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前世（二） 拿自己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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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如孙无岚所保证的那样，为了保住姜还之这条命，刘望和孙无岚几乎算得上是昼夜不息。
刘望这几日刚刚结束苏杭之行回到山庄。先前他瞎了眼看上轻厌那个雁在塔派来的细作，害得山庄被雁在塔入侵，也害自己险些在数月前的苏杭之行中被雁在塔派来的杀手刺杀，若不是当时已经被贬为奴隶的姜还之尚有些功夫傍身，舍身护主……那么现在不论是刘望，还是云堑山庄，都定已经湮灭成灰了。而眼下他刚刚重新掌权，以免要树立威信填补错信轻厌的错误，另一方面又要抚平山庄在这一劫中遭到的重创，白日里忙得不得喘息，就只得在日落后回到寝殿去照顾姜还之，另一面派人大动干戈地搜寻拔除“春来”之毒的法子。
但“春来”何其顽固，“野火”尚且烧不尽，岂能轻易就被解决？
孙无岚甚至提出去找那个曾在刘望八岁生辰宴上点拨过姜还之的江湖道士。
刘望对那个道士仍有很深的印象。那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当年的道士还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人，头发却已全白；他家是京城有名的茶商，茶楼开得风生水起，故他穿着精致，一身浅翠的长衫，配着那头银白长发，竟有几分谪仙的气质。
他叫乔济尘，是当年闻名江湖的算命道长，却从不摆弄那些神叨的卦象。据他自己所言，他生来具有某种可窥天命的神力，他正是借此推演出世人的命数，从不去学那些术式。
当初云堑山庄正巧在调□□水格局，便想寻得一位道长来给看看。彼时的云堑山庄尚未遭到副庄主姜为贤的叛变，势头正盛，是武林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山庄，自然请来的是当时声名正旺的乔济尘。众人见到乔济尘后都觉得此人年纪轻轻，定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大失所望，而刘望却因为山庄里难得来个小哥哥而表现得十分热络，拉着姜还之主动找到乔济尘，想要询问山庄外的世界。
谁料乔济尘见到两个黄毛小儿竟是主动矮下了身子。他长得面如冠玉，甚至有一丝雌雄莫辨的意味，刘望见到这等仙姿险些直接红爆了一张脸，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乔济尘却是没对刘望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是姜还之，神色从含笑变得愈发凝重。
“姜还之。这位小公子，你是叫这个名字？”他道，“很遗憾，在下在你身上看到了死命，恐要英年早逝。”
刘望心里一骇，本能地感到被冒犯，抬手把姜还之拨弄到了身后。
乔济尘却对刘望防备的动作毫无反应，他直起腰，俯视着两个小了他快十岁的男孩，脸上带上了些许类似“悲悯”的情绪：“……听在下一言，姜小公子，唯有你身旁这位刘小公子能救你一命。你们前路坎坷，应当祸福相依。”
当年刘望觉得他和姜还之自然永远也不会分离，没将乔济尘的话放在心上，而今……
孙无岚也知道当年乔济尘给两个孩子下的“判词”，在得到刘望的准许令牌后立即派出山庄中最精于讯息人脉的礼阁寻人。
不到半月的功夫，竟是把乔济尘从深山老林里挖了出来。刘望求助心切，亲自去山上拜会他，被乔济尘前些年救下的一个杀手拦了路。
乔济尘可能是担心那杀手触了云堑山庄的霉头，姗姗而来。他眼睛上缠着几圈白布，眼眶凹陷，像是双眼已坏死在了里面。岁月终究还是侵蚀了那张出尘的脸，如今的乔济尘已近不惑，脸色看起来有些发黄，唇角添了细细的纹。但他的气质依旧沉稳清静，没了年少时的那点儿倨傲，现在显得更加亲和。
刘望身为山庄之主，见到一隐退多年的道长却表现得如蒙大赦般，脸上一贯的冷硬都维持不住了。他微微低下脖颈向乔济尘走去，明知对方看不到，却展露出了自己全部的赤诚和恳求，一边开口一边向后者深深行礼：“晚辈给前辈问安。”
“刘庄主。”乔济尘眼盲心不盲，回敬一礼，“您来找乔某，是因姜公子的事吧。 ”
刘望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领略过乔济尘的本事，见他一语道破也不意外，一五一十将自己两年前如何因疑心姜还之种了蛊、如今又是多么悔恨、想要将他救回说给了他 。乔济尘抿唇听着，白布遮了大半表情，只是周身气场渐渐有点发冷，过了好一会 ，他才堪堪开口：
“庄主倒是抬举乔某了。”他顿了顿，见刘望听起来没有丝毫要反驳的意思，又继续道，“然而二十年前乔某的话的确奏效，姜公子命数应是未改，无论其中如何，您同他未曾分离过，他受到您牵制，命中死劫既源自您，也可由您解开。”
乔济尘让方才拦路的前杀手去两人同居的院中取来了一个锦盒，从其中取出一张羊皮卷，注入些许内力，令其上字迹逐一显现。据上面内容记载，西方边境连回山山峰之上生长着一种千年冻雪养育而出的人参，可以以天地极寒之力压抑住“春来”蛊毒的滋生，若给姜还之服下这种人参，寒气入体便可暂时封住“春来”之毒。
“此法兼孙医师的医术，人间还能容姜公子十年。”乔济尘解释，“不过这人参性寒，不可直接入药，需以内力至纯至阳之人的血喂之，将它渐渐暖化。”
“那个人是谁……刘庄主心下自有定夺。”
刘望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云堑山庄的历任庄主血脉之中都流淌着至纯至阳的内力，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您也可以找其他人来取血，但您与姜公子命中缘分纠葛，多种命数算来，您是能留他最久的那一位。”乔济尘说着，微微抬头朝向刘望的方向，好像在演一个凝视的动作，颇有些意味深长。
刘望不禁皱了皱眉，又觉得不妥，半侧过脸去。事实上他本就打算亲自以血养药，毕竟他素来疑心有余，以前除了自己谁都不信，现在好不容易把姜还之纳入了自己的地盘，就更不会把这重任交给其他人……而乔济尘这个只是听了个事情大概轮廓的旁观者，凭着这三言两语，就已经不信刘望会愿意为姜还之付出血液和内力了，更何况亲自经历过一遭的姜还之本人？
刘望在那一刻只觉得胸口淤积着的郁气又酸又冷，让人又恼又恨。他咬了咬牙，将酸楚狠狠吞下。
“……晚辈多谢前辈相告，如此大恩，前辈日后如有所需，云堑山庄定会全力相助。”
“庄主言重。不过乔某必须冒昧重申，哪怕是有了连回山冻土下的血人参，姜公子最多也就仅剩十年了。千千世界，乔某看过他的无数终局，最迟最迟，他也过不了四十有二。”
刘望再三谢过了乔济尘，沿着来时的路往云堑山庄走去。
云堑山庄的大门立于两座高峰山坳之口，要想进入山坳内部，需要先翻过一端小山。“云堑山庄”四个大字就在暮色之中高悬于牌匾之上，镀着一层融了金子一样的光。
姜还之还是他的暗卫暗四的那些年，就曾常常往来于这条上山的路，路不宽敞，但对于身怀内力、武功高强的暗四而言却是足够了。后来姜还之被贬为奴，废了武功，他的内力逐渐被“春来”蚕食，他开始一点点攀登这座小山——那对于当时的他而言已经有些费力了，但他依旧是挑着重物，恭桶或是水桶，日日踏过这条通往云堑山庄的路。
夕阳也曾无数次，如同此刻拥抱着刘望一样拥抱过他。
刘望这样想着，看向略带橙红色的台阶的目光都带上了些缱绻情意，他自己尚未察觉，只是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轻飘飘的欢喜。
哪怕是只有十年也无妨。
哪怕是只有一天，拿自己一身功力和血换姜还之多留一天，也值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前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