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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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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确拥有着一段难忘的美好。
“小望!”
少年人清脆的嗓音将刘望拉入回忆的棉絮,那是属于年少的姜还之的声音。
前一世,在江湖间人尽皆知的三大山庄之一云堑山庄中,两个少年正在冬末透着隐约温暖的风中流连。
干枯的枝杈间玉兰已经萌出了坚实的花骨朵,树下的少年穿着正红的大氅,攒着力气运起轻功,调皮地折下了其中一枚。他拿着那株尚在重重包裹下的花苞,生来就显得深邃迷人的眉目终于透出了几分正合他年龄的稚嫩和天真。
这个少年正是十岁的刘望。
追在他身后的姜还之这时才追上他的脚步——刘望继承了云堑山庄刘氏一脉天生浑厚的内力,从小武功就更胜他一筹,在轻功上又造诣超群,“噔噔”两下便把他甩在了身后,他作为少庄主的伴读,可是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刘望是少庄主,而姜还之身为副庄主唯一的儿子,自然就被安排到刘望身边当伴读。要管理一个偌大的山庄,需要学习的多之又多,从武功身法、至诗书算术,样样都要有所涉猎,所以两个孩子通常每日都要在一起学上六七个时辰,渐渐的感情也变得颇为深厚。
姜还之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不论是武功还是学文,师父留一份功课,他恨不得要做出三份来巩固,上课时也常带着不同于他年龄的恭谨和感激。刘望则与他截然相反——
刘望性格跳脱,平日顽皮得很,仗着天赋不错,又有姜还之帮衬着自己,不用怎么努力就总是能在教习师父那里蒙混过关。老庄主忙于庄内大小事务,庄主夫人心慈手软,刘望这前十年便是活得有滋有味,自在洒脱。刘望小姜还之两岁,因此表哥孙无岚就经常调侃他,说若非你这位伴读哥哥督得紧,你就是个成日就知道吃喝玩乐的浪荡少爷罢了。
刘望眨着眼哼哼,闻言就揽着姜还之的肩头,无不骄傲道:“反正有还之哥哥在,倘若尚有不明之处,他总能教我的嘛!”
……眼下,这位“无所不能”的伴读正微微皱着眉头,听着少庄主刘望再一次说起他那头头是道的“逃课论”。
“小望,不能再拖了,看这日头,应已快到申时了。”姜还之在有些急了的时候就会喊出刘望我的乳名,“师父说了要在酉时一刻检查你的功课,上次迟了,若非无岚哥拦着,师父定会罚你,这次要是再迟了,恐又要被打手心。”
听到“打手心”三个字,刘望终于僵住了脸上散漫的笑容。
刘望怕疼,也怕丢脸,教习师父这一招显然同时戳了他两个痛点。他是山庄的小少爷,从小娇生惯养,两只手细皮嫩肉,上次因为偷懒没能及时上交功课,手掌被师父拿小藤条打了几下便肿了足有五六日,更何况师父还安排了那些平日里服侍他的仆从们旁观,把他臊得双颊通红,几乎让他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姜还之见自己成功唬住了刘望,又见那张精致过人的小脸上愁云密布,心里不禁升起来些疼惜之情,安慰道:“少庄主也不必太过忧虑,现下开始……我同你一起,总是能在酉时前完成的。”
刘望闻言一甩袖子,把那枚可怜的花骨朵随手扔到了脚下,又泄愤般地一脚踢远。他别别扭扭地说:“那你叫人摆好桌椅。”
姜还之有点诧异,暗自扫了周遭一圈——他们正在后山半山腰的一条小路上,此时春季尚未到来,四处还都是荒芜的情景,一阵风吹过,哪怕是披着裘衣都能抖上三抖。他迟疑道:“在此处?”
刘望有些不耐烦,一挑眉,抬手就在姜还之眉心敲了一下——他们二人素来亲近,胡闹惯了,此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刘望还觉得姜还之被欺负的时候还能透出点不同平日严整的呆愣来,十分可爱。
“本少庄主就要在此处……赏景,读书。怎么,姜公子觉得不妥?”
姜还之见他这副任性模样,哪能再多言语,一面说着“不敢”,一面掏出衣襟里埋着的小陶哨吹出暗号,唤来了隐藏着的随侍暗卫。暗卫训练有素,动作都非常利索,不消片刻便给二人在玉兰树下摆好了桌椅。
姜还之将书卷笔墨都摊在桌面上,然后脱下身上的裘衣给刘望垫椅子,表情有些歉然:“来时太过匆忙,没能带上垫子,少庄主且忍耐一下。”
刘望看了他几眼,只觉得眼前脱了厚重裘衣的少年身形显得更单薄了,又在垂眼间看出这人双手冻得通红,心里一软,连方才那点被逼学习的不悦都烟消云散了,从椅子上抄起裘衣便抖开来,亲自把衣服环到了姜还之肩头,然后大刀阔斧地坐在了长凳上。
“研磨,先写算术。”少庄主哼了一声,摊开手掌。姜还之因着感动愣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如往常一样给他找好对应的书卷和纸张,将狼毫笔放在他手心里,借着小心地动用内力为他研磨侍候。
两个人一个研磨,一个书写,刘望天资聪颖,再加上姜还之及时地指点,一沓功课倒也准时地完成了。酉时一刻,两人按时将功课递交到了身着长袍的师父手中。姜还之功课的质量自不必说,刘望的算术虽然错得多,论述文章却写得可圈可点,又没有迟交,教习便放了他们两个去用晚膳。
晚膳自是满满的山珍海味。姜还之虽然是庶子出身,却依旧是副庄主的内定人选,在山庄中也是一等一的公子哥,用餐时来从容有度,只是习惯性地会帮刘望剥虾、布菜。一旁的孙无岚几番看不下去,都被作为姐姐的姜家嫡女姜若之拦下了。
“他们两个亲昵,日后也好比肩共进,也是好事一桩。”
孙无岚无奈,报复似的也给姜若之拿了块她最喜爱的芙蓉糕,弄得面若桃李的年轻姑娘一阵羞赧。
一顿饭吃得很快,刘望是个坐不住的,吃过了饭便要去帮山庄里的侍女们糊花灯——如今大寒时节已经过去,俗话讲“过了腊八就是年”,可见年关也是将近。云堑山庄作为江湖三大山庄,春节自然过得十分气派,山庄上下基本从腊八节起就开始忙活过年的事了。
纸糊花灯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内容。红彤彤的灯笼被会些武功的侍女用内力精雕细琢成不同的款式,又在其上或绘或剪出生动的小花纹来,有时还会在灯肚子里藏一些灯谜、箴言或是情语——是少庄主最喜欢的整蛊形式之一。
姜还之和刘望一同长大,最知道刘望心里憋着的坏水儿。他虽然少年老成,但却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儿,童心未泯,被刘望说得也心里痒……他哪怕是谁都惹不起,总是能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姜若之写一些“祝福”的吧?
姜还之脸色一缓,刘望就知道自己把这位哥哥劝动了。他端详着姜还之的神色,只见他埋在裘衣绒毛中的脸被地龙蒸得有点发红,一双初显形状的桃花眼好像被水洗过一般,此刻点燃了名曰向往的光泽,真像灯芯儿一样好看。
不谙世事的刘望咽了口唾沫,一把扣住了姜还之的手腕,向门外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