡率高,CDC将直接对可能进一步造成爆发性感染的病区进行隔离,所有相关人员必须原地待命,等待CDC支援。
一个早上都在开会、根本未曾直接接触过病人的我,原本可以避免被隔离的命运,但是不知为何最终却和大家站到了一起。“还是由我来带领急诊的医护人员配合隔离观察工作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分明是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这次的事件会是虚惊一场,以为自己可以像SARS时期那样再次做个英雄。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逞匹夫之勇,被虚荣心和个人英雄主义冲昏了头脑。
额头渐渐渗出汗水,一半是由于紧张,一半是由于关闭了中央空调的病房里温度正在逐渐上升。我不自在地站立在护士台的一侧,有些恍惚地注视着那些好像太空人一样全身被充气隔离衣包裹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跟他们相比,身着短袖白大衣的我暴露得简直有些过分。
一名身着乳白色隔离衣的工作人员径直向我走来。
“请问,您是严寒主任吗?”
很有礼貌的口吻。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将护送你们到指定的隔离地点,这是具体的流程图,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做好对患者的安抚工作和转送工作。谢谢。”
隔着透明的隔离面罩传出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但言语非常公式化,就好像是照着预先准备好的稿件背诵出来一般。对方随即将几张纸质文件递给我。我粗略浏览了一下,看起来似乎是一份流程图。流程的最终端,目的地,也就是隔离的地点,定在了改建后尚未开放的传染病病房。
真是巧合!我心中不由得惊呼。
突发不明病源的传染急症的医院内,正好存在着这样一个绝佳的隔离区——这不能不让人产生太过于巧合的感叹。我隐隐的感到一丝不安。
防护严密的CDC人员,持枪的特警,封闭的楼层。
我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越发的不安起来。
不知道外面正发生着什么,但从接二连三传来的警笛声,我判断前来的特警等人应该远不止现在堵在安全出口的这些人。也许现在整个医院都被封锁了也说不定。
“那个……不好意思。”
我对那位交给我流程图的工作人员小声问道,“这次的传染病,可能是什么?你们……心里有没有底?”
“……可能是流行性出血热。”
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我皱了皱眉头。虽然名字很可怕,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一种会在24小时内迅速感染并导致死亡的急性传染病。根据秋医生的汇报,死者和疑似感染的患者都是以血小板减少和出血倾向为主要临床表现,但没有明显发热、皮疹的前驱症状,也没有鼠、虫等动物接触史,更有一人是病情危重、长期住院的心衰患者,根本不可能接触外界。因此,我才下意识的觉得“应该会是虚惊一场”。
但很显然,对方心里有底,而且看起来不会轻易地泄底。
我有一些不满。比起这边的配合,对方却不愿意开诚布公地告知真实信息,何况还是这种可能危及生命的严重情况,实在让人很难不产生抵触情绪。
“确切的诊断要等到死亡患者的化验结果出来以后才知道……”
像是意识到我可能会产生猜疑,对方补充道。看来对方已经拿到了死者的血清样本并且在做检验。
“大概要多久?这样我也好给大家一个交待。”
我略显强硬地逼问。
“……抱歉,这点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约要一天左右时间吧……”
含糊的回答。
“血清抗体测定只要2、3个小时吧?”
“这个……如果只是单纯的测定血清抗体滴度确实是……不过……”
“那为什么不能知道确切的时间?”
“……试剂盒的调运也需要时间啊……。”
“……”
确实是很符合现实情况的回答。罕见疾病的诊断用血清抗体试剂盒并不是随时可以取用,而是定点储备,并由专门机构进行协调调拨。
可是,这还是不足以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除了出血热,还考虑其他疾病吗?”
“目前还不确定。出血热是首要可能。”
“会不会是登革热?”
“化验结果出来前,还不能确定。”
“那也就是有可能?”
“不确定。”
“……你们也会检验登革热吧?”
“…………应该会。”
“一共考虑多少疾病?”
“……这个我也不清楚。请不要再追问了,严主任。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耐心等待吧,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我从对方年轻的声音中听出了不耐烦。也许他真的不知道吧,也许谁都不知道这次发病的病原体是什么,也许这个年轻人只是被命令用“出血热”来应对我们,安抚我们的情绪。既然这样,继续追问便显得毫无意义,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直到隔离结束吧。
“对了……杨医生的遗体……”
我忽然想到。
“目前所有死亡患者的遗体由我们保管。死者家属的联系工作也交给我们吧,请各位安心配合做好隔离工作就行了。”
几乎是理所当然的,CDC的人迅速地接口道。一边的秋医生看了我一眼,继续沉默不语。我不由得猜测,即使平日总是一幅泰然处之的模样,表面冷静的秋医生,其实此时心中也必然充满着各种疑虑、担心、惧怕吧。
全程参与了第一名死亡患者的抢救工作的医护人员里,目前只有杨医生在回家途中猝死。如果说,这是传染病的话,那杨医生的命运未免不幸得离奇。
还是说……一切都是巧合吗……
我看着在病区宽阔的走廊内终于搭建成型的临时缓冲隔离区,不禁感慨。
一个接一个的病人首先要经过缓冲隔离区,然后在CDC人员的帮助下,按照复杂的程序逐个被转运至远离急诊大楼的别栋——间隔一个大花园,距离主建筑群近500米之遥的尚未开放的传染科病房。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整个病区目前总共有22名病患,加上医护人员8人,共30人。
首先是高度疑似感染的患者。在四名CDC人员的协助下,高度疑似感染的患者由无菌床直接转运离开。隔着透明的有机玻璃罩,我清楚地看到他裸露在外的上臂皮肤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新鲜瘀斑。然后,在所有症状较轻的病患转运完成之后,留下的,是三名需要呼吸机维持的重症患者,以及所有医护人员。
不同于抢救室所使用的轻便的转运呼吸机,急诊病房所使用的呼吸机是更高级的大型医疗器械设备,难以跟随病人一起转运,即使转运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进行维护,况且三名患者目前就连使用呼吸机都只能勉强维持合适的氧饱和度,加上原本存在的各种复杂的重症情况,基于病情的合理判断是:转运对于这三名患者来说风险过高,而且转移到没有配备呼吸机的传染病房进行隔离也不利于进一步治疗。
于是在是否转运的问题上,我与CDC的现场负责人产生了意见分歧。
我主张就地隔离,留下最基本数量的医护人员负责对重病患的照顾,而那位年轻的负责人似乎是早已认定我们已经被感染一般,坚决反对在场急诊科的医护人员继续履行工作职责,还要求我们现在就撤离。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把这几个重病人扔着不管咯?!”
争执到最后,我难以自己地吼了起来。
“话不是这么说……我说了我们这边也会派出足够的专业医护人员,而且等后续救援措施完善以后会将他们再转移到隔离区……”
“那你说的医护人员,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这个……临时抽调人员,总是需要时间的……”
“那我们的医护人员留下来看护不行吗?这个要时间那个要时间——结果还不是拖来拖去。为了这种还不确定的传染病,要我们撤离,万一半当中哪个病人出现病情变化,你能负责吗?!”
“但是——严医生!你听我说!我理解你这是为了病人着想,但是疑似感染人群相互之间必须断绝接触是原则,不然……”
那位年轻的负责人也是一付为难的样子。也许闷热的隔离服令他的思考能力下降了。
“丁医生,”秋医生忽然插话,“称呼你为医生应该也没有错吧?”
CDC的这位姓丁的负责人,不置可否的看着秋医生。
“我认为,这件事应当给予我们自己选择的权利。
“首先是医护人员——严主任,”秋医生转头看向我,“请允许我们医护人员自己选择留下继续工作还是撤离到传染病房隔离。”
“……嗯。”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然后是病人们,因为情况特殊,我希望能跟病人以及他们的家属进一步交待目前的情况之后,由他们自己来决定。”
“…………”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年轻的负责人终于采纳了秋医生的建议。
由CDC出面同家属沟通过之后,得出的结论一如我所预料的:希望就地隔离。
同时,在场的医护人员几乎全员一致地同意留在病房镇守岗位——
除了秋医生。
“刚才无意间发现的……”
在我惊讶的目光注视下,秋医生边说边解开了衬衫胸前的纽扣……
——雪白的胸脯上,紫红色的瘀斑从蕾丝花边的内衣下异常狰狞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