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5、手机号 “姜老师，

　　被前世乌七八糟的回忆搅和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刘望的脸色实在是难看，连年仅十三岁的孙若都看出了表叔心情不好，自觉自主热了牛奶，拆开了爸爸事先买好的面包，最终只让刘望帮着煮了个鸡蛋。

　　刘望自己也察觉出了自己不在状态，不适合开车，就负责地拎起孙若的书包，领着小姑娘上了公交。

　　孙若听话地刷了卡：“我们今天不坐车吗？”

　　她指的是刘望那辆二手甲壳虫。

　　刘望回答：“对。”他腾出手捏了把小姑娘略带婴儿肥的脸颊，“最近都胖了，上下学勤着走走。”

　　他看着孙若脸都快皱成一团的模样，在心里暗暗想：其实肉乎点还是很漂亮的，总好过上辈子瘦成那副模样。

　　前世姜还之的父亲——云堑山庄的前任副庄主姜为贤弑主篡权被抓之后，接任庄主之位的刘望赐死了姜为贤和他的正妻，却没有杀死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姜还之和姜若之。姜若之——也就是孙若的前世被刘望直接扔到了药阁去当药人，每天的任务就是试药试毒，若不是药阁阁主孙无岚常常偷偷治疗她，她肯定是熬不过被丢到暗阁当暗卫的姜还之的。

　　上辈子刘望最后一次见到姜若之，是在姜还之的墓前。这个憔悴的姐姐表情怔忡，眼眶通红，形容枯槁，盯着刘望很久很久却颤抖着说不出话，只是目光灼灼，不容忽视，好像恳切地想替坟里的人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墓地一别后不出一个月的时间，药阁便传来了药女十六身殒的消息。

　　刘望想起这些不禁有点恍惚，一早上都走不出的阴郁情绪再度缠了上来，他偷偷用指尖拨了拨小姑娘的马尾辫，然后移目去看车窗外的川流不息，只等着报站的声音。

　　“燕游一中站，到了。请您从前后门刷卡下车。”

　　不知过了多久，报站的机械女声终于响起，孙若熟练地刷了学生卡，下车后接过小叔手中提着的自己的书包。

　　刘望低下眼睛，耐心地替她把书包背好。

　　“小叔？”她觉得今早的小叔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一直神游在外。刘望往常虽然也话不算多，但也从未像今早这么沉默过；而且他平时虽然对她也不算差，但却从来没这么耐心温柔过，还给她背书包……十三四岁的少女心思最为细腻，说话却还童言无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啦？”

　　刘望闻言噎了一下，连忙从恍惚中抽身而出，抬手在她脑壳上弹了个轻轻的爆栗，不置可否：“人小鬼大，大人的事别管。”

　　周围几乎都是层层叠叠送孩子的家长，鸣笛声接连响起，刘望决定还是把孙若送到校门口再走，反正他一个三流音乐创作人倒也没什么固定的工作时间，禁得起耽误。

　　尽管人潮熙熙攘攘，可刘望身高足有一米八五，在人群中依旧十分显眼。所以当刘望半推半拽着孙若挪到校门口的时候，姜还之一眼就捕捉到了这个高大的身影，只是他还来不及把刘望拦在家长线以外，刘望便也注意到了他。

　　“……姜老师？”心里念叨了一夜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刘望诧异道，“您怎么在校门口？”

　　姜还之像是被他这声“您”蛰着了，面色有些难堪：“学校每周会安排几名教师在校门口迎接同学们，这周轮到我当值。”他反问，“您来送孙若吗？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交给学校就好。”

　　姜还之说话时低着眼睛，动作显得莫名恭谨。他又和孙若打了声招呼：“快进去吧。”

　　刘望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正好看到那条“家长接送线”。他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也的确像是个溺爱孩子的家长——孙若又不是不能照顾自己的小学生了。

　　可刘望又舍不得走，梦里那张苍白濒死的脸现在以健康的面目出现在眼前，他自然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于是他一脚越过那条碍事的线，从兜里摸出手机，翻来覆去捣鼓了几下，递到姜还之面前。

　　“那姜老师，我可不可以要您一个联系方式？”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好像愈发拘谨的姜还之，眼神里带着无数期待，“孙若的爸爸最近太忙了，我得负责孙若全部的学习生活。”

　　不忙也得装忙。刘望面不改色地想。

　　“嗯，好的。”姜还之没有拒绝，在刘望的手机上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刘望便拨了过去，听到姜还之的手机振动起来，又道：“这是我的手机号。”

　　姜还之应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在手机屏上划写下“孙若叔叔”四个字。刘望无不冒犯地盯着他的手看，见他那样备注后又连忙补充：“姜老师，我叫刘望，您备注我名字吧。”

　　刘望死死盯着姜还之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面色中看出什么。姜还之却依旧垂着眼，英气的眉宇波澜不惊，显得有点冷硬。刘望低头，姜还之的手指也只是顿了顿。

　　“不好意思，是哪个望？”

　　“希望的望。”

　　姜还之将备注改成了刘望的大名。

　　刘望又去瞥姜还之的脸色，依旧是一无所获，好像自己对于姜还之而言，的确只是一个热情的学生家长。

　　一个早上没能探出姜还之到底是否还有前世的记忆，刘望心里自然不舒畅，但好歹是拿到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又得知了未来一星期对方都会在校门口的信息，也不算一无所获。刘望是当过领导者的人，明白凡事急不得的道理，联系方式都有了，他难道还会怕长期作战吗？

　　离开学校，刘望先给表哥孙无岚打了个电话。

　　“喂？小望？”孙无岚似乎刚下手术台，语气里难言疲惫，“把若若送到学校了？”

　　“嗯，放心，她一切都挺好的。”刘望说着，停顿了一下，“无岚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孙无岚似乎是在更衣室翻找着什么，杂音听起来窸窸窣窣连成一片，紧接着塑料袋的声音响起，他撕开了个面包叼进嘴里。

　　他听到刘望这样婉转的措辞，不禁轻笑了一声：“你怎么还客气上了，真是难得。说说看？”

　　“你看你挺累的，我最近手里也没什么活。”刘望顺着他说，“这两天我和孙若相处得不错，不然后一周都把她交给我，你就当是放个小假休息休息？”

　　孙无岚沉默了一下，咂么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如果若若也喜欢跟你待在一块，我当然没问题，但是小望啊……”三十多岁的男人却是顽劣地带上了点玩味，“这可不像你呀。”

　　“你不喜欢小孩子，也不喜欢麻烦的事儿。”孙无岚说，“快点儿，这是憋什么屁呢，老实交代。”

　　在前世的少年阶段，孙无岚也是这样没大没小地跟刘望、姜还之扯皮的，只是后来碍于身份，再加上自己这个傲娇表弟成了个“暴娇”，孙无岚便在刘望面前愈发板正严肃。

　　而今两个人没了那些束缚，都轻松了很多。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手蹭了蹭鼻子，他开了口，语气里透出一股莫名的稚气。

　　“不小心和初恋久别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