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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NO.21 那么,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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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春季来说,好天气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片刻,甚至都来不及抓住,就被绵绵春雨替代。
这两天,大家都一直在为话剧表演而做准备。
或许是假期即将来临,大伙们都没什么心思学习,老师也十分体贴地减少了作业的安排。
因为下雨,实在是没有办法将道具往家里带。井田凉和和奈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在学校涂装完颜色才回家。
等涂完颜色天色已经很晚了,井田凉向和奈道着别。
今天是她的妈妈来接她,已经早早地在校门口等候。
不过片刻,她的好友蹦蹦跳跳地扑进妈妈的怀里,轻快地像只小鸟。
哪怕雨水打湿衣服,都显得格外不在意。
井田凉对和奈妈妈没有过多的寒暄,眼见雨逐渐变大,就说了一些客套的告别词。
母女俩牵着手走向校门口,和奈临走前还特地回头朝井田凉挥了挥手,朝她喊:“明天见——!”
井田凉点点头,微笑着回了句:“明天见”。
鹤丸国永离开后,再也没有人来接她回家,她就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往常一样自己走路回家。
此刻她也说不上是不是失落,但又好像有种习以为常的滋味。
春天的风还带着潮湿气,路边的樱花或许是第一次被春雨浇灌,花瓣就这么落了一地。
她站在红绿灯前,等着人行道上的信号变绿,车流在身侧呼啸而过,风吹得校服鼓了起来,冷得人哆一嗦。
等到了家打开门,屋内一如既往地没有开灯。玄关处却多了一双女鞋,空气里也多了平时没有的酒气。
——是妈妈。
妈妈回来了。
可屋子里一片死寂,井田凉将钥匙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此刻心情也说不上到底是喜悦,还是忐忑,又或者两个都有。
于是她就这么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在玄关处墨迹了很久。直到屋内发出啤酒瓶摔在地上的声音,她才按耐不住,换了鞋子,快步往屋里走去。
母亲已经喝得烂醉倚在茶几上,摔在地上的啤酒瓶没有碎,不过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
她并不算高个的女性,醉酒后更是蜷缩在一起显得格外娇小了些,脸上带着酒醉的红晕,看见井田凉走来的时候是笑着的。
母亲迷迷糊糊地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井田凉曾经见过的柔和的、含着母性光辉的温柔,可也只是便刻,就被混沌和疲倦替代。
她的声音沙哑:“阿凉……回来啦……”
井田凉没回答,只是默默弯下身去收起地上的酒瓶,又去拿了抹布去擦地上的酒渍。
“别擦了,”母亲冷冷地说,“反正都脏了,也不差这点。”
她顿了顿,忽然又嘲讽似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是不是也在心里觉得我是个废物?”
井田凉难得沉默,她看着自我厌弃的母亲,却又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可是母亲根本不需要她说些什么,她撑起身子,一把掐住了井田凉的脖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毁了你?是不是?”
母亲掐着她脖子的手用着力,语气了发狠,“是我让你活得像条狗,所以你怨我,你恨我!!”
“不……”
井田凉下意识反驳,可是窒息感传来,她也只能被迫张嘴呼吸着。
她被压得倾倒,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两个人一起推翻了地上的啤酒瓶,也不管里面还有没有酒液,就这么混合在一起,泼了一地,也洒了一身。
她这才开始挣扎着,难以呼吸到空气,胸膛仿佛被一点点抽干,窒息感挤压着胸口,直到眼前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心跳的悲鸣声。
窒息、绝望——
可她没有哭。
母亲却在此刻流了泪,她的眼泪混合着酒气一起冲了上来,掉在井田凉的脸上。
那是苦涩的——
比任何的东西更苦,比任何东西更重,一点点地落在井田凉的眼里、脖颈间,一点点地在她的心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直到母亲松手,把她推倒在墙边。
她看着母亲捂着脸呜咽着,声音起初闷闷的,但很快变成撕裂的哭嚎声。
她爬起来想安慰母亲,可没等她伸出手,母亲却投来一个十分陌生又熟悉的目光。
——那是类似于父亲的目光。
——像野兽。
却又比野兽更冷,没有温度,没有理性,只有赤裸裸的排斥与攻击性。
那一刻,井田凉愣在原地,心里却空捞捞的。
不——
你不能这么看我,妈妈你不能这么看我。
她也开始难过起来,眼里也露出祈求的神情。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踉跄着走向角落,从电器旁扯下一条细长的电线,折叠在一起变成一摞,径直回身。
举起的电线,就这么没有任何预兆地甩了下来。
可井田凉没有动,也无法动。
第一下落下来时,她竟然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母亲扭曲的面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母亲对她微笑时的神情。
雨伞在她的头顶转了一圈又一圈,春风拂过母亲垂落的发丝,吹散了空气的潮湿,也吹散了连绵的雨。
一切的一切仿佛不过是在昨天,又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现在——
落在身上的电线,没有控制力道,也没有收敛情绪,只有毫无章法的发泄。
她感觉到处都是火辣辣地疼,皮肤被电线抽过的地方像被撕裂了似的,火烧一样的疼。
直到母亲气喘吁吁地停下,又像失去了所有支撑力般跌坐在地。
她的眼神涣散,脸色苍白。
见井田凉望向她,也不过是露出了一个阴郁的笑。
井田凉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早已不再是母亲,而是个被痛苦吞噬得面目全非的恶鬼。
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眼前这个人只是披着她皮、变化成她的模样的鬼怪。
可这个想法,又比杀了她还令她痛哭难受。
井田凉蜷缩着身子,大口地喘着气。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像破开的水袋,眼泪如同浪潮,一点点将她的脸洗净。
她嚎啕大哭着,几乎把自己哭得发抖。
“恨我吧,阿凉……”
母亲冷冷地说,声音像飘在远处,又像落在耳边,“我早该死了。你也应该恨我。”
可是妈妈,我真的该恨你吗?
我们不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吗?
我们有着那么深的羁绊,流着相同的血,吃着相同的肉。
我在你的血肉中诞生、成长,但为什么——
我永远都是离你最远的那个人?
井田凉记得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来京都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妈妈就会坐在她的被褥旁讲着小溪汇入大海的故事,甚至还会教她叠纸船。
她说:
“人生就像逆流而上的小船。”
可是——
妈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妈妈,你为何要选择如此艰难的人生。
妈妈,我又该拿什么拯救你?
井田凉几乎是被母亲推搡着赶出了门。
她没有任何还手的力气,伤口到处都在疼,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更疼,像是被风剥开了血痂,狠狠地雾上面撒了把盐。
外面的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些,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跌坐在门口,只能固执地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门。
“母亲……”
她低声唤着,一遍又一遍,可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她没有伞,飘进走廊的雨淋了她一身。
直到她从敲门开始变成拍打着门,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她也只能不安地颤抖,此刻也不知道是该冷,还是该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母亲站在那,灯光甚至都没打在她的身上,她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睫毛下垂,目光虚浮。可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甚至连厌烦都没有了。
那目光穿透她,好像在她眼前的,不过是一块湿透的抹布,一团模糊的空气。
井田凉哑了嗓子,噤了声。
直到母亲迈步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这才反应过来,想抓一抓母亲的衣角,可扑了个空。
“妈妈……”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可母亲没有回头。
她想爬起来但脚下一软,膝盖狼狈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脆响,她顿时疼得皱巴了脸。
可她又不敢耽搁,下一秒她就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跑下台阶,冲进雨里。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腿开始变得绵软,就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风和雨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皮肤和骨缝里,令她阵阵发痛。
她的头发和衣服被雨浇得乱七八糟,脚一深一浅得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泥水都是刺骨的冷。
她自己顾不得疼,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一片空虚里。
直到周围的人影与车灯全都变得模糊,直到她再也看不到母亲的身影,她才得以醒悟,缓缓停了下来。
母亲再一次消失了。
和以往一样,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
最终,她也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将脸贴在冰冷的手臂上。
眼泪早已哭干,雨水仿佛也欺负她一般,依旧继续不断地打在她的身上。
她仰着头望天,灰蒙蒙的天空自然不会给她反馈,落下的雨是针,可掉在眼中又变成了晶莹的泪。
就这么望着望着——
在模糊的水雾中,有一把伞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随着距离拉近,伞面的素色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将头顶的雨幕彻底遮住。
那是一把油纸伞。
伞面没有花纹但写着字,由巨大的伞骨支撑着,雨水落在上面,发出一阵阵击打的声音,如同一首紧密的小曲。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直到身上也被阴影笼罩,她才迟钝地缓缓低下头。
可她看清的不是什么衣服、什么脸,而是一簇又一簇的向日葵。
再往后,她才看到一双眼睛。
一双翠绿的眼,像阿翠一样,绿油油的如同夏日的田野。
她怔了一下。
“向日葵。”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在雨中走了太久,他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哑:“我种好了。”
十分没有头脑的话。
井田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向日葵,被扎好的向日葵在细雨中微微晃动,像一团阳光掉进了潮湿的缝隙里。
她没有回应。
她根本不知道要回应什么。
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对面的人却先落了泪。
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的嚎啕,甚至没有太多的声音,就像是积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道缝,便再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他哭得低了头,将脸埋在向日葵里,露出如阳光般的金发,他的泪水被向日葵吸收至饱满,看着像是闪烁着光的珍珠。
其实两个人都很狼狈。
他蹲在伞下,但伞近数朝井田凉倾斜过来,所以他几乎是在雨里,风将他打理的头发吹的很乱,就连看起来重工的衣服都被泡得很皱。
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低着头,缓缓地又几乎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不是赝品。”
“是为了你而存在的杰作,对吧?”
——但其实,他想说,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可他一看到井田凉,就控制不住想起她曾经问他的那句话。
她问他:“被被,生命是什么啊?”
他看着本丸一簇又一簇盛开的向日葵,夏日炎炎,阳光格外烤人,他也被熏晕了眼。
他悄悄地去牵井田凉的手,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又大胆地十指相扣。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吹动了井田凉耳边的碎发,也吹得那一大片向日葵泛起了金色的涟漪。
他回答:“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向日葵变成金色的巨浪,在风里摇晃着,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都藏在花蕊里,朝着太阳跑去。
可是,阿凉——
死亡又怎么能是眩目的金色呢?
被安排修行的那个傍晚,本丸还在下雨,这雨水仿佛有意识般得不停歇。
他坐在井田凉的身旁,状似无意地提起可以去万屋购买景趣的事情,可是井田凉就这么看着他。她的眼里像映着一整片湿漉漉的黄昏,落着的碎雨,也藏着说不出口的东西。
片刻后,她微微低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才慢慢地抬眼看着他,轻声说:“去修行吧,被被。”
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告的通知,虽然本丸里已经有很多同伴修行归来,他也曾笑着迎接他们的返程,收到过他们带回来的伴手礼,听着他们路上所见所闻以及面对有新变化的他们。
但这又有所不同——
他依然没有做好修行的准备。
又或者说,他从未考虑过自己要去修行。
他是本丸的第一把刀,哪怕是后面练度满级也没有闲置,一直都有断断续续的出阵和远征。
对比其他刀,他从不吝啬地说着自己的好用和容易上手。
他总是认为自己的特别的,哪怕本丸的人口逐渐壮大起来,他依然坚持认为自己是特别的。
于是,他低声问:“是……弄错了吗?”
井田凉却摇头。
“为什么是我?我可以不用出阵的……我只想陪着你。”
比起他的着急和无措,井田凉只是沉默,随后她将目光放置走廊外。雨水渐渐大起来,或许是天色暗了下去,空气里生起一层薄雾,鼻尖也涌上无法抹去的潮湿味。
“起雾了。”
她说。
不像是一句感慨,而像是某种不言言说的预兆。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他问。
井田凉低头,从怀里摸出那袋早已准备好的向日葵种子,放到他手心。
“等你准备好种这袋向日葵的时候。”
“……是约定吗?”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算约定吧……”
……
他握紧了那装满向日葵种子的布袋,布袋的颜色和他的发色很像,像是特意挑选的,在角落处还绣着一朵山茶花。
在他没有看到,那一瞬井田凉眼底浮起一点水光,却立马被风吹散在这雨雾中。
那天夜里,他离开了本丸。
和别的同伴去修行不同,他离开时井田凉却没有送别,甚至连门都没出。
他本以为只是井田凉太困了,或者不喜欢告别的场面。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
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修行归来时,他已焕然一新。
长期以往披在身上的披风被他取下放在振分荷物中,他在本丸的大门前,想了很久再一次见面要说的话。
比如——
——山姥切国广,同时是堀川国广的第一杰作,现在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刀。
——我不会再去思考关于仿制品的事了,我是你的刀……有这点就足够了。
——漂亮什么的,就别说了……
就在他决定好究竟要说什么的时候,本丸大门缓缓打开了,迎接他的不是井田凉,而是堀川国广。
显然堀川国广也没有想到会是他,惊讶之余又压低了眉稍,露出个苦涩的笑来,“兄弟……是你啊。”
很奇怪的开场白。
可他没心思深究。
期待见到井田凉的心情早已淹没了他,让他无暇顾虑其中的异样。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匆匆越过堀川国广,脚步快得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直接往本丸里走去。
堀川国广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不知该劝阻还是任他去。
他难得没有回头。
但记忆里,哪怕是下雨也会挤满人的走廊空空如也,甚至比任何时候的极端天气还要空荡。
他听到了哭声,从前往后此起彼伏的哭声,就这么贯穿了走廊,一路钻进他耳朵里。
他一步步走过去。
脚下的木板因为他的步伐而发出咚咚响声,本丸却依旧安静得过分,仿佛那哭声只不过是雨声过大而产生的幻听。
四周的空气实在是压抑,种在走廊外的向日葵早已被铲除,或许是雨水太足已经变得不太适合种植了。
越往前走,哭声越近。
可他还是走着。
直到来到大广间,有人坐在廊下低声抽泣,有人眼眶泛红地看向他,有的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低头,像是面对一场他们谁也无法阻止的命运。
他终于停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得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地来到棺材前,僵硬地低下了头——
井田凉静静躺着,像是只是太累了,就这么睡着了。或许是因为灵力维持了她的容貌,使她眉眼看起来依旧温柔宁静,没有任何的痛苦。
棺木四周堆满了花,还有许多小物件,都是来自本丸各自所珍视的小物品。
他几乎是跪了下来,手指战战兢兢地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冰凉的。
那温度刺得他指尖一抖,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撕开一道。
他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在井田凉的手背上,在她的衣服间,他的手里还攥着那袋他精心呵护的向日葵种子,可如今也一点点被他的泪水打湿。
“……骗子。”
他哽咽地说。
——骗子。
让我修行,是为了什么呢?
我曾以为是想让我成长,是期待我以崭新的姿态再一次站在你面前。
可现在呢?
让我修行归来,是为了亲眼看见你的尸首,送你到人生的终点吗?
我将我的忠诚献上,低下我的头颅将我的心也一并送给你,不是让你就这么赤裸裸地剖开,就这么鲜血淋漓地丢弃在地上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
对我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他站在那,胸腔的疼痛不断地翻涌,可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流着泪,任由疼痛堂而皇之地翻滚着、咀嚼着。
本丸的天空仿佛也在那一瞬间,永远地暗了下来。
关于怎么埋葬,众人一开始意见不一,七嘴八舌地讨论后,最终谁也无法作出决定。
压切长谷部将刀尖对准了自己,他说:“无论是火葬、水葬、土葬还是天葬,我都会和主在一起。”
“哪怕是变成本体躺进去,还是碎成碎片,我都无所谓。”
可是,谁不想这样呢?
如果真的这么做,光是碎片都能将井田凉的遗体压垮。
这个时候有人出阵归来,本丸在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下,已经很久没人动过时间装置了。
于是,膝丸飘着樱吹雪走了进来。
在这种氛围和情绪下,根本就没人能产生樱吹雪。膝丸就这么顶着众人的目光,为井田凉献上了第一捧新鲜的樱花。
“春天的气息,源氏重宝献给您。”
井田凉的离世像是一场没来由的坠落,哪怕有再多的不舍,大家都选择往前走,可雨雾从始至终都没有散去。
大多数人都沉默地看着雨,沉默地流泪,直到五虎退说找到了很多井田凉写的手信。
其实没有人有勇气收拾井田凉的遗物,很多人还没有到天守阁就红了眼眶,只有五虎退执着着一点点的收拾、一点点的整理。
堀川国广将井田凉写的手信递给他时,他正在屋里种着向日葵。种子入土,但没有阳光,任由雨水浇灌,自然是开不出什么花的。
房间的光线很暗,窗户也被关得十分严实,连空气都带着陈旧的味道。只有堀川国广打开门的那一瞬,屋内的空气才被换了一轮,渐渐弥漫着雨声和潮湿气。
“兄弟……这是主人写给你的。”
堀川国广的声音很轻,递过来的信边角已经卷起,可能是藏得太久,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地低下头,想要接过时,才想起手里满是泥。于是又慌忙地将手洗净,确保手上没有一点水迹,指甲缝里没有泥土后,才接了过来。
他又重新戴起来披风,过于宽松的帽兜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露出的下巴轻轻绷起,仿佛在用力克服着起伏的情绪。
信封是一簇又一簇烫金的向日葵,像是很久以前的夏季午后,那个他惊鸿一瞥的金色巨浪。
信封没有封口贴,他只要轻轻一掀,就能看见里面的内容。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上面的他抱着一大捧刚采摘下来的向日葵,神情像是被阳光晒晕了一样,眼睛微眯着,嘴角带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
整个人几乎要被花海淹没,身后的向日葵一层叠一层,金黄的巨浪得仿佛能把夏天灼化。
他愣了一下,指尖停在照片的边缘。
当时是因为什么拍的呢?
当时的场面又是怎么样的呢?
他居然有些记不清了。
他想起修行前她眼底的那一层薄雾,也不过片刻就被风吹散。
而如今,薄雾变成了雨,落在他的眼里,落在他的心口上。
夏天就这样溜走了,一去不返地湮灭了。
当潮湿的雨水第无数次掠过他的眼睛——
他想,他再也无法躲过这个连绵的雨季了。
他低头看向信纸,纸上甚至有些许不规则的水痕,像是她写信时落下的眼泪,又或者是雨水留下的痕迹。
——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被被。
修行归来一定成长了不少吧,心中的郁结有得到化解吗?
修行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变得更可靠了吗?
……
被被——
我知道你接不住我的沉重。
所以,在你面前我常常是轻盈的。
……
可是,被被——
我走不出我的雨夜。
雾升起了,我必须进去了。
……
他终于伸出手,将那张照片贴近胸口。许久之后,胸膛发出悲鸣,他跪倒在地上,匍匐痛哭着。
那个热烈、明亮、不可思议地炽烈的夏天,离他远去了。
“春天到了。”
他将伞递上轻声说,声音里已没有了哽咽,露出来的脸颊也被雨水洗净。
油纸伞在风的吹动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满穿的伞线就像五颜六色花蕊,连同伞面上面的字一起滚动着。
井田凉抬头时,瞥见伞沿滴落的水珠,也在这时她才彻底看清上面的字——
山姥切国广。
井田凉睫毛轻轻一颤。
当她低下头时,一个沉甸甸的黄色袋子被塞到她的手里。布袋已经有点旧了,边缘起了毛边,连颜色都变得深浅不一。
“向日葵的种子。”
山姥切国广顿了顿,望着她手里的袋子,像是在自言自语,“等向日葵开花,夏天就来临了吧。”
“就当是个新的约定吧。”
命运就这样兜兜转转、跌跌撞撞,这袋向日葵的种子又回到了井田凉的手上。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向日葵种子,沉默了很久。
其实,她不知道山姥切国广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到了他眼里化解不开的难过。
里面盛着的哀伤太过浓重,像是化不开的暮色,又像被雨水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种子袋突然变得有些烫手,她下意识收拢手指,听见里面的种子相互摩擦而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沉默许久后她还是收下了。
她也说不出来此刻是什么感受,或许是因为头顶的那把油纸伞,又或许是因为近在咫尺的向日葵,也有可能是因为温度——
像太阳一样的温度。
那种温度,悄然穿过了雨,穿过了她几乎冰冷的神经,一点点渗入皮肤、血肉,像是在告诉她:
你还活着。
而在那一刻,淋在她身上的雨,仿佛终于有了尽头。
她想,也许她确实该种一次花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还会记得那把伞,记得身上停滞的雨,和那句“春天到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枯萎,却在那一刻,悄然按住心中的雨,把它变成了飞鸟,飞向遥远的山林。
那么,到春天去吧。
哪怕,只是被阳光短暂地照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