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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艺术节(七) “那我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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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房东打来的,说是租房合同临期,催他赶紧收拾东西,否则就要将他的东西都打包扔掉。刘望好言好语跟对方说了半天——他惦记着姜还之发现手机壁纸的事,心里忽上忽下,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着急得跟房东说的大多都是卖惨,花了许久才终于把房东说动了,同意他延缓两日离开。
刘望挂了电话,大脑放空地盯了一会儿学校的操场,转身准备回到礼堂里,却在抬头的瞬间看到了那个刻在心头的身影。
姜还之站在紧闭的侧门前,双手虚虚捏着拳头,眼神凝固般黏在刘望的背影上。他穿着军绿的棉服,却没有系拉链,此刻衣襟大敞,任寒风拍打在胸口。
刘望心里一紧,觉得心脏怕是快不会跳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人面前,硬着头皮解释道:“是我租房的房东,最近合同临期……”
姜还之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成功止住了刘望接下来的碎语。他微微抬起眼看向刘望,又瞥了一眼身后的门,道:“…刘先生,有的话不适合让同学们听到,所以我想请周老师帮忙带一会儿班,我们在这……把话说开。”
他语气中带着不同寻常的气势,和缓里充斥着巨大的威压,像是沉睡已久、忽然睁眼时的清明,锐不可当。
刘望很少见到这样的姜还之,形状美好的唇颤了颤。又是一个腊月寒冬,明明没有下雪,他却觉得仿佛回到了那个赏梅的雪天。他预感面前的人就要说出和当时怀里的人一样致命扎心的话,却又做不到阻拦,只能低哑着声音,近于哀求:
“姜……”
姜还之看他紧张成这样,眨了眨眼,面上有些迷茫,似乎是不明白他何至于此,但又想明白了。
暴露那张照片也算是隐晦的表白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对于暗恋者而言,的确很重要。姜还之回忆了一下,竟也能感同身受。
于是他把语气再放得温柔了些:“刘先生,我想您已经知道,我看到您的手机壁纸了。”
“对不起。”刘望果不其然慌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神色,拿出了一如既往的绅士姿态,“是我之前冒犯了,我这就删掉,绝不会外流。”
避重就轻之意可谓十分明显了。
姜还之很难做到平等地接受刘望的道歉,或者施施然说“没关系”,于是他犹豫了两秒,思路一转,直接跳过了对刘望的歉意的回应。
“刘先生,您的心意我很感激。”
刘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了抬手,想去触碰姜还之,却生硬地将它插入了侧边的衣兜。
“您很好,但我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也并不打算投入一段感情。”姜还之语气坚定,眼神却像在叹息,“真的很抱歉。”
哈。刘望在心里状若无意地轻笑一声。果然如此。
他有些戚戚地向,冬天果然没好事。风很凉,他的心思被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冻得像要结冰。身上又冷又疼,他再无内力御寒,也不能像过去一样抱着心上人取暖,这个冬天,要怎样才能捱过?
刘望沉默了好一会,低声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姜还之,你有喜欢的人吗?”
两个人年龄相仿,这段时间的交往也让彼此足够熟识,叫个全名十分正常。但听到那熟悉的嗓音时隔经年,再度以熟悉的方式叫自己,姜还之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抖,仿佛被刘望生拉硬拽坠回了前世。
他的目光蹭过刘望肩头,追忆着,有些出神:“有……喜欢过。”
“那我跟他,像吗?”
姜还之闻言倏然回神,眼神深深地向刘望投射过去,神情有些复杂,眉宇间隐约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排斥。
刘望见状苦笑出声,他移开目光,承受不住姜还之眼神中的深意:“……抱歉,我糊涂了。”他顿了顿,退却了,“姜还之,姜老师,我是真的很欣赏你。”
设身处地,如果他是姜还之,在经历了前世的种种折磨后,依旧有勇气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骚扰,已经是有比常人更强悍的勇气了。更何况,刘望有时甚至会自虐般地怀疑,当年姜还之选择自尽,是否就是因为活在自己身边实在过于痛苦?
可即便如此,姜还之还是没有躲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去,这又是需要多少宽容和坚强呢?
抛开一切爱恨情仇,客观而言,他是真的欣赏着、喜欢着姜还之。
“所以……交个朋友可以吗?”刘望说,“普通朋友。”
刘望自以为自己表现得淡定又大气,却不想姜还之听在耳里却是另一番感觉。
刘望往常低沉有力的声音此刻有些虚浮,好像被大雪压盖得难堪的青松在风中颤抖,雪扑簌簌地往下落,露出掩埋在深处的一丝委屈。眼前高大的男人好像是个假装成熟的小孩,强忍着挫败,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给自己看,这让一向疼爱刘望的姜还之怎么受得了?
“可以…当然可以。”
刘望如释重负般笑了笑,这已经是足够好的结果。他本是想等时机成熟再向姜还之表明心迹——姜还之几乎是必定会拒绝他,但等到两个人足够熟悉了,他至少还能试探一番,被拒绝的概率多少会降低点;就算遭到拒绝,过后也能保持联系。
刘望原本想得很完备,却实在没想到,自己聊以安慰用的照片竟然把他提前出卖了。
不过,幸而姜还之还舍不得他难过,没有将他推得太远。
幸好,幸好。
刘望垂眼,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接着向姜还之走去,又一次替他挡住寒风,伸手拉上他敞开的衣襟:“…那我们回去吧,好吗?”
他怕姜还之拒绝,把拉链拉到后者下巴底下就连忙抽回了手,握在一起搓了几下:“外面太冷。”
姜还之的目光下意识追逐了一下刘望离去的指尖,听到这句“太冷”才恍然惊醒,脸色白了白。他光顾着沉浸在儿女情长之中无法自拔,竟然让今生的庄主也陪着冻了这么久!姜还之连忙点头,挪步让开身后的门,帮刘望打了开来,又让他先回礼堂。
两个人悄声走到原本的座位上坐好,才发现刚才纠结波折的冗长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节目的时间罢了。姜还之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坐在他旁边安安分分地看着节目,像是在执勤,仿佛方才那场失败的尴尬告白并没有发生在两人之间。而刘望胸口那颗不可抑制的快速地跳动的心脏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他吞了口唾沫,只觉得那种从头蔓延到脚趾的紧张感还没有褪去。
似乎不做些什么,就无法确保姜还之那句“朋友”依旧作数。是啊,姜还之这样淡定,很有可能根本就在哄自己,就像……
……就像前世那一夜他对自己说的“喜欢”一样。
刘望越想越觉得心下难安,从紧张已经变得有些慌张。他迫切地想说些什么,旁敲侧击地确认自己还有再见到姜还之的可能——不拥有他也无妨,但再次失去他,刘望承受不了。
刘望混乱的大脑想不出什么好的话题,只能胡乱挑了个话头,偏过身子低声道:“…刚才打来电话的是我的房东,我租的房子合约临期,他催我收拾东西,快点搬出去。”
姜还之其实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淡定,做到面无波澜基本全靠暗卫的基本修养。他心里早在看到那张照片时就乱做了一团,无法做出判断,只能任由刘望“委委屈屈”地牵着他的鼻子走。前世庄主虽然也对他说过“喜欢”,但那是在他生命将尽,庄主也因为愧疚之情浑浑噩噩、疯疯癫癫的时段,哪里比得上现如今的真实、诚恳?
若不是刘望眼下出了声,他肯定仍然神游在外。
“那现在需要回去吗?”姜还之以为刘望是要回去。
“你希望我走吗?”刘望脱口而出,又意识到不太好,改口解释,“不,不用。我没什么东西。”他稍作回忆,细数了一下自己的行李,感叹道,“我租的只是个半地下室,房子很小,好在我行李也不多,一晚上就能搬走。只是目前还没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又不想续租,所以想跟房东拖延几日。”
姜还之闻言,忍不住去想象了一下前世骄矜得不可一世的、尊贵的云堑庄主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廉租房里的样子,心里又是禁不住地一阵抽痛。他早前就猜测眼前的刘望和自己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心疼他——
前世的刘望,可是连吃个点心都要人从几十里外运着轻功、用内力温着送来,身上的一针一线,莫不是极尽江湖奢华的,而今……怎能忍得了居无定所、身无长物的生活。
那得多辛酸啊。
姜还之不由皱了眉,声音里都染上了关切:“怎么…太辛苦了。”说着,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语气里是完全的坦荡,“刘先生,其实我家还空余着一间客房,平时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您若是不嫌弃……”
刘望知道他并非抱着什么别的心思,却还是被他话语里的意思深深地鼓舞了。还之在……邀请自己同居?这个认知像是暖风拂过湖面上的冰,让冰层内外都荡漾起了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最终刘望的唇角也被暖得上扬起来。
看啊,他的姜还之永远这样好。
“不嫌弃,不会嫌弃,怎么可能嫌弃。”刘望其实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快要坐不住,但却仍急中生智地演出了一副低落的模样,“只是你真的不介意我对你……日后住在一个房子里,免不了经常见面。”他压低了嗓子,声音就变成了低沉却又裹着温水一般的感觉,听得人心肺发软。
“你才是那个该‘嫌弃’的人。”
姜还之果不其然被他的攻势击垮了,本就在一统告白示好和美颜暴击中变得稀里糊涂的脑子此刻更加无法思考,他强忍许久,才忍耐下了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刘望耳朵安慰他的冲动,舒缓了眉眼,温柔道:
“说什么呢,刘……望,不是说好了吗,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