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2、希望 万一姜还之

　　将孙若带回家后，刘望煮了些泡面当晚饭，脑子里却不禁播放着方才与姜还之相见的一幕幕，手一抖，不小心将辣包倒进了孙若碗里。

　　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将所知的信息一遍又一遍咀嚼，终于从混沌的苦涩里尝出了点甜味。

　　他毕竟只见了姜还之这一面，这短短的几分钟的交集本无法说明任何事，是他自己因为心绪动荡，而直接将事情盖棺定论。

　　万一姜还之只是假装不认识自己呢？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如果姜还之只是觉得自己伤他太深，而故意避开自己？那人前世在弱冠之年接受了暗卫训练，心理素质和演技与常人不能并论，焦躁中的自己没准就这么被骗过去了呢？

　　一丝希望悄然在他心底油然而生。诸如此类的念如雨后春笋不可抑制地连连冒出，好像都能将方才刚发生的事情描绘出不同的色彩来。

　　刚才姜还之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好像有点闪躲？

　　刘望越想越靠谱，他生性思维活跃，前世全用在了猜忌上，今生也不住给未来画上不同的可能性。他压榨出自己残存的乐观，闭了闭眼，在动摇之后还是选择再观察观察今生这个“姜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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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晚饭的时候，小姑娘险些被辣哭了。她前世是姜还之的亲姐姐，今生长相也和姜还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桃花眼，被辣得眼圈一红，让刘望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几乎崩塌。他如梦初醒，赶紧和孙若道歉，把另一碗没有辣味的面换到她面前。

　　“我走神儿了。”刘望扯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得到了小姑娘一个含泪的瞪视。

　　刘望本着对前世的孙若有愧且今世有求于她的态度没有计较，他揉了揉眉心，又挑起眼睛去看呼噜呼噜吃面的少女，再度开口已经带上了些小心翼翼。

　　“孙若，你们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刘望不敢确定这个顶着姜还之的脸、用着姜还之嗓音的人依旧用着那个名字，即便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离谱事，他已经有了百分之七八十的把握。

　　“姜老师啊，他叫姜还之，归还的还。”孙若道，“挺奇怪的名字吧，我们班有好多人还给他取外号叫他‘孩子’呢。”

　　果然。刘望鼻尖不由一酸，就算把一切都忘了，他终究还是“姜还之”。

　　其实刘望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上一世姜还之死后，终于敢于坦诚面对自己内心的刘望曾一遍遍自虐般回味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细节，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古怪名字的用意。

　　前世的姜还之为云堑山庄副庄主姜为贤的爱妾所生，但那女子在诞下姜还之时却因难产过世，姜为贤给姜还之取这么个名字的用意便不言而喻——

　　还之，把她还给我，把她的性命还给我。

　　刘望觉得姜还之也明白自己的出生并不叫人期待，毕竟当初他的童年也过得干枯到典型，除了得以和身为少庄主的刘望一起学武学文以外，他未能享受到丝毫身为少副庄主的优待，对他最好的，还是他山庄的药阁阁主孙无岚和同父异母姐姐姜若之。

　　没错，他们就是现世刘望的表哥孙无岚，和孙无岚领养的小姑娘孙若。

　　而姜还之向来对自己的名字不发一言。他好像什么都清楚，但又将一切封缄到了一袭暗卫黑衣中，后来又被刘望亲手刻上的奴印杀灭。

　　聪明人的沉默，最为致命。

　　刘望思及此，眼前恍然又闪过今天所见的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姜还之，这才从回忆里挣脱。

　　“你们关系怎么样？”刘望又问。

　　小姑娘用筷子搅和着碗里的面条，不疑有他：“老师对大家都挺好的啊，他脾气好。”她咬了口面条，想起什么似的又“嘿嘿”笑了两声，“我感觉姜老师挺喜欢我的。”

　　孙若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班里的优等生，被老师青睐乃是家常便饭，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或许孙若这张脸并不能唤起姜还之什么关于前世的记忆。刘望问的这两个问题，孙若也没能给出什么有效的、关于姜还之是否拥有前世记忆的消息。

　　看来想要了解此生的姜还之，还得要亲自出马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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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因为白天的情绪几经波折，刘望没能拥有一个安静美好的夜晚。梦的主角不言而喻，一片时空颠倒、纵横交错的模糊梦境之中，姜还之的面容从稚子变为青年，从鲜活变得枯槁，又从死寂变为白日里所见那张神色平静的脸。

　　正当刘望本着推断中的不确定性，鼓起勇气想对这个生活在现代的姜还之问出那句“好久不见”，梦中画面却倏地一抖，如山崩地裂般纷纷崩塌，唯有画面正中那人还站在原地，只不过神态以肉眼可查的速度变化起来——

　　刘望眼睁睁地看着如今挺直的脊背缓缓佝偻，深灰的衬衫变作黑色的紧身衣，贴在皮肤上的布料被节节凸起的骨头撑着，呈现出丑陋的姿态；如今黑亮的短发逐渐延长，发黄，干枯得像是秋日里的稻草，熄灭了生机。

　　“姜还之，别…”刘望无声地呢喃了一句，眼眶因此刻的绝望胀痛难忍。

　　他认识这样的姜还之。这个姜还之，停留在前世刘望对他最后的印象里。

　　梦里的姜还之坐在木窗的旁边，月光倾泻下来，照在那张脸蜡黄发白的脸上，他看到了刘望，就几乎是跌下了床，僵硬勉强地行了个大礼，又勾着干裂的唇、哑着嗓子唤他“庄主”。刘望看到了姜还之的脸，这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老态尽显，抬起眼睛时，那双桃花眼里却似乎仍有昔日的深情。他的脸颊有些凹陷了，眼睛就显得大得有点吓人……那目光也吓人，好像释然了什么，温柔又快乐，纯粹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快死了。刘望捏紧手指，想着。此时的姜还之就快死了，这就是他的最后一个夜晚。

　　刘望却拦不住他。就像他拦不住第二日太阳的升起，而第二日当阳光照入这间不大的卧房，他就只能看到一个七窍流血、再无法睁开双眼的姜还之。

　　于是他的生命就终止在了那个再平凡不过的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