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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NO.20 这露水的世 ...


  •   似乎自己的情绪已被回应,日向正宗只是轻轻地叮嘱了几句,便准备和井田凉告别。

      井田凉没有过多说挽留的话,或许是因为她在日向正宗的眼里看到了满足的神色,也或许是日向正宗在等她开口。

      但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像雨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雨好像变得更大了些。”

      最终还是日向正宗开了口,他轻轻笑了笑,把手背到身后,慢慢往门口退了一步,“你快进去吧,小心别着凉了。”

      他站在走廊外侧,其实半个身子都已经踏进了雨里,雨滴一下下砸在他肩甲上,发出叮咚咚的脆响。

      井田凉觉得这个时候她应该说些感谢的话,可却难得没有说。不是因为傲慢,也不是不懂礼貌,而是胸口实在是太闷,像压着成片湿漉漉的云。

      她只是觉得奇怪——

      为什么她说的不要就不能是不要呢?

      为什么她那么用力地拒绝,却没有人愿意听听她的声音呢?

      而日向正宗不过站在那里,说了句“你离她远点”,那男人就退缩了,看起来是如此的毫不犹豫。

      是因为日向正宗看起来不好对付吗?因为他的眼神太过锋利?还是因为说的话过于不留情面?

      又或者……

      仅仅是因为,他是个男孩。

      可如果——

      如果刚才站在走廊上的是她呢?

      如果她说着和日向正宗一样的话呢?

      ——结果会一样吗?

      她如此努力又小心翼翼地活着,拼了命想要强大,可根本就没有人把她的挣扎当回事。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个随时可以吓唬的对象。

      她忽然觉得荒谬,从未如此得荒谬——

      是她说得不够大声、不够敞亮,还是因为女性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是微弱的。

      在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在乎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有没有在愤怒。

      因为是弱者,所以虐待你、利用你,最后却说这都是你的错,说你不能以自己的色彩绽放。

      即便是这样还让你捂上耳朵,不让你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声,不让你听见自己真实的心声。还要反过来指责自己太天真、太蠢,才会沦落至此。

      她在这一刻只觉得委屈,委屈得像要爆炸,那些滚烫的情绪无法得到纾解,就这么火急火燎地烧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眼眶热得发烫,却死活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成长,可以强大,强大到哪怕塌天下来也能够不动声色。

      可事实证明,她终究不是那样的人。

      她太累了,只想找个出口。

      可她又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

      她渴望成熟,渴望某种真正意义上的改变,甚至准备好死去,也准备好重生。

      可现实往往都是残酷的,它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愤怒,你是不是不甘。

      而接受现实,就像在山谷里收容雪,巨大的雪很重,接受现实更是需要巨大的力气。

      她的胸口火就这么一寸寸、一点点地将她烧至干瘪,变成一个不成人形的怪物。

      但她不想哭,她也不会哭。

      因为有的时候眼泪是孱弱的,哭出来反而显得轻巧,好像她所受的苦也随着眼泪的流逝而逐渐减轻。

      雨还在下,就这么打在走廊的地板上,随着雨水的流动,地板已经变成湿漉漉的一片。

      日向正宗还站在那里,半个身子已经湿透,却还是静静地、耐心地等着她。

      这下井田凉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他似乎在等着她,和他道别。

      但井田凉并不擅长道别。

      日向正宗并没有催促她做出回应,没有逼迫,也没有施压。只是看着她,眼神是温和,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宽容又或者是体谅。

      就好像说,哪怕你此刻对我发脾气也没有关系,哪怕对着我号啕大哭也没有关系。

      她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日向正宗都会接受她的情绪。

      “日向君。”

      她终于出声,虽然那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可日向正宗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就已经对着她笑着。

      井田凉缓慢地眨了眼,借着此次的眨眼,将眼泪一点点地往肚里咽。

      她已经太久没有被这样真切地看见了。

      不是以施恩者的姿态,不是以旁观者的怜悯,而是一个平等的、干净的视线。

      “……谢谢你,日向君。”

      尽管声音微弱,但她说的很真诚,胸腔里的燎原火也就此得以熄灭。

      日向正宗听见了,他也不在多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像是放心了。

      于是向她点点头,转身走进雨幕中。

      如果你问日向正宗一直在等待什么,那么他会告诉你“我在等雨停”。

      我们不能控制外物,但可以控制对苦难的回应,那是自由的。

      而这份自由,是通往内心的钥匙,你有权利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

      阿凉,我在等雨停。

      阿凉,人生永远柳暗花明。

      等井田凉回到室内,她将便当盒和鲜花搁在玄关旁的柜台上,转过身放下钥匙时才发现窗户并没有关得很严实。

      有些雨水顺着那条缝隙淌了下来,在墙壁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可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目光就被茶几上的亮色吸引。

      那是泛着金色光晕的糖,和鹤丸国永给她的一模一样,旁边还一张看不真切的纸片。

      井田凉忙蹲在茶几旁,糖果下压着拍立得的上面,或许是担心窗户没关严实而被风吹走了,但飞溅的雨水使相纸边缘有点潮湿。

      井田凉看到这张照片时,她却呆愣了好几秒。

      那是上一次在寿司店里被鹤丸国永拿走的那张。但这一次,她才真切地看到照片上的画面:

      两个人贴得极近,看起来也很亲昵。

      鹤丸国永自然是笑着的,而自己的表情,虽有着对突如其来的举动而产生的惊愕,但也是笑着的。

      那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舒展的笑,不是社交式的浅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防备放松的笑。

      嘴角上扬,眼神里还带着点无奈,却掩不住开心喜悦。

      暖光灯光就这么一打,画面透着浓郁的暖调,看着温暖极了。

      井田凉将拍立得翻到背面,后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或许是因为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字迹的边缘被水晕的模糊,便签也因为潮湿而有些发皱。

      “吓了一跳吧。”

      上面只写了这五个字,结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草草潦草地补上,又像是想再写点什么,但担心多写多错,于是将落下的笔画改成了笑脸。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也不过是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的窗子被突然倾倒的大雨砸得直震,甚至有些雨水顺着窗户间的缝隙溅到她的身上,更有甚者在衣服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圆点。

      好大的雨。

      井田凉这才反应过来般,着急忙慌地去关牢窗户,窗框因为浸满了水而有些打滑,老旧的窗户本就不好关,等窗户终于紧紧合上时,她的袖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坐回茶几前,却没有在意湿掉的袖子,而是又看着糖果和照片发了好一会呆。

      她想,她有点想鹤丸国永了。

      茶几上的书早已干透,但翻开后的每一页依旧夹着鹤丸国永叠好的纸巾。

      被雨水浸泡过的内页哪怕再努力,依旧会变得皱皱巴巴,铅笔写的笔记也因此被洗掉了大半。

      此刻她忽然明白,有些潮湿或许永远也无法烘干,就像字迹一旦被雨水浸透,哪怕再描摹一遍也无法恢复如初。

      也许人的相遇就注定离别。

      只不过有的人早已做好了准备,而没做好准备的人,面对突然的离别只会堂而皇之地说着“不在意”。

      可是真的能不在意吗?

      只不过,是在心里偷偷地下雪。

      井田凉看着那张照片,不知盯了多久,视线就这么变得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因为眼里的水雾,还是因为思念再也无法躲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漫上来了。

      可我们真的不能思念吗?

      思念,不过是记忆里绵长的雪。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切静得可怕。

      她抱紧了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任由雨后寂静一点点将她吞噬、淹没。

      她其实已经很累了。

      无人能长久地、夜以日地燃烧所有光亮,燃烧所有心火,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动。

      就在她保持这个姿势要睡着时,床尾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发现居然是消失已久的煤球。

      它还是老样子,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个海胆,不过简笔画般的手在她的被褥间翻来翻去,好像在找什么。

      井田凉便凑过去看,煤球见有人帮它,便高兴地爬到井田凉的肩头,噗噗地叫着,同时指手画脚想着指挥她做些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井田凉想了半天,最后只好无奈地摇了头。

      煤球顿时急得在她肩膀上直转圈,最后干脆拽起她一绺头发,像拉缰绳似的往某个方向扯。

      但好在煤球收了力道,它本身就轻,没有肩膀的支撑,它只能晃晃悠悠地拿着她的头发荡秋千。

      但好在这下,井田凉终于明白了它的意思,于是她也在被褥里翻找了起来。

      是碗子。

      好像是煤球新交的朋友,此刻被被褥绊住手脚,嘴里还在奋力叼着什么。

      “这是……?”

      煤球见状,立刻从井田凉肩头跳下来,用小短手拼命扯着缠住被子,嘴里还发出"噗噗"的呼喊声。

      于是井田凉小心地把碗子解救出来,也在这时看清它身上有一道豁口。

      碗子急切地将铁片往豁口处按,但奈何尺寸实在是并不匹配,贴上去也只会掉在被褥上。

      不过它也比较倔强,就这么叼在嘴里不松口了。

      井田凉看着那碗子努力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片铁片。

      她左右看看,又觉得铁片看着十分眼熟,直到上面类似于家徽的图案在灯光下反出不同的光泽,她才想起来是什么——

      是梦里,前田给她的那块盔甲片。

      她抬眼看着碗子那道豁口,难得沉默片刻,然后又从抽屉里翻出之前的铁盒来,里面装着她收集的各色的糖纸。

      她左挑右选,选了和碗子颜色最相近的杏色,又翻找出修补用的胶水,再细细贴合在碗子的裂缝处。

      她小心地用指腹按压,以便糖纸贴得更牢,接着又给碗子吹了吹:“怎么样?虽然还是有点差别,但也看不太出来了。”

      好在碗子看起来颇为满意,在煤球跟前绕圈式得炫耀着,然后又跑到井田凉的面前翻滚求摸摸。

      只是让井田凉有些为难了,她实在不知道在光滑的瓷器上面要怎么抚摸合适。于是她只好像摸猫咪一样,挠了挠它的碗内侧。

      碗子倒是享受,就这么翻翻滚滚在被褥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井田凉站起身来,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那枚盔甲片上。

      她在铁盒里面翻找了半天,最后找到了一条编织在一起的红绳。

      那是很久以前奶奶给她编的,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佩戴,已经放得有点久了,一些凸起的边缘开始褪色了。

      担心绳子粗串不上的这一想法显然是多余的,盔甲片上的孔洞较多,她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尺寸。

      将绳子穿了过去后,她取了其中一段,在各自两边打了个活结,低下头将串好的项链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金属触碰皮肤的那一瞬,其实还是有点冷的。

      虽然是轻巧的一片,但不是轻飘飘的,是有着质感的重量,就像是梦里的稻田和阳光延伸出的重量,就这么填补着心口空缺的地方。

      她摸着这块盔甲片,心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看着身后滚作一团的两个小妖怪,她也裹着被子将自己囊成一团。被子被拉到下巴上,仅仅只是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窗外,直到困意入侵她的大脑,她也渐渐闭上了眼。

      她朦胧间感觉到两团东西贴在她的脸颊边,但也只不过片刻,外头的雨声渐渐远了,屋内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次,她没有梦见什么可怕的场景,也没有再被惊醒。

      她想,也许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

      就这么一连过去了好几天,井田凉再也没有收到来自鹤丸国永的任何信件。

      如果不是糖果和照片还在,她甚至会荒谬的以为,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今天是国文课。

      阳光透过窗户,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洒了进来。

      老师翻开书本,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着今天要教的俳句。

      校园里的樱花已悄然盛放,几片花瓣甚至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

      原来在井田凉没有察觉的时候,春天已经到来了。

      一切恍惚得就像一场梦。

      梦中有人念着俳句:

      ——“这露水的世界啊,虽是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啊……”

      她听见粉笔放下的声音,然后是书页的翻动的沙沙声。

      “其中不舍、思念,和一切无法言说的情绪,”老师的声音顿了顿,“实在是令人动容。”

      她却好像已经听不太清了。

      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水面,而她沉在水底,只能听见心跳声时隐时现。

      对于她来说,鹤丸国永是什么呢?

      是树枝上的一捧新雪,还是缓缓上升的尘埃?

      或许都不是——

      鹤丸国永,是从骨头里开出的花。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又落到她的睫毛上,眨眼间跳动着的细碎光线,像极了梦里的光晕。

      她坐在座位上,难得有些昏昏欲睡。

      我早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短暂露珠,可为何这内心的痛却如此强烈?

      ——“然而、然而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NO.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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