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3、前世（一） “年前我在

　　刘望的目光堪称轻柔地落在床上，眼前躺着的人是熟悉的人，他用的蚕丝锦衾也是自己常用的，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厚，就好像未来的走向将全然陌生。

　　此刻在刘庄主床上昏迷着的，正是刚刚解除了奴籍的姜还之。初冬里他裹了足有三层蚕丝被，脸色却还是发白，左边脸颊上刻着凸起的肉色疤痕，蜈蚣般歪扭成一个“望”字。他的嘴唇隐隐透紫，不知是冻得还是蛊毒刚刚发作过的缘故。

　　“孙无岚，你不能任他去死。”刘望喉头哽了一下，沉声道，“你是我山庄药阁阁主，四海九州就没有云堑山庄搜不来的药，只要你能开出方子救他……无论需要何物，我都给你找来。”

　　立在一旁收拾药箱的孙无岚动作停了，本就偏长的一张脸更拉长了几分，神色复杂，似在犹豫着什么，半晌才憋出回应：“…庄主，无岚两年前就跟您说过……”

　　两年多前，正是刘望命孙无岚将“春来”毒蛊种入姜还之体内的时间。
　　“春来”霸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旦种下就无法拔除。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一次，五脏俱痛，蚕食内力。且随着时日渐长，发作频率渐高，剧烈程度也愈发猛烈，直到将人活活折磨至死。

　　当时刘望决定让姜还之服下这一毒蛊，孙无岚就说过这必死无疑的后果，可谁曾向当时刮不掉的恨意和怀疑，能在短短两年后便尽数化作悔恨？

　　姜还之坚持两年多，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一件事；遑论前不久这人还替庄主挡了穿胸一剑……孙无岚看向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男人的脸，饶是江湖第一神医，也只能看出一脸死相。

　　刘望宽阔的眉宇果然陡然沉了下来，紧接着他突然一甩袖子，丰沛的内力让他轻而易举隔空将桌案上的玉雕小麒麟打碎在地。

　　“噼啪”“叮铃”一阵脆响蔓延开来。刘望的寝室听从江湖风水师乔济尘的要求建得很小，这一点声音就显得尤为得大——

　　床上的姜还之也被这声音惊扰，曾经九年的暗卫生涯让警惕融入血液，他硬生生被这响动从昏迷中拽醒。

　　他猛地睁眼，眼底还带着一丝未能退去的慌忙。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姜还之凝视着自己曾经蹲过无数次的房梁足有一秒，神色莫名。

　　他躺在庄主的床上，那庄主呢？

　　刘望也是在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去看姜还之时却正与那双脱相的桃花眼对上，不禁一恼，隔着被子握住他手腕：“你醒了？感觉如何，还痛？”

　　姜还之摇了摇头，因为眩晕感不得不闭了闭眼，恭谨道：“回庄主，属下已经无碍了。”

　　他说着，撑着手臂试图让自己坐起来，却失败地倒在了床头的墙面上。他咬了咬牙，忍着五脏六腑瘫软融化一般的痛楚看向凑过来要给他诊脉的孙无岚。

　　孙无岚了解这人，接到对方询问的目光便开口解释：“你昨晚‘春来’发作，不省人事，庄主便将你带到寝殿这边了。”

　　只是他和刘望都默默将昨夜的肝胆欲碎吞下了肚子——刘望想找姜还之不见，忽然想起几人回到山庄后那人似乎仍住在那奴隶住的偏房，便前去找他。

　　推开柴门的那一刻，刘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姜还之正蜷在木板床上咯血，整个人呕得颤抖不已，脸埋在臂弯之间，脑袋因难忍浑身的疼痛而不断撞向身下的硬板。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连沙哑低弱的呻吟都抖如糠筛，却似乎仍念念有词。床上的被褥不知所踪，喝水的破碗掉在地上打着滚儿……刘望后来才知道，这都是于他同屋的奴隶们故意为之。

　　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了无法承受的刻骨之痛，心疼到绝望，不过是盼起了姜还之能早点超脱。

　　但当晨雾微熹，在孙无岚为一夜抢救而小憩时，刘望还是偷偷从被子底下摸到了姜还之干枯的手，只仅仅摸了一下，巨大的不舍就将他吞没了。

　　再坚持一下，再陪陪我吧，还之…

　　还之哥哥。
　　年代久远的称呼就这样自然而然从心底冒出，好像因为确定了姜还之病到这种自顾不暇的地步便再无谋反的可能，刘望心里对他的信任也回归了那段纯粹的青葱岁月，两人总角之谊，交心过命，刘望还会唤大他两岁的姜还之一声“哥哥”。

　　姜还之却不知道刘望的想法。三十二岁的他已经习惯了两人地位的悬殊，听到孙无岚说自己是被庄主救下，心里不禁“咯噔”一声，连忙强撑着要起身告罪：“……属下无能，竟要劳烦庄主，委实该罚！”

　　该罚？刘望的目光迅速扫过病榻上这人枯瘦的一把骨头，怒火烧得鼻头发酸：“罚？罚什么罚？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还罚得起什么？！”

　　姜还之也知道自己身子骨大不如前，肯定不比当暗卫那会儿抗打，瞬间有些尴尬，只得冲着刘望干眨眼。

　　刘望被他眨得心烦意乱。那双眼睛里干净纯粹，温和如春，眼睛下方脸颊上却刻着丑陋的“望”字，脸色蜡黄发白，薄唇干裂起皮，显得那双柔软的桃花眼别样突兀。

　　就好像遍体鳞伤的马，依旧向他引颈就戮。

　　刘望那颗被夹持到高位的、被提防和质疑紧紧包裹的坚硬的心，在如此沉默的温柔下竟然崩塌了一角，零零碎碎，像下了一场春雪。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姜还之，在苏杭时你就已不再是奴隶了，你不必这样……这样……”刘望放软语气，“这样卑躬屈膝。你救了我命，我不会再罚你。”

　　姜还之愣了愣，他的脑袋还有点昏沉：“……是。”

　　侍立一旁的孙无岚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自己这两个弟弟简直是让人着急得很。从小看着他俩长大，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曲曲折折，眼下姜还之都快驾鹤西去了，自己这表弟怎么还把话说这么委婉？

　　于是他见刘望不再吱声，连忙补了一句：“还之，你只管好好养病，其他的包在你无岚哥身上——你尽管放心，庄主和我一定都全力以赴。”

　　这话说得无疑是僭越了，但孙无岚毕竟是江湖上顶尖的医者，又是庄主的表哥，相当于拿了“免死金牌”。孙无岚知道姜还之是庶出，小时候几乎相当于没爹没娘，在这世上的牵挂除了他姐姐姜若之外，也就是眼前这个不坦诚的庄主刘望了。他身为医者自然明白，药石固然重要，患者本身的求生欲也很重要。他兴许要拉着刘望一起，才能激起姜还之留下的欲望。

　　这招挺管用的，姜还之几乎是瞬间就亮了眼睛，刘望腰背僵了僵，最终还是稳稳地“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摸到姜还之的手背，迎着姜还之的眼神望过去：“年前我在后山上重新种了桃花。”

　　他说着，语气里不禁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恳切哀求：“来年春天，我想你陪我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