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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NO.23 而现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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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井田凉习惯性地掀开窗帘向下望时,却发现山姥切国广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在楼下等待着。
见井田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先是一愣,然后又露出一抹笑来。
“请等我一下。”
怕他等得着急,井田凉随意地顺了一把还没吹干的头发,着急忙慌地穿好鞋子往楼下跑去。
脚步声霹雳吧啦,等井田凉向他靠近时,才放缓了步子,她在山姥切国广的身旁站定这才发现昨天暂且收留他们的老人也在。
“怎么跑得这么着急。”
山姥切国广想为井田凉整理一下领口,等手伸至脖颈时又觉得这一举动亲密,便指了指自己的领口:“这里有一些乱,整理一下吧。”
“啊……好、好的。”井田凉又埋头去整理,“……这样呢?”
“好多了。”
……
老人笑眯眯地接过山姥切国广递过来的菜篮子,一边说着:“在半路上遇到就自告奋勇地帮我提东西,一定很重吧,真是体贴。”
“换了一身打扮,这么一看还是个漂亮孩子。”
听到这么一说,井田凉也侧头去看。
山姥切国广今天换了一副打扮,头发别在一侧,穿着西装和马甲,脖子上还松垮地围着围巾。
先前那点湿漉漉的狼狈气早已不见踪影,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华丽起来。
“……漂亮什么的,请不要说了。”山姥切国广语气里带着一点难掩的羞窘,他抬手习惯性地想拉一下披风,结果还摸了个空。
“还真是害羞呢。”老人笑着摆手,“我也该进去做饭了,把富裕的空间留给孩子们吧。”
“下次见面,可以叫我‘京奶奶’哦。”她说着又从篮子里摸出一个苹果递给井田凉,“新鲜的水果,在路上吃吧。”
井田凉正要开口推辞,苹果就塞到了她的手里。
“小孩子要吃得多,才能长得高嘛。”
或许是怕井田凉觉得负担,京奶奶又补充着,“哥哥也有哦。”
山姥切国广在这时朝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便将苹果小心地放进提着的便当袋里低声道谢。
“也是个好孩子。”京奶奶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常来坐坐吧,老年人总是很容易寂寞的。”
还不等井田凉再多说些什么,京奶奶笑着挥挥手,提着菜篮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楼道渐渐安静下来,连脚步声也远了。
今天的天气还算好,或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空气像是被水洗过,呼吸间鼻腔内弥漫着土腥味。
山姥切国广给井田凉提着书包和便当盒,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行走,谁都没开口。
地上还有积水干涸后的浅浅水痕,一打眼看去,像是树影间投下斑驳的倒影。
井田凉偷偷看了他一眼。
山姥切国广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将手里拎的东西换到了另一只手去,下一秒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
也只是片刻后,他就自然而然地牵起井田凉的手,见她投来疑惑的目光,也只是抿着嘴找了个好的措辞:“手这样牵在一起不容易打到。”
好像说的也是?
井田凉没有多想,点头默认了山姥切国广的想法。
“你今天打扮得……”她犹豫了一下,想了很久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有点不一样。”
“嗯。”山姥切国广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喜欢这样的打扮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倒显得有些忐忑。
其实山姥切国广也曾因为装扮出现过焦虑的问题。
在他看来,别的刀剑无论是从本体上还是刀鞘上都比他华丽漂亮,更何况是化作人形后的装扮。
小龙景光可以从特定的角度,看到刀上的俱利伽罗龙,像一场烈焰中永不熄灭的幻影。蜂须贺虎彻就更不用说,金光闪闪的样子就连阴雨天都十分显眼。
山姥切国广总觉得,自己是一层模糊的,用来掩盖瑕疵的布。
他也曾经问过井田凉这类的问题,在那个炎热得几乎要融化的午后。
“或许我不够锋利,也不够华丽。但对于你来说……我算是一把好用的刀吗?”
她说了什么呢?
在烈日炎炎的声中,两人都被太阳热得晃了眼。
井田凉正拿着手帕擦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便侧头望向他。
山姥切国广却显得有些忐忑和窘迫,几乎要将整个人都蜷缩在披风里,默不作声的扮演蘑菇。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井田凉却轻轻笑了,声音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诧异,“对于我来说被被是被被,这就足够了。”
“不要在意自己是否和别人比起来锋不锋利,又或者华不华丽,你是独一无二的。”
“你不会觉得厌烦吗?”山姥切国广抬起眼,问出的话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每天看到我披着披风走来走去,就连歌仙都会抱怨……”
“歌仙抱怨是因为他经常当番需要洗衣服吧,”井田凉说着,“在我看来你这样就很好啊,根本就不需要焦虑。”
“为什么这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啊,”她伸手去抚摸着山姥切国广的脸,“你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肯定你的想法吗,然后去找更有用的刀来替代你吗?”
“可我不会啊。”
井田凉缓缓地说着,“你就是这么特别啊……作为初始刀也好,还是担任长期近侍也罢。”
山姥切国广听到这样的回答却怔愣了片刻,然后又有些不自信地问,“或许我摘了披风会更好吧,这样看着是不是会更漂亮一点?”
“居然在意这种问题吗?”井田凉托着下巴侧着脸看他,她将他另外半边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半被碎发遮住的眉眼,“那被被你觉得呢,这样会更好一点吗?”
“……我不知道。”
面对山姥切国广的迟疑,她却没再笑,而是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知道心结为什么会被称为心结吗?”
“因为无法解开而在心里团吧成一团,每到想起的时候就会疼痛难耐。”
“所以……我也不能用什么‘你很好’,‘你应该自信’这种话来敷衍你。”
“因为这种劝解也是高高在上的轻蔑,问题在于你自己。”
她的语气是温和的,在这过于喧嚣的夏日午后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感,顺着拂面而来的热风,一点点把累积在胸口的云吹散了。
“被被,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可是我是神不是人啊,阿凉。
——神成为人是件痛苦的的事。
“……什么样的都好吧。”
他低声回应,像是在承认自己的脆弱,又像是对于这类问题的无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耳边的蝉声却越发嘈杂了,像是把盛夏的气息一股脑地全抛出去,当他低头望向井田凉时,却觉得自己心底的寂寞也如此盈漫了上来。
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普通寻常的一把器物。
他是一个怀抱疑问的存在,但只有靠近井田凉时,他的灵魂才得以安宁。
他是被人珍惜着的,是被爱着的。
这就足够了。
但我现在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山姥切国广低垂着眼,他偏过头去可以看到井田凉毛茸茸的发顶,头发还有些没干会几缕粘合在一起,于是他又用手去顺着她的头发。
井田凉早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等指尖落在脑袋上时,她也只是忍不住闭了闭眼。
“头发……这里没吹干。”
“啊……是有一点。”
井田凉也摸了摸被碰到的发丝,那一块打着绺,摸到的时候是一股子潮湿气。或许是在外围,除了下坠感外,没有特别强烈的感受。
清晨的空气远比别的时间段来得好,他们走在一起,甚至手会随着摆动的频率而贴在一起。
樱花就这么零零落落撒满肩头,有的时候随着手的摆动还会落在地上,留下零星行走的痕迹。
走到学校时,来往的学生并没有很多。
山姥切国广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井田凉,见她要背书包,便体贴地替她将头发拢起,别到耳后,以免被背带压皱。
等井田凉背好书包,山姥切国广却又有些无奈地说着:“不要单独和陌生男性亲近啊,哪怕是付丧神也是很危险的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井田凉倒是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反而保安在门口不动声色地侧目多看了几眼。
她在整理着被书包压褶的领口,视线不经意掠过山姥切国广的金发,思绪也随之飘远。
说起付丧神,她一直见得不多,笼统得说起来真正有所接触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可山姥切国广和鹤丸国永自然是有所不同的。甚至从性格上来说,他们两个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亲近呢?
大概是因为山姥切国广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吧。
像阿翠一样,绿油油的,里面丰富有无尽的夏天和蝉鸣的田野。
这种绿色带着别样的色彩,甚至只要靠近便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热气和翻滚着的夏日巨浪,是连绵不绝的绿,是记忆深处一去不返的夏天。
但她没有多表露出太多的痕迹,而是在看到樱花卡在耳后的发丝间时,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一片花瓣。”
“这样吗。”
“帮我摘下来吧。”
山姥切国广低下头来,甚至为了更加方便而蹲在她的面前,别在耳后的头发因为动作略微有些挡眼。
可这个视角下,上挑的眉毛变得更平和,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地笨拙。
井田凉轻轻拨开他耳边的发丝,将花瓣取了下来。可还没在手上看个清楚,一阵风来,花瓣也就这么呼啦地飞远了。
山姥切国广。
他似乎比鹤丸国永看起来更加苦闷,这种感觉十分的微妙,那不是夏日高温里开启封闭的房间所扑面而来的闷热气。
他是有霉气的,像回南天木地板缝隙间渗出的水汽,像纸页间滋生的斑驳痕迹,那是经年累月沉淀的郁结,如同潮湿土壤里积蓄的一汪清水。
井田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水井。那口井很深,井壁长满青苔,投石下去要好一会儿才能听见“咚”的回响。
山姥切国广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此。
“……今天是个适合晒太阳的日子。”
正如井田凉所说的那般,阳光透过花瓣的间隙,明晃晃地落在发丝间,跃动到脸上。
“是吗?”
山姥切国光也跟着抬头去看,可他没有看向远方的太阳,而是看向井田凉被光描亮的发丝上,再往下是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此刻也正望着他。
“是个好日子啊。”他轻声说。
“你看,”井田凉偏过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阳光落在肩上了。”
“……是啊。”山姥切国广也跟着笑着。
那是我的太阳,它不是高悬天际的炽热火球,而是落在晒麦场上的那一小片光。
它不会灼伤眼睛,不会刺痛皮肤,它是我的药,是夏蝉的悲鸣。
他觉得恍眼,直到再次眨眼望去时,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粉,和井田凉对他露出的笑。
啊——
原来是樱花落下来了。
学校的课程其实算是无聊,井田凉托着下巴,还没将随堂小测的答案算个明白,和奈就偷偷塞了个打成卷的字条来。
——“一会一起吃饭吗~?*??(ˊωˋ*)??*?”
——“好哦。”
她的这个回答自然是让和奈高兴,和奈的表情明显开始变得雀跃,身体也逐渐在凳子上坐不住了。
不过并没有让和奈等待太久,下课的铃声就响彻每个角落。在老师宣布下课后,学生也乌啦啦地站了起来,开始分配各自午休的时间。
午休的时间不长不短,吃个饭也是绰绰有余的,但大部分学生为了节省时间,还是选择带着做好的便当来。
“果然能在教室里吃饭比较方便,”和奈托着下巴感慨着,“别的学校会有给食餐,但是还是喜欢吃妈妈做的饭。”
“而且还可以和朋友坐在一起,要是一个人吃饭还是太无聊了吧。”
“妈妈给我做了炸虾,超级好吃的,凉酱快尝尝。”和奈将便当推至井田凉的面前,她的便当做得很漂亮,米饭上会有芝麻摆出的笑脸,就连萝卜都压成了漂亮的形状,炸虾也炸得恰到好处,金黄的皮衣,仿佛轻轻一咬就会发出脆响。
“啊、好的。”
炸虾做了很多,所以和奈让她多夹走几个。精致的炸虾倒是有些和她过于潦草的便当格格不入了。
“快尝尝嘛~”和奈的眼睛亮晶晶的。
井田凉夹起一只咬下去,热气与香味瞬间在口中散开,她顾不得烫,含含糊糊地惊呼:“好吃!!”
和奈看着她的反应,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对吧对吧。”
按理说,午休之后的其实还有一节课,或许是因为话剧表演将至,学校十分人性化的取消了非重要课程,学生可以有更富裕的时间排练。
教室里的桌椅全都被推至到后排,为排练到人空出更多的空间来。经过两人的努力,道具涂装的工作已经圆满完成,此刻也被搬了出来。
同学都三两围成一团,精心制作好的道具也没有吝啬夸赞。
“看着真不错啊。”
“很漂亮的颜色呢。”
“辛苦和奈酱和凉酱啦。”
……
和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先是捂脸又摆了摆手:“还是靠凉酱啦,不然我早就累趴了,毕竟我对色彩真的很苦手啊。”
井田凉蹲在道具面前最后一遍确认有没有瑕疵,在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后才抬头,“没有和奈我也不行哦。”
同学甲:“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舞台效果一定会很不错。”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要是能把A班比下去就好了,毕竟已经蝉联三年top1了,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那我们岂不是得变成黑马班。”
“变成黑马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
果然不出所料立马燃起斗志了呢。
“给,话剧表演的邀请函。”几张印刷精美的卡片被递过来:“可以邀请家人和朋友一起来哦,多邀请几个按人头拉票也不错。”
“唉——是个十分不错的主意。”和奈倒是欣欣然地接过了。
但井田凉实在是想不出到底该邀请谁,于是意思一下般地拿了两张,“实在无法送出,那就当作是纪念吧。”她安抚自己般的想着。
排练的过程和预料那般顺利,等过了最后一回目大家也开始相互道别,三三两两的散场了。
和奈问井田凉想不想和她一道走,井田凉委婉的回绝了,她想起不久前早已干透的蝴蝶斗篷,此刻正平整的叠在她的书包里。
等和奈不舍地向她告别后,她才从书包中取出斗篷来,就这么对着光又看了半天,说不出来是什么材质的面料在夕阳下泛着微妙的光泽,那些绣着的蝴蝶翅膀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的歌仙兼定看起来过于文雅,她实在是难想象这斗篷披在他身上是什么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斗篷装进袋子里,确保没有弄乱后,这才将答谢的礼物放在最上面。
那是条红发带,面上还钉了些小珠子,也说不上什么名贵,但是和歌仙兼定的发色很搭,就像他那会随着动作而颤动的蝴蝶结一样。
她踏着夕阳细碎的光影向前走去时,发现早已山姥切国广倚着墙垂头等待着,或许是听见行走的脚步声,所以习惯性地抬起头去看。
见是她来,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先对她微笑了起来。不过他显然还是不擅长自己的感情占主导,片刻后又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耳朵尖有些红透了。
井田凉解释:“今天要彩排,所以晚了一点,让你久等了。”
“其实也没有很久,”山姥切国广并不在意这片刻的等待,而是将井田凉往人行道内侧带了带,“靠过来些吧,小心有车。”
“一会要去哪里吗?”他这么说着,但视线却落在了井田凉手里提着的袋子上,“你手上提了袋子。”
其实寻常一些的购物袋他并不会这么问,只不过是看那袋子有棱有角的,甚至开口处还细心地扎了个蝴蝶结,就差明晃晃地写着送人的字眼。
“是哦。”井田凉笑着,“要去一趟花店。”
接近傍晚的春天还是寒冷的,他摘下围巾蹲下身去给井田凉仔细围上,确保冷风不会从领口灌入后,这才去牵井田凉已经开始发凉的手。
毕竟是成年的男性,所以手掌又宽大又热,可以完全包裹住她的手,甚至让她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地回温。
歌仙兼定的花店其实离学校并不算太远,不过和回家的路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在另外一个比较幽静的巷子里。
往上走时需要走过一个较长的坡路,到这个点旁边的初中部已经放学,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骑着单车的身影。
和山姥切国广走在一起时,她倒是不像对待鹤丸国永那般话多。倒不如说山姥切国广不像是个话多的人,他总是默默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等她有所察觉时,对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但这种视线又和过往所受到的凝视不同,它更平淡也更炙热,是被高高牵挂时的难以言说的感受。
歌仙兼定的花店很快就到了,店铺其实也不算很大,门口摆放着眼下季节会有的花,每个都扎成一小束,为了保持新鲜度上面撒了些许水,凝结出的水珠此刻正闪着暖色的霞光。
“打扰了——”
门被推动,挂在门上的铃铛发生丁零当啷的脆响。
可是井田凉并没有找寻到她所熟悉的红色蝴蝶结,而是看到比她矮一些的男孩,他看起来比她还要瘦很多,脸上还有一道细小相互交错的疤痕。
唔,形容不出来,感觉像只小猫。
井田凉先打了招呼:“你好?”
不过小猫看起来比她还紧张一些,他的手里还攥着个饱满的柿子,看着像刚摘不久十分新鲜的样子。
漫长的沉默后,他先是盯着井田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又将视线放在她手提着的袋子上,“……是找歌仙吗?”
“他今天不在,有什么需要传达的吗?”
歌仙兼定居然不在吗……
井田凉也说不上是低落还是什么,不过下一秒她就对着小猫笑着说:“那你可以帮我把这些转交给歌仙吗?”
小猫看着她又不说话了。
“小夜左文字,”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来,“这个!给你!”
啊,是柿子。
一直被攥着的柿子就这么塞到了她的手里,见她看来也只是解释着:“很甜的。”
我好像要说的不是这个?
在小夜热切的注视下,井田凉有些不好意思地啃了一口,等甜腻的汁液顺着手心流出,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是答谢的话,还是自己说出口比较好哦。”
“宗三哥。”
井田凉顺着小夜灯视线望去,也不过先是看见一团团开的正艳的芍药,而后,花团微微颤动,露出一张优柔寡断的脸来。
他粉发松散地披泻而下,几缕发丝垂落在芍药花瓣上,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花更美,还是人更艳。
他先是笑,眼里好似有千万缕化解不开的惆,但在暖黄的灯光下却又显得艳丽,就连投下的影子都带着缠绵的弧度。
井田凉屏住了呼吸。
“记得呼吸哦,脸都憋红了。”
井田凉听到一声轻笑,下一秒宗三左文字就伸过手来。她紧张地闭眼,感受到脸颊被冰凉的指尖抚过,还有点潮湿带着花朵的香气,顿时红了一整张脸。
井田凉磕巴地说: “宗三哥……啊不、我的意思是……”
“叫我宗三哥也可以哦,我不建议。”宗三左文字将花放下,他穿着轻装,弯腰所折下的腰肢看起来更加纤细且更有韵味。
他直起身子往向玻璃橱窗外,井田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山姥切国广并未和她一起进来,反而是靠着墙,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宗三左文字倒显得有些忧愁,他借着湿露的手去顺着垂至胸前的长发:“人总是不断的斗争,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又有些不好回答。
井田凉想了又想,她察觉到小夜左文字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脸上,“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大概是爱和自由吧。”
“……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啊。”
“那如果我现在指责你伪善,辱骂你天真呢?你还会这么回答吗?”
“可是,你有过吗?”井田凉有些不解,她看着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才意识到他的难过,“……你看起来那么难过,是一直被这件事所折磨,感到深深的后悔吗?”
是吗……
宗三左文字苦涩地笑着。他想流泪,但忍住了。
其实在很久以前,他一直觉得他和井田凉的命运是相同的,都被锁链磨破脖颈,都在笼中凝望过同一轮月亮。他期待过相互舔舐伤口的温暖,最终却选择用最尖利的齿撕咬对方。
“懦弱。”
自打间她的第一眼,这个念头如同诅咒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柔弱的人类躯体,强大的净化术在近乎透支的精神和身体状态下,也不过枯木逢春般的昙花一现。
宗三左文字很早就意识到,她并非适合当审神者。可哪怕说得再多,井田凉也是沉默着,有的时候甚至避免与他打照面。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厌恶着。
他觉得井田凉懦弱的,是一团棉花。柔软、顺从、被命运揉捏成任何形状都不会反抗。他嗤笑她忍受枷锁时的沉默,厌恶她面对不公时的退让。
在那些年所有的交锋里,他将语言化成利刃,用他那最精美最锋利的刀刃,切像这一团不会流血的云。
可是结局是什么呢?
他差一点就碰到月亮了,结果发现指尖沾到的,不过是路灯的虚影。
她死的那日暴雨倾盆。令人恍惚的暴雨就这么没有预兆地向人袭来,打得人生疼,鼻腔是土腥味还是血腥味,他竟然有些分不清了。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原来并不是棉花啊,那是暴风雨,是不自由毋宁死。
而现在,我的月亮原谅了我。
他微笑:“我们各自和解吧。”
——好奇怪的话。
这种没有原由的对话本就让人困惑,可井田凉就怎么晕乎乎地被牵着鼻子走,甚至回答了更多。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令宗三左文字高兴,她看见宗三左文字在落泪,等感觉到手上的湿意时,她已经恍惚地抬起手去擦拭浸出的泪水。
妈妈……
井田凉怔愣地看着。
这个念头很荒唐,宗三左文字其实并没有什么母性的光辉,他毕竟是男性的外形,看着自然更加锐利些,可是……
可是,真的不能是妈妈吗?
他和妈妈一样痛苦着,一样纠结着,甚至更加压抑。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想要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母亲,是抽象的,是浸泡在苦痛中却依然会对她伸出手的存在。就像幼年时期妈妈一边落泪一边抚摸着她头顶的手,颤抖的却是温柔的。
可这是对的吗?
这个念头是好的吗?
她仓皇地闭眼。
“怎么了?——没什么。”“在想什么?——不,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