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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前世(六) 多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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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两人终究是未能如愿以偿地糊上花灯。
刘望带着姜还之刚跑出了一里地,便被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拦住了去路。夜色里来者面色不清,但聪慧如刘望怎能感觉不出他的情绪不佳,转身就要拉着姜还之往回跳。姜还之则是淡定非常,眼看着两个人偷偷出来玩已经被人抓包,干脆一垂眼躬身行礼:“……师父。”说着还拽了刘望袖口一下,硬生生拦住了少庄主脚底抹油的行径。
刘望被他这么一拦,脸上登时浮现出了一副混杂着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神色,他无声地瞪了姜还之一眼,然后被教习师父半推着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教习师父让二人站在书案旁边,这才说出了此番在晚膳过后加训的理由——原来是先前卡着饭点做事匆忙,刘望又让人欣慰地按时交了功课,师父心下一松竟然也没能仔细检查交上来的东西,直到饭后闲暇下来,他才发现刘望的功课前几页写得倒是的确不错,往后翻一番,字体就已然是“龙飞凤舞”,潦草得不成样子。方才老庄主茶余饭后正问到刘望的学业,教习师父便把这次的功课呈了上去,老庄主平时为人仁厚温良,看到自家小子这手烂字却也是不可避免地被气得险些吹胡子,连忙叫师父把少庄主“抓”来,并吩咐他定要给刘望加上一项练字的任务。
这手破字,日后拿出去岂不让整个江湖看笑话!
只是可怜姜还之,本来还想着忙里偷闲糊个花灯,就因为自家少庄主的“过失”,被关在了书房里陪刘望。姜还之虽然年幼,字体还未显出自己的风骨,但是一笔一划和他的性格很像,颇为端正,让人看来赏心悦目,所以也不用动笔,只是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刘望愁眉苦脸地抄书罢了。
前世二人生活在古代,所用的都是毛笔,但刘望也不知是天生血脉里就注定了有“转世因子”还是什么,拿笔的姿势一直偏向于现代人——不过,在二人尚且年幼的时候,他们可不知道这样的姿势会在千年后成为正统,只知道刘望握笔的姿势极度并不标准,这才导致他写出来的字又重又拖沓,活像一群黏在纸上的鼻涕虫。姜还之坐在一边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冒着触刘望霉头的风险轻轻开口:
“少庄主,有四指与小指相助或许会好上一些。”
“嗯?”刘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姜还之在提醒自己的握笔姿势,不屑道,“管他什么姿势,我能写出字来,就是好姿势!”
姜还之和刘望相识七年,自然知道他别扭任性的脾气。他有些无奈,绞尽脑汁地转换着方式劝说:“你的字间架结构尚佳,大概只是笔锋欠妥,师父才会这样指出……少庄主拿笔拿得对了,笔水到渠成,写出来的字自然就更为清逸出尘。”
也难为姜还之年仅十二岁,便要学着对自己未来的主子说一些恭维之语,可偏偏刘望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他一夸洋洋得意之色甚至写在了脸上:“还之哥知我也。我也深以为然……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这写得并不难看。”
“师父对少庄主寄予厚望。”姜还之不敢僭越去评论老庄主,只好如此接话。
“那你来给我指点指点。”刘望点了点头,语气开心起来,“平日我可没少见那老头夸你写得漂亮。”刘望见姜还之每次都不欲“越俎代庖”的那副谨慎模样,又轻车熟路地拿出了杀手锏—只见他凤眸一眯,尚且稚嫩的声音都变软了,“帮帮忙,还之,我可不想再被打手心了。”
姜还之被他大型奶猫一样的声音磨得有些受不住,只好起身行至桌旁,抬手覆上了刘望的手背。姜还之的手心偏冷,刘望的手背却灼热,两只手交叠之时就仿佛有热度在暗中交蹿奔涌。面容寡淡的少年凝神聚气,甚至因为担心自己的吐息喷洒在少庄主脸上而屏住了些许呼吸,一双眼睛释放出认真的光芒。
姜还之将刘望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摆正,然后扶着他的手和手腕,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望”字。他写得专注,似乎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刘望微微抬头看着他下颚带婴儿肥的圆润曲线,多年之后,竟不知为何将这一幕记了两生两世。
他在姜还之纯粹的专注中,好像生出了些稚嫩的向往。他想变成姜还之这副无趣的古板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好像认真的人……真的总带有柔光。
“少庄主明白了?”姜还之出言打断刘望的怔愣。后者这才在逐渐清晰视野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了烛光中,连忙晃了晃脑袋,厚脸皮道:“没,你再讲一遍。”
姜还之也不生气,敛着眉又带着他写了个“道”字——正是他这次所抄书卷的第一个字。刘望这次倒是没再走神,随着姜还之的一举一动,慢慢自主地模仿起提笔写字的动作来,磕磕绊绊地写下了书卷的首句。
刘望转了转手腕,看着自己瞬间变得端正了许多的字迹,喃喃:“看来本少庄主也不是个傻的。”
姜还之暗暗憋笑,顺着他说:“少庄主是我见过的同辈中最聪明的。”
刘望的确是学习能力卓越,再加上熟能生巧,被姜还之一边研磨一边冒出来的几句鼓励之词哄得直飘,最后抄了几十遍书,到了就寝时间,那手字已经比原耐看了太多。师父在两个孩子歇息前也来查了一趟,对刘望的进步颇为满意,却也喜怒不形于色,只说了句“尚可”。
刘望可懒得管这老头怎么看待自己,送客后转身就缠着姜还之给自己按揉手腕,所是写得字太多了,现下酸疼得厉害。姜还之只好坐在他床边,屁股只占了半个,净了手给他毫无章法却温柔地揉着手,嘴里吐出来的却是吐槽:“少庄主若是觉得手酸,那就是握笔姿势还是不太对。”
“手腕子抬了那么久,再对的姿势也待不住。”刘望冷哼着,说着就要把手往回抽,“你找什么理由?不想帮我弄罢了,还废那么多话。”
姜还之听着他胡搅蛮缠的话,无奈道:“我不嫌麻烦。”
刘望不接受“狡辩”,反手扣着姜还之手腕就把他往床上拽。姜还之是习武之人,下盘很稳,半扎着马步任由他拉拽,自然岿然不动,嘴里还念叨着“别闹,于理不合”。
刘望最不爱听什么“于理不合”、“之乎者也”,一边拉他一边拍着床铺:“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还羞个什么劲?”
此刻他整个人埋在绣着金色云纹的鸭绒锦衾中,未束起的发披散在身后的软枕上,整体显得比平时要嫩,也更有“杀伤力”。姜还之看着这个自己一向当成亲弟弟宠的小孩儿这副漂亮模样,渐渐地也不忍死板了,叹了口气。他起身推开窗四处查看了一番,确认没人后便靠掌风吹灭了蜡烛,脱去鞋袜悄悄躺在了刘望身边。
刘望“嘿嘿”笑了两声。
“若叫副庄主知道我在你这睡,定要打得我下不来床。”姜还之素来一丝不苟地称呼自己的父亲为“副庄主”,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担忧,“他说为臣之道不可与主人过于亲近,上一次我和你用了同一个茶盏,副庄主罚我跪了四五个时辰。”
他说着,翻了个身平躺着。屋里一片漆黑,地龙的热度却让两个小孩身上清爽的味道逐渐融合,包裹在这张床榻四周。
“嘶,哥,你都没同我说过。”刘望扭着声音低语,“你要是同我讲,我肯定给你讨回公道……你别怕,这次要是他又有话说,我替你担着。”
“……胡说八道。”姜还之似乎是轻笑了一声,随后呢喃着回应,“少庄主尚且自顾不暇。”明明完成个功课都能被罚抄经书。
刘望翻过身看着姜还之的侧脸,眨了眨眼,从窗户透过朦胧暗淡的月光好像落进了他眼中,点亮了一抹新的清晖。
他听出姜还之那点调侃之意,也不生气,只是把兴奋的光擒在眼底眉梢,忽然换了话题。
“还之哥哥,今年上元节我们两个偷偷下山吧,去看山庄外的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