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20、人逢喜 “但我们曾

　　孙无岚感觉今天自家这两个年轻的似乎都有点不正常。

　　他好不容易早早回家，就给刘望打了电话，约他来家一起吃饭。他本是想带他和孙若一起出去开个小灶，却没想到已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熟悉的场景和气味瞬间唤醒了孙无岚的记忆，他心下一惊，恐怕上次家长会后的事情再次发生，背包都没有摘就连忙去厨房找刘望。结果孙无岚没能见到像上次一样苦大仇深的青年，反倒是收获了一个一边做饭一边笑得和围裙上凯蒂猫相护辉映的傻气表弟。

　　刘望看向他，眼睛里好像要放出光来：“哥，回来了？”

　　孙无岚被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一声“哥”打了个措手不及，回他：“……啊。”

　　刘望点了点头——速度比平时快得多：“那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我回来时顺手买了点鼎福楼的蟹黄粉，记得你们两个爱吃。然后试着炖了糖醋鱼，想让你们帮我尝尝。”

　　孙无岚彻底傻了，目光从温着蟹黄粉的微波炉移到了大锅上，又移至刘望身上。刘望平时虽然也经常来给自己帮忙，却不是殷勤的性格，今天这是怎么了？他结结巴巴道：“那行，那我就期待着了……辛苦你了。”

　　刘望少有的热情把孙医生弄得晕晕乎乎，一转身刚要去洗手，却又被飞奔而来的孙若扑了个满怀。

　　今儿是我生日？孙无岚下意识怀疑，不是啊。

　　“爸爸！”小姑娘兴奋道，“今天我们的表演可成功了！有老师录了视频，一会我放给你看。”

　　刘望往这边一看，孙若一脸激动，抱着孙无岚的腰正仰着脑袋叫“爸爸”，这是上辈子和孙无岚是朋友兼上下级关系的姜若之想也不敢想的，纵使刘望恢复前世记忆也已有一年余，每次看到这两人的互动仍然觉得是别扭。

　　孙无岚算得上是个女儿奴，忙不迭拍了拍闺女的脑袋：“诶…好，等爸爸先去洗个手，咱们吃饭的时候看。”

　　等刘望给香菇油菜浇上明油，将这最后一道菜摆上了餐桌，桌边一大一小两个人眼睛已经有些发直了，几乎要冒出绿光。

　　也许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刘大庄主突然开始为这些微末又平凡的小成就感到了丰厚的欣慰和自豪。

　　“可以啊小望。”孙无岚抬起筷子，虚虚点了点饭桌正中的糖醋鱼，“这看着就好吃。”

　　孙若也咽了口唾沫，但仍是坚守住了“原则”，道：“爸爸，说好了看视频……”

　　孙无岚哭笑不得：“好好，一边吃一边看。”

　　刘望觉得眼前这一幕挺好笑，又觉得挺可爱，轻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鱼尝了尝，确认是酸甜可口、外焦里嫩的口感，便换了公筷给孙无岚和孙若一人夹了一筷子鱼肚子，放进他们碗中。

　　这个举动再度折煞了孙无岚，三十好几的医生面色古怪了一阵，看了眼刘望，还没来及说什么便被孙若拉回了手机屏幕前。刘望对他的眼神不以为意，他在孙若班级表演的时候正在给姜还之买奶茶，几乎是一眼都没看到孩子们的表现，此刻也有些好奇，就也凑过去看了两眼。

　　不得不说刘望的谱曲能力很是不错，给钢琴伴奏写的琴谱也十分有表现力，整体难度不高，却能将班歌中少年恣意的感觉娓娓道来。孙无岚对刘望的作品和孩子们的表演赞赏不绝，刘望自己也很满意，连带着孙若的同学们一起夸了句“不错”，给小姑娘得意得不行。

　　等三个人真正开始吃晚饭，糖醋鱼已经没有刚出锅呲呲冒烟的热度了，好在刘望今生的厨艺技能满点，此刻鱼肉微凉的口感倒是把酸甜味衬托到了极致，纵使是前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他，也忍不住连着吃了好几口才停下。而等到他抬起头盛汤，却意料之中地看到自家表哥一脸欲言又止、又藏着些探究的表情。

　　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放下汤勺郑重道：“我要搬去他家了。逢育北里那间半地下的房东前几天就催我交了，所以我今天下午就结了房租，跟房东说明天就会搬走。”

　　他？聪明如孙无岚，结合这段日子刘望所有反常之处，怎能还不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下意识看了眼在身边忙着挑鱼刺的孙若，又怕孩子心思太透，堪堪刹住了目光，别过头来看刘望：“你……要跟他同居？”

　　刘望是个什么样的人，孙无岚是知道的。自家弟弟生来就有一股傲气，这倨傲不单单凭借家中富贵滋生，更是融于他的骨血灵魂。这就是为什么他宁愿和家里断了往来也不会放弃音乐，哪怕他一夜之间从贵族子弟跌落泥地，成了个穷光蛋。他是不在意钱财的，他的骄傲更有别处安放——

　　但他的骄傲也让他有一定的、精神上的洁癖，让他与所有人之间永远竖着一堵高墙。

　　让他和人同居，这是必不可能的一件事。否则他也不会宁愿住在破旧不堪的半地下室，也不选择与人合租。孙无岚陪他一起长大，与他亲密无间，他才肯时不时在他家停留几晚，可如今却这样轻易地搬进了姜老师家里。

　　刘望却是坚定无比地点了点头，表情自然得像是自己和姜还之本就该朝夕相处：“嗯，我今天过来也是为了收拾一下留在这的东西。”

　　孙无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东西——刘望因为总是居无定所，所以将贵重物品打包成了一个箱子存在了自己这个房子里。但孙无岚却没想到，刘望这次要脸家底儿都带走，这岂不是……

　　“……好家伙，你还想跟他一直同居下去？！”

　　刘望点了点头，落在碗碟上的目光因为遐思而变得柔软：“好不容易住在了一起，岂还有搬出去的道理？”

　　孙无岚一愣：“你们在一起了？”

　　孙若闻言两眼一亮，凑到孙无岚跟前，也看向坐在对面的刘望：“谁和谁在一起了？”

　　刘望噎了一下，顿时想起了今天礼堂外姜还之那一席拒绝他的话，眼神迅速冷却了下来。片刻后，他的神情又恢复了最初的清明自若，坦言道：“没有。”

　　孙无岚这次是真的哑口无言了。
　　自家表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学出了一副流氓的样子，竟然也开始没理也“气壮”了。这既然人都没追到，怎么就非得蹭人家房子还不打算出来了？孙无岚只觉得一头雾水，想要问更多，却不想让一旁观望的孙若听太多情情爱爱的东西，叹了口气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行吧，那祝你早日成功。”

　　刘望感觉到了孙无岚的避而不谈，也多少明白为人父母的心意，从善如流地将话题带回了孙若他们班今天的表演上。孙若毕竟是年龄小，一听到有人夸自己，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过去了，至于刚才那点八卦，就不放在心上了。

　　吃过了晚饭，孙无岚在厨房刷碗，刘望则来到客房收拾自己留在这的东西。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无非是把那箱最宝贵的“身家”抱走罢了。刘望从衣柜里掏出了两件自己留在这旧衣服，叠好放在了箱子上，起身时又不住多看了那箱子两眼——

　　其实孙无岚心中所谓的刘望的“家底儿”也不过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小收纳箱，灰色的，高三十厘米左右，拎起来也不沉。

　　表哥一直猜测的藏在其中的“贵重物品”，其实不过是刘望写下的、甚至不能称之为“信件”的纸片。那些字句都是刘望刚刚恢复记忆那会儿写下的，散乱不堪、难成逻辑，但却真挚而不加遮掩。

　　那些都只是刘望敢写而不敢言的思念，他舍不得毁去，就怕以后锥心刺骨的感情会淡去，他就会放弃这世的姜还之——可事实上他实在低估了自己，那份求不得的情愫已经刻在了骨骼上，甚至随着时间，正在愈演愈烈。

　　刘望收拾好了行李，刚刚坐回到床上，便听见叩门声“笃笃”响起。他对此早有准备，自己这位表哥向来是老妈子性格，不问清楚怎么可能罢休？

　　他打开门，果不其然看到洗过澡后换上了一套家居服的孙无岚站在门口，正微微抬眼看着自己，手里还拿着两听啤酒，正是有备而来。

　　刘望有点想笑，侧身让孙无岚进了屋。

　　孙无岚进来后又开始迟疑，刘望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洁癖”的毛病，于是率先坐在床上，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说：“坐床吧。”

　　孙无岚颔首，迟钝地坐过去，这才分了刘望一听啤酒，道：“家里没别的喝的，冬天喝这个虽然没那个味儿，但是勉强凑活一下还是可以的。”

　　北方的暖气很足，此刻屋里也并不冷，刘望握着那罐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没有犹豫便拉开了易拉罐，顺便帮孙无岚也开了一听。

　　“所以，小望。”孙无岚开口，看着低垂眼帘的刘望，“你和……姜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回想了一番上一次刘望透露的只言片语，又道，“你上次说你们没在一起，但你做错了事，是怎么一回事儿？”

　　刘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提起姜还之，他的目光永远缱绻而充满追忆，姿态也一定要昂扬。柔软的自来卷发梢顺着他的耳廓耷在他脖颈上，衬得他的侧面曲线更加迷人。

　　“我和他……大概算是小学同学，后来初中、高中，也一直是同学。”刘望按照现代人的上学年龄转换了一下，“他对我很好，处处都很照顾我。我很喜欢他，跟他表白……”

　　刘望顿了片刻，孙无岚不由接话：“他没答应？”

　　“不应该啊，你那时候不是号称你们学校校草吗？靠，又有钱长得又帅，这还有追不到的人？”

　　刘望轻笑了一下，有点自嘲地说：“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不信…不信我会喜欢他。”应该说直到他死去，他也未曾相信过。

　　“但我们曾经，也拥有过一段特别美好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