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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NO.24 “天亮了… ...

  •   井田凉说着道别的话,走至门口时小夜左文字追了上来。他小跑过来,因为着急,手还攥住了井田凉提着的礼物袋。

      直到察觉到她的目光,这才一点点地松开。他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山姥切国广,后又将目光放在井田凉的身上。

      可能是没想好到底还要说什么,小夜左文字沉默了片刻才说:“歌仙……大概这周五回来。”

      “我曾经照顾过歌仙一段时间,所以……所以——”

      “是吗。”井田凉耐心地等着他说完,见他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井田凉就这么顺着说了下去,“小夜很棒哦,一直都很会照顾人嘛。”

      她抬手去摸小夜左文字的头,反翘又冲天的头发自然是难以驯服的,于是在手里摸了又摸但头发翘了又翘。

      小夜左文字被揉得直眯眼,脑袋也揉得一低再低。

      “给,花。”

      一朵开得正艳的山茶花被送到她的跟前,不知是花上的露水,还是小夜左文字过于紧张。她接过时,感觉到对方手心湿漉漉的潮意。

      这个季节已经很难有开得如此好的山茶花了,井田凉有次偶然路过学校后门,发现唯一种着的山茶花树也早已凋零得差不多了。

      地上都是裸露着的花朵。春风吹来,也不过让地上的花翻了又翻,一骨碌下去也不知掉到哪个夹缝中去了。

      “谢谢小夜,我很喜欢。”

      她笑着,让小夜左文字帮她将花别在她的耳鬓中。

      如此下来,她才对小夜左文字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店门再次被推开,铃铛叮当作响。

      山姥切国广抬头正想对井田凉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巷口的推搡声打断。

      里面的人被墙遮挡,也不知具体在做什么,只是自认为压低了声音,实则动静却非常大。

      传来的声音也是含糊又有些咬牙切齿:“你这个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主做什么?”

      “哈——?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吧?”

      “不安好心的家伙!黏黏糊糊的像个狗皮膏药!!”

      “这句话你应该对伪物君说。还有——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压切吧!你这家伙!哪怕主不在!!”

      “……什么——”

      于是就这样噼里啪啦不断的动静,井田凉先是看到煤灰色的脑袋尖,不过片刻又被黑色手套按了下去,还有一片转瞬即逝的紫色衣摆。

      井田凉默默和山姥切国广对视了一眼,难得在这一时刻,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互相移开目光,就有人从巷口处被推了出来。他的步伐还有些踉跄险些摔倒,等好不容易站定,这才将罩在他脑袋上的围巾取了下来。

      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和山姥切国广打着招呼:“伪物君,好巧。”

      居然是朋友吗?

      井田凉默默地打量着掀了盖头的银发青年,他看起来装扮和山姥切国广差不多,甚至头发分的方向都一致,只不过山姥切国广右边的头发更厚更遮眼一些。

      唔……看着更像兄弟呢?

      井田凉思考着。

      但思绪很快又被打断了:“你好,我是山姥切长义。”

      她一下子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山姥切长义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在礼节上显得敷衍,他十分体贴地伸出手来碰了碰她的指尖,见她并不排斥后,又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就是长义锻造的本歌,怎么了吗?一直看着我。”

      啊……

      井田凉眨了眨眼,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睫投下的细碎阴影上。

      好像还是不一样的,长义先生的眼睛看起来更像海洋。井田凉很难形容海洋,毕竟她从未去过,唯一能够想起的形容,便是书本上所说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见井田凉愣愣地看着他,他倒是显露出对自身的自信来:“按照我的形态还原的山姥切终究也不过是仿品,比起这个在你的面前身为本歌我的更为耀眼吧?”

      “……你一定要每回都说出这样的话吗?”

      被点到名字的山姥切国广却已经对这句话免疫,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些许无奈,可低头却看见井田凉突然气鼓鼓的脸颊,一时半刻也是语塞:“主、你……怎么了?”

      井田凉:“长义先生!”

      超大声啊。

      山姥切长义不动声色地挑了眉。

      井田凉深吸一口气:“虽然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说人赝品的这件事是十分不好的行为,你要向切国先生道歉!”

      “还有……”井田凉犹豫开口,“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但是对我来说你和切国先生完完全全不分伯仲啊,如果因为是本歌就否定另外一个人,这也太奇怪了吧。”

      “……”

      山姥切长义却没有回应,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井田凉近乎忐忑地等待山姥切长义的回答,甚至她以为他会因此而生气的时候,山姥切长义却笑出了声。

      “啊……好的。”他笑低了头,“真受宠啊,切国先生。”

      山姥切国广:“……请不要说这种话了。”

      见井田凉却锲而不舍地盯着自己,山姥切长义清咳了几声,又没忍住去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那……?抱歉?……真可爱啊。”

      ——什么嘛,一点都不正式。

      感受到抚摸的井田凉还是气鼓鼓中。

      但和井田凉所想的反应不同,山姥切国广反倒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山姥切长义。片刻后又去拿女孩手里提着的袋子,去接她身上背着的书包,“差不多该回家了,时间也不晚了。”

      “……嗯。”

      然而,山姥切长义却没有开口说道别的话,反而询问能否和他们一道走。井田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稍作思索后,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局面就变成了她被人一左一右牵着手走。可这样的组合也实在是怪异,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却又很快得掠过,唯独让井田凉稍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耳尖也因此悄悄泛起了薄红。

      等到拐进熟悉的小巷时,这种微妙的氛围才有所渐缓,山姥切国广率先松开了她的手,又有些不知道该嘱咐些什么,于是低声咳了一声引得井田凉抬头看他。

      “……到了。”

      他先将手上提着的东西归还到女孩的手中,等她慢吞吞地把书包背好,又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井田凉道着谢,见山姥切国广似乎还有话要说,便耐心等待着他开口。

      但他几番张口却始终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山姥切长义却像是要缓解空气里微妙的沉默,开口道:“那就这样吧,小孩还是要早点休息。”

      虽然还是有些困惑,但井田凉还是点了头,拿着钥匙开了门。

      她将东西往地上一撂,难得温吞地在玄关处换着鞋子。低着头可以隐约透过门下面的缝隙看到两团结实的倒影,很显然山姥切国广和山姥切长义并未立刻离开。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与方才送她回来的宁静截然不同。隔着一道幕墙,两人的对话也如同水雾,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来。

      “你是笨蛋吗?”山姥切长义这回倒不像是在井田凉面前那般隐藏情绪。他冷冷开口,语气中压着克制的怒意,“你知道瞒着政府做这种事情会怎么样的,对吧。”

      被他突如其来这么质问,山姥切国广此刻却微微低下头。半晌,他的声音才有些低哑的回答:“会怎么样?折断吗?我不在乎。”

      “不要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啊……”山姥切长义眉头紧蹙,就连语气里的火气也被如此一噎,瞬间冲淡了。

      “那么你呢?”山姥切国广抬起眼,直直盯着他,“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那么我们就算是同谋吧。”

      山姥切长义没想到会被如此反问,他一时语塞。过了片刻,他好似妥协一般叹息着:“好牙酸的一句话,真是上了条贼船啊……确实,谁会拒绝这样的生命呢?”

      微妙的氛围被这句话打破,空气的流动也不过是在一瞬间。

      山姥切长义转身向楼下走去,他的嘴角却是上扬的:“不过是仿品,又在得意什么啊。”

      “哈——?”山姥切国广抬眉。可当真要走时,视线却不可抑止地停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他无法控制地长长叹气,可当真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又临阵退缩了。

      是啊,要说些什么呢?

      阿凉,面对如此鲜活的你,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该告诉你腐烂的命运,坎坷的人生吗?

      可我当真又说的出口吗?

      直到山姥切长义走到走廊的尽头,却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而忍不住回头,“喂——切国先生,走了。”

      山姥切国广揉着脑袋: “一定要这么称呼我吗?”

      “不可以吗?”

      “……”

      “切国先生?”

      “……”

      屋子里静悄悄的,或许是两人都离开了,再往后井田凉就有些听不清了。她忍不住回头,门缝透着暮色的红光,见玄关处的一片照亮。

      其实夜晚才是最难熬的。在草草地解决了晚饭后,井田凉将头抵在桌上,盯着台灯发呆,直到眼睛因为直射的光线而变得干涩疼痛,她这才慢慢挪动起身,将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都抖了出来。

      一整哗啦啦的声响后,书本和杂七杂八的零碎散了一地,不锈钢的铅笔盒因此砸开里面的笔咕噜咕噜滚到她的脚边,橡皮擦也不知被弹到了哪里。

      她蹲在那看了好一阵,直到腿渐渐失去知觉才去捡脚边的笔,半道又想起什么去翻平时的草稿纸。

      曲奇饼干的包装图纸其实已经画了一半,但一直没有更好的点子因此闲置了,如今再次翻开也是潦草地多画了几个草图,打算等明天再和伙伴们商讨一下。

      等再次抬头,墙上的时钟已经无声地转了好几圈,窗外的天色暗得将远边的建筑融为一体。

      她打着哈欠,后知后觉感到了疲倦,慢吞吞将地上散落的东西都收进书包,唯独那两份邀请函她看了又看。

      恍惚间好像看到天花板的一团水光,波光粼粼的像湖边的倒影。可她无暇再多想,混沌的脑子闪过困惑的念头,却不消片刻被黯灭了。

      困意真的卷来,她趴在被褥间就这么一点点地闭上了眼。

      她好像又做梦了。

      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从未被打扫的天花,角落上还有残破的蛛丝,就连灰尘也是半落不落的粘在上面。

      鼻尖因为尘土而感到痒意,喷嚏打出来时尘土也飞溅上来。尚未来得及闭紧的嘴巴吃了好大一口,顿时噎了嗓子,乱七八糟地咳嗽起来。

      身体的本能让她想将头低下,可脖子却传来拉扯的力道,然后就是丁玲哐当的响声。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甚至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于是只能胡乱地摸着。

      那是长长的锁链,脖子上还有皮扣的项圈。

      门被推开了,唯一一束光亮照在她的眼睛上,她难受得直眯眼。

      “小凉醒了吗,饿坏了吧。”看不清人脸,甚至因为背光只能看见一道漆黑的轮廓。

      那人拿着瓷碗,放在地上时,还有清脆的响声。

      “这是今天的饭哦,在这里吃吧。”

      “今天给妈妈打电话她依然不接呢。”那人自顾自地坐下了,他撑着下巴调笑着,“小凉,妈妈也要抛弃你了吗?”

      “你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不。

      井田凉嘴唇翕动着。

      “不是的。”

      “如果是妈妈的话,那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

      “是吗……”那人当真思考了片刻,随即又偏头去点烟。火光一跳,也在这时照亮他的眉眼,那是和她十分相似的、过分柔和的眉眼。

      但这份好脾气并没有持续多久,她脖子上的链条被拽住,窒息感就像溺水一般慢慢地涌上,甚至来不及咳嗽就被拖到满是尘土的地上。

      “小凉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不要说这么薄情的话呀,是妈妈离不开我哦。”

      “来,快给妈妈打个电话吧。”

      她又被拉扯了起来,手机砸在脸上,她想捂住砸得深疼的眼睛,却被拉着手按在拨通键上。

      上面早已输好了号码,漫长的拨通声中,苍白的电子屏幕照得眼睛更涩更疼。

      “妈妈。”

      她祈祷着,“不要接啊。”

      “……”

      可她的运气向来不好,哪怕是在梦里,这种平常的愿望也变得奢侈。

      电话“嘟”的一声被接通了,但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也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

      有人却不满意这个效果,他踢了踢女孩的大腿示意她说话,可得到的只是她的沉默。

      “哈——”他明显被这一行为气笑了,“不出声是吗?”

      “……”

      她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男人,一时之间竟然品到了报复的滋味,但这种奇妙的感受并没有持续多久,她被打偏了头,脸也瞬间红肿了起来,连同眼睛也一起痛得不行。

      或许是肿了,也或许要瞎了,不过也无所谓了。

      她又一次被拽起来,不过这一次男人显然对她的身高不太满意,又掐着她的胳膊将她提起。

      根本就站不稳嘛。

      她一时有些苦中作乐的想着。

      “小凉。”男人又故作体贴地为她理着乱七八糟的头发,“你一句话不说爸爸会很伤心的,你也不希望我和妈妈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糟糕吧。”

      “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吧?”

      “你会理解爸爸的吧?”

      “不,我不会理解你的。”她偏过头去,努力减少脑袋被触碰到,“我永远都不会理解你,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就好像我们灵魂长一块似的。”

      而男人会是什么反应呢?

      愤怒?扭曲?其实都没有,他的面容是平静的,耷拉着的眉眼甚至有些无辜的样子。只不过下一秒他就将嘴里叼着的烟抽出,袅袅清烟下唯一能看清的眉眼也开始变得模糊,只有一点猩红在燃烧着。

      他将手机拿在手里,看着上面拨通的电话平白无故的笑了。这一次,他却用十分仔细的眼神去打量着她。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看着孱弱的动物垂死挣扎的解离感,而是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目光。

      这是她唯一一次感觉到自己“被看见”了,可这种感觉又十分奇怪,是那种面对面照着镜子的那种奇怪。

      “阿凉,你看,你就是如此和我相像啊。”

      她想说点反驳的话,可眼中的猩红却落下了,滚烫的星星就这么掉在她的锁骨上,烟火被掐灭了。

      剧痛之间她似乎嗅到了糊味,也不知是烟草熄灭的味道,还是皮肉烤焦的味道。

      “哈——哈——”

      她垂着头,大口地喘气。

      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有发出太多的声音。锁链又叮当作响,她的视线一掠落在了满是尘埃的天花上,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拽着头发,被迫扬起头。

      “孩子没有什么话要和妈妈说,那就算啦。”男人将通话掐断了,他垂着眼看着狼狈的女儿,此刻心情舒畅般地哼着歌,“妈妈不在的日子小凉也要好好吃饭哦。”

      “哎呀——被锁链锁着确实不容易吃饭呢,怎么办好呢?”

      男人思索着,片刻后他仿佛找到了好点子:“那就像小狗一样吧。”

      “小凉会吗?不会也没关系,我来教你吧,毕竟我是爸爸嘛。”

      头被拽至饭盆前,身子被压得很低,四肢都传来拉扯的痛意,脸砸近饭盆里,鼻腔是剩饭的馊味,再然后说不出什么味道的汤水漫过口鼻。

      “好孩子好孩子,快吃吧。”

      脑袋如同抚摸犬类般被揉成一团,可她已经有些听不清了。耳鸣声此起彼伏,视线一片漆黑,甚至意识也开始飘远了。

      恍惚间她好似又看到了水潭般的倒影,又或者是梦里曾出现过的麦穗海浪,耳鸣的声音开始逐渐退去,好像变成另外一种声响。

      是什么呢?

      啊……是鸟的声音啊。

      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想哭泣,还是某种庆幸。直到此时,她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妈妈,请不要在意我,请不要被我束缚,像小鸟一样飞向远方吧。

      在这一刻,她才看清麦子的形状。思绪就像风一样,乌拉乌拉地被吹得来来回回。也是在这一刻,世界仿佛亮起了红光。

      前田……

      我好像寻找到了鸟的声音。

      水……

      从哪里来的水呢?

      柔和的光影落在身上,身下早已变成水潭,水波晃荡就这么漫过膝盖。

      穿着不知名的衣服,袖子用扎带绕了一圈扎在臂上,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红色的丝线,在水里沉沉浮浮地蔓延开,放眼望去竟铺满了整个水潭。

      她尝试着向前走去,可被水浸泡过的裤子实在是笨重,只好弯腰将裤脚往上挽。可没有东西固定的裤脚是很难定型的,于是没走几步裤子又被水流拖成原来的样子。

      “哗啦——哗啦——”

      耳边是风声,还有行走时传来的水声。无论怎么走光线依旧在头顶,这让她产生出在原地踏步的错觉,红色的丝线在身边团簇,看着居然有几分像蛇性子。

      啊,不。

      现在应该是蜘蛛的网。

      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型蜘蛛在头顶上倒挂着,许是看见人颇为好奇,头向右侧偏着,好几个眼睛就这么落在她身上。哪怕是侧面的眼睛也大得不可思议,看上去足足有她一个脑袋般大。

      她暗自咽了口唾沫,连呼吸都屏住了。

      毛茸茸的蜘蛛连走路都是会掉绒毛的,土灰色的毛落在她头上时,奇妙的触感让她的头皮都快炸开,身体也因为紧张而开始冒出冷汗。

      她根本不敢去看,可水面依旧会投射着纤长又坚固的爪尖以及巨大的、圆润的球型腹部。

      她听到过于奇怪的声音,就像空气被咀嚼的声音,借着倒影可以看到利爪般的嘴像蒜瓣一样张合,辅助触须正疯狂探索着四周的空气。

      手腕上传来牵扯感,她向下望去,也只能看到蔓延开来的红。于是,她强迫自己抬头——

      正对上蜘蛛巨大的复眼。

      过于密集的复眼里映出无数个自己。而蜘蛛的嘴正在咀嚼着的,是从她手腕延伸出的红色丝线。

      每咬断一根,就发出类似琴弦崩断般的声响。

      甚至来不及惊恐,她就被扯得一个趔趄,丝线仿佛有意识般将她的双腿缠绕,一时之间便将她拖入水中。

      湖水瞬间吞没了她。水灌入口鼻,剥夺了所有空气。混沌的光影在头顶晃动,张嘴也不过是徒劳地吐出几个气泡。她能感觉到那些丝线仍在收紧,像有生命力一般,将她不断地往下拉扯。

      要窒息了。

      气泡从唇边逃逸,化作一连串珍珠升向遥远的水面。

      水潭下也有薄弱的微光,却尽数被红线层层吞噬。只有极细微的光粒,从那些纠缠的间隙挣出,在她逐渐失焦的瞳孔里投下点点光斑。

      她好像听到了声音,隔着水雾又无法彻底听清,只能听到耳边的叹息。随着水波阵阵,那声息沿着串串升起的气泡传来,被水流扭曲成断续的涟漪。

      “虽是寻常篱下菊,经霜沐露色更妍……”

      她努力想辨清声音的方向,可这声音又如同缥缈的云烟,每一次即将听清的瞬间,又被新的水流搅散,最终只留下波光粼粼的余温。

      是谁?

      她习惯性地想张口询问,却忘记在水里,被呛了好大一口潭水。

      如同溺水般地窒息感涌上,水蛮横地挤占了所有空气,胸口如同被如同火烧般灼痛。她本能地挣扎,四肢却像被无形的水草缠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更多的红线拖回深渊。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递了上来,纤上的东西,还有粗糙的布料包裹着。

      “来吧——拔出来吧——”

      甜腻的声音像水妖,带着奇怪的蛊惑感,在水中浸泡着露出了獠牙。

      隐约可见带着黑手套的手从红线中伸出,引导着她触碰那个被包裹的物体。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麻布缝隙中突然睁开一只金色的眼睛,眼梢向上挑去,看着居然像蛇。

      “接下来让弟弟上场吧。”

      蛊惑人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周围的红线好似有感应般的向外炸开。无数猩红的丝线在水中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的花瓣。

      水底的光愈发耀眼,如同水下升起一轮灼日。强光刺得她双目剧痛,不得不紧闭双眼。

      在彻底失去视觉前的最后一刹那,麻布褪去露出一把刀的轮廓。

      眼熟的刀柄,浅紫的腕貫緒。

      她闭眼,好似又闻到了花香,新生的小草透着青浅的绿色,比青黛更淡淡远山,柔和的光晕在石阶上流动,春天又再次降临。

      “愿君且看花姿艳,或可暂忘世事迁……”

      又是谁的声音呢?

      啊……

      是膝丸啊。

      再次睁眼时,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无端地噩梦让她出了一身的汗,想爬起来洗个澡再睡,脖子上系着的绳子却无端地掉落。

      那枚盔甲片应声裂成两半,一声闷响后落在枕边。

      还没来得及去触摸,身侧就被模糊不清的影子笼罩。借着些许的夜色,影子的颜色看起来更淡。它也没有个正反面,唯一能露出的是参差不齐的牙齿,见她看来,先是露出笑来。

      它好像怕女孩忘记它。于是来回蛄蛹了好一阵,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手臂一样的触手一般伸得老长,也不过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

      “花……”

      “谢谢你给的花。……但是,我想我该走了。”

      说完这句话,它好像心愿已了,开始从边缘变得透明,如同浸入水中的水墨般淡去,逐渐消散了。

      “等等!”她慌忙伸手去抓。

      可哪怕用尽全力去够,也不过是碰到微凉的一瞬间,然后就以头抢地,滚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好疼——”

      她揉着鼻子爬了起来,也只看到茶几上放着的百合花,方才的妖怪早已消散不见,此刻花瓣上还沾着方才消散的星屑般的光点。

      其实提起妖怪,她鲜少收到来自妖怪的馈赠。性子不好的妖怪会捉弄她,作些吓唬人的恶作剧,更甚的还想吃掉她。不过偶尔也会遇到脾气好的妖怪,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彼此默契地互不打扰。

      所以,看不见是件好事吗?

      她想不明白这种事。

      在漫长的寂静中,她开始对着百合独自流泪,最终鼻腔间的疼痛化为呜咽,所有的泪水都落在花瓣上,变化成点点的星光。

      夜晚又开始难熬了,她盯着百合发了好一会呆。直到黎明将至,她才再去冲了一次热水澡。

      春天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明明已经到了可以穿薄外套的时候,可凌晨还是冷的,没有可换的睡衣,她只好去翻壁橱里的旧衣服。

      换好后又觉得有些冷,于是披了件薄被子到处晃悠。她拿了个空杯子将里面装满水,百合花放入其中,因为周边没有放点别的花束,这么看起来又有点孤零零的。

      她撑着脑袋看着这朵百合,心里祈祷它能够再多活一会。就这么想着想着,脑袋居然一点点垂下去,碰着茶几睡着了。

      “……”

      “哎呀……真是黏人呢。”

      髭切将手伸至她的脑门前,见她的手失去支撑力而靠在他的手上,顿时软绵绵地笑了起来。

      “兄长。”膝丸对于髭切的行为也是无奈,但他没多说什么,而是将被褥铺平整,又脱去手套去摸被窝里的温度,确认是暖和的后才抬头,“把家主抱过来吧。”

      “好哦。”髭切将女孩小心地抱起,又贴着脸去观察她的表情,见没有被他的动作惊扰,又忍不住笑着去蹭女孩的脸颊,“好乖好乖。”

      “兄长,一会家主就醒了。”

      “好啦,我知道了哦,唠叨丸。”

      “是膝丸啊,兄长!”

      “嗯嗯~”

      “——”

      有窗户被拉开的声音,兄弟俩齐齐抬头看去。前田藤四郎蹲在窗框上,此时正将帽子扶正,见两人看来先是打了声招呼:“打扰,诸位,我嗅到了胀气的味道。”

      “来得有点晚呢,我和弟弟已经处理好了哦。”膝丸已经开始拢着被子,髭切托着下巴开始一下没一下戳着女孩的脸颊,“毕竟收到八幡大菩萨的神谕了嘛。”

      “您这样戳主君会醒的,让她睡个好觉吧。”前田藤四郎从窗框上一跃而下,他身姿轻巧,落地居然没有声音,“修行归来要先长谷部先生报备啊……虽然长谷部先生已经知道您来现世了。”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嘛,就当我自愿现代远征吧。”

      “这种说辞还请亲自向长谷部先生解释,他已经在楼下了。”

      “啊……怎么办好呢……”髭切苦恼地歪过头,“膝丸怎么看呢。”

      “这种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吧,兄长。”

      “如果是膝丸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不要一到犯错的时候就突然叫对我的名字啊,兄长。”

      “膝丸的话……”

      “我明白了,如果要罚马当番的话,我会帮忙的。”

      “果然还是弟弟最可靠呢。”

      “……”

      “……请二位不要在我面前密谋好吗?”前田藤四郎叹气,藏在裤兜里的通讯设备振动不断,他只好拿出来看最新收到的消息,“长谷部先生发来通讯了,二位先行离开吧。”

      “好吧,”髭切略显遗憾地将脸颊贴在女孩的脸颊上,手在枕头边上摸了一圈,又自然地和膝丸说着,“弟弟走了哦。”

      “唔……嗯。”注意着兄长动作的膝丸总感觉兄长干了件坏事,但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只好点了头,“那么本丸见。”

      “好的,二位路上小心。”

      “好呢,真希望长谷部君不要太苛刻。”

      “……兄长!”

      “我说错话了吗?”

      “……”

      前田藤四郎目送着兄弟俩离开,等房间里的变得沉静时,他将帽子脱下放置在膝上,“主君,”他小心地挪动身子,“许久不见,身体还健康吗?”

      “有我在还不需要害怕哦。”

      尽管这么说着,他还是注意到裂成两半的盔甲片,他拿起来看了几眼又放置在枕边,“我有好好保护好主君吗,我也算派上用场了吧。”

      他将脸小心地贴了一下女孩裸露在外面的手,“……我以为您出什么事而感到焦虑,不过……现在安心了。”

      “天亮了……黎明也要来了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NO.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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