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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NO.11 去爱吧,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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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丸。
薄绿。
在短暂的思考间,井田凉突然想起之前在火车的车轨上看到的男人,这么仔细一看和眼前的人长得好像。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再次涌上她的心头,她的脑海里慢慢有了一个不太清晰,但过于微妙的猜测。
于是她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源氏重宝。”
她见膝丸惊奇的看她,先前低落的表情在脸上清扫开,连同眼睛都亮晶晶起来,显然有些惊喜过头的样子。
情绪居然有点意外的好猜。
井田凉观察着膝丸的情绪变化这样想着。
很快她就注意到膝丸的眼睛,单看着鹤丸有些相像的颜色,只不过尾梢上挑斜眼看来会显得更锐利和不好接触些,稍带些情绪却让人更加柔和。
唔......一打眼看去有些像蛇。
其实和她了解到的逸话还有些相像的,不过一般来说,物件化形的外观也会参照逸话吗?
在经历过于颠沛流离的梦后,她的思维就发散的厉害,直到两个人的目光无意间对上,她才意识到盯着膝丸的时间一点太久。
于是有点不好意思,只好移开眼: “我曾经看过您。”
井田凉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有些歧议,不解释清楚就像轻浮的男子在街边搭讪一样。
不过膝丸对于她所说的这句话倒是反应很大,身子不自觉的往她这边倾了倾,好像犬类听到关键词一般,忍不住把耳朵立起来。
井田凉抿了嘴,想着这么样的措辞才更为合理体面些:“在大觉寺里,您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呢。”
其实说到这件事也是她运气好,她小的时候因为接送的问题,有一段时间曾借住在幸村精市的家里,本身她和幸村精市的年龄差的也不算太多,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是幸村精市送她去上幼稚园,然后再去小学。
那一次正好需要来一趟京都,直到快日落的时候才提议去一趟大觉寺,那个时间点完全避开了岚山的汹涌人潮。
不过那段时间好像在池上举办赏月活动吧?因为要额外收取门票,所以在幸村精市的提问下井田凉没有选择进去,两个人就绕着回廊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在宝物殿里看到膝丸出展。
其实按照往年的惯例,膝丸都是在国立博物馆展出的,唯独那一次是在大觉寺中,不过好像说是大觉寺特展?
说起来幸村精市还送过膝丸的御朱印给她,作为纪念。
“咚。”
还在回忆中的井田凉听到一声沉闷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膝丸捂着脸盖了她一头的樱花。
“这是什么法术吗?”井田凉只觉得新奇,她抓着花瓣翻来覆去的看,发现和真实的樱花花瓣一样,甚至还有些香味。
她低头嗅了嗅。
一抬头看见井田凉举动的膝丸脸红得快要窒息,他的樱吹雪抑制不住这下变成了爆·樱吹雪。
“……请您不要再说了。”
比起膝丸的羞赧,井田凉就显得淡然很多,或许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膝丸的反应如此之大。
蒙头拍着盖着头上的花瓣被子,零零散散的花瓣就这么落下,有些落在肩上有些别进衣服里。
一个人打理其实还是比较吃力的,不过她很快就发现根本不需要太多的打理,因为她刚刚拍落没多久就会有新的花瓣盖在她的头上。
“……”
这个时候她该说些什么呢?
让膝丸冷静一些吗?
可是,他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果然对于这种场面的处理还是比较苦手呀。
井田凉看着膝丸无法抑制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揪着身上的花瓣苦恼的想着。
直到膝丸逐渐冷静下来后,周围飘落的花瓣才稍微少了些,不过他的脖子和耳尖看着还是有些粉。
“这里的春天总是这样。”
膝丸注意到她的目光放在不远处的山上,他想了想便对井田凉说:“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井田凉张了张口,刚想说会不会太麻烦了,就看见膝丸将几帳放下。
“——”
春色瞬间被隔绝,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青草香。
帳发出类似木门合上的声音,只是眨眼间山不再是眼里,而在脚下。
“我们到了,家主。”
内帳被掀起,春风拂面,绿意盎然。
膝丸俯下身子伸出一只手,黑色的手套让他看起来更为绅士。低垂着的眼,眉目看着更为柔和些,发丝间还夹杂着刚才喷涌着的花瓣的残骸。
就着春风,井田凉一时分不清是远处的风景更绿,还是眼前的薄绿更为春色。
像少女漫的场景一样。
井田凉忍不住想。
不过,膝丸看起来更像贵族版骑士?
她把手搭在膝丸的手上,左手立马被握紧。
膝丸似乎有些紧张,在手被反握住的同时他些许局促的吞咽了一口唾沫,手心的温度更是烫得吓人。
她忍不住去看膝丸的情况,不过她的视角下只能看到膝丸敞开的衣襟,没有她所想的喉结而是脖子处缠着黑色的薄布,此刻还露出多余的一小节。
她注意到别在薄布和衣服之间的花瓣,可能没有被及时清理出来,白色的衬衫被磨破的花瓣弄得有些染色。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和膝丸牵着的手。
“衣服,”在膝丸低头疑惑的看她时,她指了指脖子,“有一片花瓣。”
“需要我帮忙吗?”
因为这句话,膝丸这才注意到衣服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何时开了,他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并没有找到扣子的痕迹。
或许是太久没有穿这件衣服,导致纽扣的缝合线脱落。不过也正常,毕竟已经是旧衣服了。
“你方便吗?”膝丸蹲下身子,右大腿上绑着的白绿色丝带因为这个动作而被绷得更紧。
脖侧的位置毕竟比较特殊,在井田凉伸手为他取花瓣时,他想要抑制住出于身体本能躲避的欲·望,只好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
于是他看见井田凉因为紧张而抿着的唇,刘海下晃动着光的琥珀眸,还有比远黛山更淡的眉眼。
阳光照在井田凉半边脸的轮廓上,那是一个毛茸茸的轮廓。
像兔子一样。
可能是因为喜爱,所以关于井田凉的一切都变得毛茸茸的。
“好了。”井田凉将花瓣拿下,“我们走吧。”
等两个人真的一前一后的走在长长的石阶上时,井田凉才意识到她似乎比膝丸矮上太多,因为走动膝丸右腿的白绿布带时常会抚过她的手臂。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是轻柔的,台阶上还有未被清理的落叶和花瓣。鞋子踏在石阶上发出不太统一的脚步声,她敏锐的察觉到膝丸为了照顾她,而放慢的速度以及在每个台阶前故意的停顿。
她仰头望着膝丸,这个视角下能看见未被刘海所遮挡的半张脸。不过单看着,他虽然和之前浅金发的男人长得相似,但五官显得更为粗旷一些。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叫我家主呢?”
察觉到她的视线的膝丸停下步伐,他不太擅长说遮掩的话,于是将右腿上的白绿布条解了下来,系在井田凉的手腕上。
风吹来,绿影婆娑,阳光照在两人的身上镀着一层金光,膝丸抬头看见鸟雀飞过丛林,隐默在山的那头。
“春天到了。”
他低声说。
春天。
井田凉闻声也一并抬头,视野立马被绿意包围,她注意到树木开始发芽,丛林披上绿装,生命仿佛在无形中就此涅槃,生生不息。
她神情一动,深吸了口气,连同一直紧绷的神经都不自觉得放松下来。
是啊,春天到了。
她往回望去,发现他们不知道何时已经翻过一个山头。台阶蜿蜒,山的那头是冒尖的天守阁,巨大盛开的樱花树在风里荡漾,闪闪烁烁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我就只能送到这里了。”
膝丸站在下一阶台阶上,他的神情像是还有些不放心,但最后也只是指着系在井田凉手腕上的布条说:“它会为你指引方向的。”
井田凉听到他的话回过头,发现不远处平坦的小路上,不知何时屹立着一个鸟居,树影的光照落在破旧的红木漆上,明明灭灭像是某一故事章节结尾的句号。
一步神域,一步人间。
井田凉这才意识到,她的梦该醒了。
她自然而然地松开握着膝丸的手,正准备抬脚时被膝丸叫住。
“家主。”
膝丸站在绿荫下,他上挑的眉毛此刻微微下撇,露出井田凉难于读懂的复杂表情来。
“如果你真的要往前走……”
“不要有片刻停留,不要有同情心,要去爱。”
去爱吧,阿凉。
不要评价世间的好坏,不要担心着是福是祸,去感受,去表达自己内心所有的渴望,然后心满意足,了无生趣地死去。
他已经不愿再看到记忆里的场景。
记忆里的井田凉总是活得与自己针锋相对。她有很多欲望,可她竭尽全力地抑制它们,愤愤不平地忍受它们。
漫长的雨季充斥着井田凉的整个人,哪怕是将井田凉的整个存在都变得具体,但单是心疼就足以令他肝肠寸断。
无法消解的欲望是食粮,日复一日的喂养且吞噬着她,直到被消耗的精疲力尽,人也因此变成了鬼。
井田凉不懂膝丸的情绪为何低落下来,说出的话也透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暗示意味,可她只能扯了扯膝丸的衣袖,借此让膝丸低头看自己。
“我很感谢膝丸先生。”
井田凉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虽然他们见面的方式可以称得上滑稽,但她还是很真诚的说着。不过有了第一句的铺垫,后面说要说的话就更加顺畅了些。
“膝丸先生就像是这春天一样,能给我带来无限生机。”
在上一场麻木痛苦且灰败的恶梦中逃离,梦中的灰尘沾了她一身,到处都是雨季的霉味。
直到绿意扑面,她原本只是想收获一缕春风,却不曾想到膝丸走向她时,给她带来了整个春天。
井田凉感受着阳光铺在身上的温暖,只觉得很多事情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毕竟有阳光会温暖骨头。
“请不要担心,膝丸先生。”
她对着膝丸笑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连着笑容也明媚起来。
“毕竟春天不远了嘛。”
其实生命中的大部分春天就是如此,即便砍掉所有的鲜花,但都不能阻止春天的到来。所以,所有的痛苦和困难都会跨过去的,请永远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
井田凉站在鸟居下对着膝丸挥手告别,一阵风过,落叶卷起云帘遮挡住她的视线。而在她无法看见的角落,膝丸捂脸,颤颤巍巍地蹲下。
兄长,我败了!
直球系且年幼限定版的家主,他显然还是招架不住啊!兄长!
不过无论怎么说,还请允许爱和春天一样缓慢的到来吧。
井田凉缓慢地睁开眼。
多梦后身体和精神涌上无法排解的疲倦,入目是眼熟的薄绿色她还以为看花了眼,大脑空白一阵后有些迟疑地眨了一下眼。
还没等她再多看两眼,脸就被另外一双手的别到另外一个方向。
“看这里看这里。”
白色的一团熟练地挤过最先占领独特位置的薄绿脑袋,然后将脸送到井田凉的跟前。
银白的发丝轻扫过面,她看着近在咫尺且熟悉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鹤球?”
“是我啦。”鹤丸国永对着井田凉露出她熟悉的笑,“感觉怎么样?”
“你咚一下,啪一下就叫不醒了,还好我叫了帮手来。”
“……”
因为鹤丸国永的一两句话,被迫沦为帮手的众人。
井田凉也知道鹤丸国永的臭屁性格。
于是十分真诚又不见敷衍的对着鹤丸国永夸夸,然后就看到他捂着嘴,星星眼的看着自己。
又把自己哄得不得了呢,鹤先生。
“啊……还有膝丸先生。”
插科打诨一阵,井田凉自然没有忘记睁眼时的一抹薄绿,虽然膝丸老早被鹤丸国永挤到一旁,但被叫到名字时,又立马像犬类一样重新端正了坐姿。
“感觉怎么样?”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需要喝点什么吗?”
……
面对膝丸一连串的提问,井田凉根本不知道该回答哪个,就见他和鹤丸国永暗暗较劲,像动物一般在她的面前挤来挤去。这个场面让井田凉想到之前在房间里打滚的煤球们,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
对于井田凉突然笑的一鸟一犬表示疑惑。
“好了,你们两个都别挤了,让我先看看情况。”
药研将假装柔弱快倒在病患身上的鹤丸国永拨开,然后熟练的拿出听诊器,检查无误后又端详了一下她脸上的皮外伤,最后伸手在她的耳边打了几个响指。
“听的见吗?”
“……听的见的。”井田凉愣愣的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虽然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起来,但对于药研所提出的问题还是十分配合的回答着。
旁边膝丸见状将她扶了起来,并且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水。
“……谢谢膝丸先生。”对于刚认识不久的人的照顾,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的她连忙道谢。
“可能反应还是会有些迟钝,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药研收回翻找出来的工具,“伤口定期换药就好了,最后的步骤就让祢祢切丸来吧。”
“……”
“鹤丸殿?”
然而,被点到名的鹤丸国永神色不豫。短暂的嬉闹后好像将他的情绪提前消耗殆尽,此刻正盯着被他压住的被褥发起了呆。
他被挤到房间的角落,本来房间的光线就孱弱,到了角落更是一点都没有施舍在他的身上。
被药研这么一叫,他顿时回过神来,又假装困倦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着疲倦。
井田凉注意到鹤丸国永低落的情绪,她放下水杯想拉一下鹤丸国永的衣袖,结果才刚伸出手鹤丸国永就站了起来,衣袖只能刮蹭着指尖,从她手中溜走。
见女孩怔愣地看着鹤丸国永离去的方向,药研对这大白鸟的反常作出解释:“不用太担心他,可能是人太多了他有些不习惯。”
鹤球也会怕生吗?
不明所以的井田凉,也只能迟疑的点点头。
果然鹤丸国永单独照顾大将,他还是不太放心的。
总感觉顶替自家兄长,并且荣誉晋升为家庭教育番长的药研独自心底叹气。
他收拾着药箱最后想了想,留下需要更换的药水和纱布以及一些常备的药品。
“这些药品我都放在这个盒子里。”药研指了指被他分出来的单独的小盒子,“更换的事项我已经和鹤丸殿交代清楚了。”
“伤口需要透气,明天就把纱布可以拆了,洗脸就话就尽量避开吧。”
药研一回头,发现井田凉的目光从膝丸的呆毛上游离到他的身上,可能是注意到他说完了话,便开始胡乱地点头附和。
好好听我说话啊,大将。
药研头疼。
果然,只要一生病就不喜欢听从医嘱的这个行为,是从小就开始有的吗。
“那个……你是药研吧?”这才想起药研的声音在哪里听到过的井田凉问着,见药研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自己,她又解释道:“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因为在梦里的时候听到了鹤球叫你的名字。”
在梦里的时候她也想过药研的样子,虽然只是短暂的几秒又或者变成一闪而过的念头,但贴着药研的声线,她总觉得会是拥有一双紫色的眼睛的人。
虽然药研看起来比她所想的小了很多。
见药研看来,她忙收回视线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果然和我想一样呢,成熟又稳重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的药研怔愣在原地,半响后他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什么嘛,又被您称赞了。”
他垂着眼,好像又回到井田凉在本丸时的梅雨季,鼻腔间是泥土的气息和无法掩盖的霉味。熟悉的话语是穿越时空的声音,欶欶的雪落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在记忆里的过去。
他沉默着,最后哑然失笑:“大将才是。”
哪怕怯弱,哪怕痛苦,哪怕流着泪。一直引领着我们走到新生的是大将才对。
可是您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药研近乎痛苦的想着。
他想起很久之前一起看花火的日子,本丸会在特定的节日中换上特别的景趣,就任一周年的井田凉在为每一把刀剑准备新春礼物。
短刀在夜间的侦查素来是极好的,所以所有的短刀看着夜闯各大部屋的审神者,难得没有休息小声的嬉闹成一团,不过没有人戳破这份无声的好意。
直到药研远征回来,他站在前往栗田口部屋的回廊上,赶巧和急着转弯的井田凉撞得个正着。
“小心。”他扶住差点摔倒的井田凉,担忧的询问:“大将,没事吧?”
“不……没有。”
那个时候的井田凉自然是比药研要高出许多的,她看着身上还沾着远征时的泥土的药研难得多说了两句话:“这么晚回来,需要吃些什么吗?”
“比起这个大将也到来该休息的时候。”药研看见她手里拿着的盒子,但也没有戳破她,而是笑着将手背在身后:“我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大将,你看。”
井田凉低头。
是龙胆花。
可能是远征路上摘的,花很新鲜,花瓣上面还有些水珠。
井田凉碰了碰新鲜的花瓣,小声说着:“花很美,谢谢。”
药研笑着看她:“新的一年看到花,会是好的开始哦。”
井田凉沉默了一会,便将目光从花上移开,低头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说道:“冬天要到了。”
她这么说着,便把手中的礼物递给药研:“拆开吧,新春礼物。”
药研听到这句话,接过她递过来的礼物盒子,其实盒子很简单上面也别着一朵花,药研定眼一看发现居然是龙胆。
虽然也有可能是别的刀剑远征送上的花,但是这意味着井田凉和别的刀剑相处得还算融洽。
啊,真好啊。
他想着。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捆绑的丝带,难得在这一环节感到了紧张,在打开的同时脑内又对于井田凉会送的礼物有多了几分猜想。
直到他屏住呼吸打开盒子,发现是一条紫色的围巾,和他的眼睛有些相像的颜色。
“围巾很适合你。”见他打开盒子,井田凉小声的解释着,“我织得不算太好,可能有些地方会很粗糙……”
“啊,我很喜欢,大将。”药研难得打断井田凉的话,面对差点险些陷入自我否定的井田凉,他笑着,坚定地再一次重复着,“我很喜欢,大将。”
“碰——”
新春的第一束花火在他们的头顶炸开,短暂的火花照亮回廊一瞬又回归黑暗,当两人的影子再次拉长时下一束的花火绽放。
两个齐齐抬头看去——
“花火很漂亮不是吗?”
药研围着围巾笑着凝视着井田凉,他就这么说着。因为远征没有穿内番服显得眼睛更为轻透,这么看围巾的颜色确实和瞳孔颜色相近。
直到看到井田凉点了头他才说:“下次也一起看吧,大将。”
明年的花火,后年的花火,往后的所有花火都一起渡过吧,大将。
不过比起下次,还是让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吧。
可是现在比起别的刀剑,他真的能做好守卫大将的工作吗?
药研摘下眼镜,用手套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见因为他的话而陷入茫然的井田凉,他也是只能苦涩说道:“不……没什么。”
他重新戴上眼镜,药品早已收拾妥当,他撩了一下,因为不断更换动作而夹在大腿和小腿之间的外套衣摆:“和鹤丸殿在一起生活还习惯吗?”
“嗯?”
井田凉为这句话而感到有些局促,她盯着水杯的杯沿,哪怕倒入温度再适宜的水,在这个季节也早已不热,她摩挲着杯壁犹豫了一会说着:“还可以的吧。”
“我为你换上一杯热点的水吧。”药研伸手去拿井田凉手里的杯子,等热水壶里的水一跳,他将冷的别去一半掺杂了新的热水倒入杯子,“虽然鹤丸殿有的时候跳脱,但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我知道哦。”井田凉低声说着。
冒着热气的杯子重新塞入她的手中,她抬头看了看药研,正巧的是药研对着她微笑着。
透过飘飘然的水蒸气,他的眉眼被熨烫得更为柔和,紫眸透过水雾就像雨水过后的鸢尾花。
正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被门口探头探脑的鹤丸国永打断:“喂喂——祢祢切丸要进来喽——”
请不要打断人说话啊,鹤丸殿。
药研默默攥紧拳头。
不过他很快又松开了。
尽管在此之前,他忍不住长嘘一口气:“我和膝丸殿会在门外守候的。”
话虽如此,但他起身时还是顿了一下,或许是怕她和陌生人单独在一块而感到不安,药研笑着安抚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井田凉注视着膝丸和药研的离开,她有些紧张地攥紧水杯,源源不断的热意刺激着掌心,等祢祢切丸进来时,她才发现手心被烫得有些发红。
“失礼了。”
当祢祢切丸走进时,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膝丸和药研都要先离开,祢祢切丸比她所想的还要高大,甚至更为粗旷很多。体型较大的他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并不顺利,哪怕他尽可能的低头,但期间还绊了一下桌腿。
“抱歉。”
祢祢切丸有些局促的把桌子扶正,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果然还是很难展开手脚。
“没有关系的。”
可能是和更贴近人的鹤丸国永接触久了,在见到祢祢切丸之前,井田凉以为鹤丸国永的朋友大多都和他差不多,虽然各有性格但都是偏文系。
可眼前的祢祢切丸,他看着更像山野之间的神。
她的目光落在祢祢切丸两个类似于鹿角的金属额饰上,等祢祢切丸在她身侧坐定后,她反倒没有先前那般紧张了,可能有刚才的小插曲,所以她的情绪放松了很多。
正如药研所说的,祢祢切丸在祈祷颇有一手,他甚至不用过多的准备。御币扫过井田凉的左肩又至右肩,以此反复。
飘扬的纸垂会抚过她的脸颊,她的耳边是低低的讼文声,灰尘会被扫落,她难得感到灵魂的一阵安宁。
祈祷是短暂的,杯子的水甚至还没有再次冷却,祢祢切丸以“苦出去,福近来”结了尾。
“怎么了?”祢祢切丸收起御币,见女孩还是愣愣的注视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倒是平静,不过杯沿处破了个小口,应当是用了有些年头了,“你很迷茫吗?”
被说到点子上的井田凉并没有被戳穿心事的恼怒,她抠着杯沿处的小破口,缓缓点了头。
昏睡至现今都是日夜颠倒的梦境,哪怕现在是睁开眼醒着的,却很难让她不怀疑是不是又跌入新回合的梦中。
“虽然大部分情况下,我会说泡泡温泉吧。”祢祢切丸指了指井田凉杯中的水,见她抬头看向自己,然后又用手指在被褥上画了个山的形状,“但山很好,深深的信仰它吧。”
祢祢切丸笑着,这一刻他是有别样神性的,混合着山的气息,连同难得袒露的话语也在几句间变得辽阔。
其实一切的本质是食粮。
天上的食粮,是宗教,是纯粹的精神世界。
地上的食粮,是欲望,是纯粹的感官世界。
井田凉又回想起梦中连绵不绝的绿,无论是无意扑倒在草地里的泥土味,沾在发丝间的麦种,还是比夏日更显清浅的山峦轮廓,这些看似寻常的事物,实则都是“食粮”的化身。
它们既是滋养□□的物质基础,也在不经意间抚慰着心灵,成为精神世界的养分。
祢祢切丸凝视着井田凉。
对于他来说,井田凉就是他所遇到的马。年幼的,孱弱的,纯洁无害的马。
可是小马,你又会去往何方呢?
于是他也只能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女孩的胸口,“山就在这里,看到了吗?”
他所能做的,就是向马指引一条去往大山的路。
那是让灵魂得以栖息、寻得安宁的方向。
忽然,他敏锐捕捉到女孩心绪的起伏,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只有漫天的飞雪簌簌的落,灰蒙蒙的天甚至连太阳都不会探头,一切都寂寞极了,也灰败极了。
他收回视线,落在层层叠叠晾晒包裹的衣服间,就这着垂落的衣摆间,他仿佛看见他的小马被缠住的四肢,此刻却任然浑然不觉。
那些世俗的纷扰、内心的迷茫,如同细密的丝线,悄然束缚住了她探索的脚步。
静默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如潺潺流水般温柔流淌:“等春天到来,一起去看绽放的花朵吧。”
我的小马,或许在那时,你的心毅然平静,答案也会因此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