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1、再遇 姜还之至死

　　刘望透过那扇薄薄的玻璃窗往教室内看去。

　　讲台上的男老师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长相有些冷峻，个头高挑，但身材略显单薄，衣着又实在单调，灰突突的暗色系仿佛让他无端老了几岁。

　　然而好在胜在干净利索，让人还能多看上几眼。

　　刘望却是一眼不眨地盯着男人看了许久，直到对方终于抬起了一双桃花眼，冲台下的学生们扬起微笑，以示班会结束。放学铃声在此刻准时地响起，教室内瞬间卷起海浪般的一阵骚动，有三两个学生围到讲台桌前，似乎是要给男人背诵课文。

　　刘望被声浪惊醒，往后退了几步，给蜂拥而出的初中生们让开了道，又去讲台上看耐心聆听的老师。

　　他认识他。
　　或者说，前世，他认识他——这个叫姜还之的人，曾几乎贯穿了他短暂的三十多年生命。他们的关系难以概括，刘望不知道该称之为“友”还是“爱”，到底是辜负还是依恋……他只知道，既然连再世为人都无法磨灭记忆里那双桃花眼中的一丝苦楚，自己就永远要被愧疚折磨。

　　是啊，毕竟他曾那样辜负过姜还之。
　　上一世他们还存于遥远的古代，沉浮于武林江湖之争，只不过对于刘望而言，沧海桑田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前世的刘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云堑山庄”的庄主，而姜还之，是跟他一起长大、比他略大两岁的哥哥。但后来由于姜还之的父亲，也是前任的副庄主，篡位并谋杀了刘望的父亲——亦是前任的庄主，刘、姜二人的感情也一夕破灭。刘望无法控制地对姜还之产生忌惮和怀疑，将各式各样的怨恨寄诸他身上，将他贬为影卫和奴隶，对他打骂侮辱，无一不做，甚至喂他吃了无法医治的毒药。最终姜还之却还是为了救他以身挡剑，破败的身体无力回天，最终命丧黄泉。

　　姜还之至死都未曾背叛过刘望，而那双桃花眼中的深情和爱意，自始至终都沉默着，却也未曾熄灭。

　　而前世少年时的刘望是真切喜欢过姜还之，而命运捉弄麻痹了他的心脏，待他再度醒觉，心上的小哥哥已经被他亲手杀死——这让他如何不心痛？因此在恢复前世记忆后的这一年中，刘望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终于在燕游市这所中学找到了心中挂念的人。

　　却不知……

　　背诵课文的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散了，现已是语文教师的姜还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向值日的同学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刘望。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一丝僵硬，凝固在扭曲的惊讶上，像是很意外刘望会在此处。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推开门走了出来。

　　“您好，您是家长吗？”他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平静。

　　却不知他还认不认得他。

　　刘望在听到姜还之声音的瞬间甚至连舌头都有些僵直了：“是，我是孙若之的……叔叔。”他紧闭了一下双眼，努力捋顺了思维，“来接她。”

　　孙若是刘望表哥孙无岚领养的小孩儿，如今十三岁，正巧在姜还之的班上。孙无岚是个外科医生，今天有台大手术要做，没法接孙若放学，只好将其拜托给刘望。刘望第一次接小姑娘下课，误打误撞跑到了人家班级门口，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苦苦找了一年多的人，此刻就在面前。

　　如此近，也如此远。

　　“这样啊，孙若今天做值日，您可能需要再等一会儿了。”姜还之说。

　　“……”

　　刘望没应声，凤眸里只是深深凝视着眼前的这张脸，贪婪得不像前世冷血多疑的刘庄主。他早就预想到了这个情况，转生还能恢复上世的记忆，本就是一件挺诡异的事儿，偏巧姜还之也留着上世的记忆……那得是多渺茫的概率？

　　但他依旧感到冰冷如毒蛇缠绕上了自己的肩颈——他不认识他了，他怎么能不认识他了？他不是爱他吗？就算因为被欺压、被凌虐、被辜负，他心灰意冷了，他难道不恨吗……？自己夺他尊严，害他丧命，杀身之仇难道也能轻易忘记吗？！

　　而忘记了这一切的姜还之，还能不能算是曾经的姜还之？即使容貌、声音如旧，那脾性呢、心意呢？他…还能算是那个自己想要弥补、想要追回和呵护的“姜还之”吗？而那个姜还之，是否已经在自己的摧残下消失殆尽，再也…见不到了？

　　刘望突然陷落入了绝望的情绪中，脸色陡然变得有些灰败，目光逐渐凝滞而茫然。

　　姜还之久久得不到刘望的后文，却见对方脸色倏然变差，不由担忧：“孙若叔叔，您没事吧？”

　　“没事。”刘望道，“我……”

　　我什么呢？他意识到眼前人非心中人，终于咽下了在心里兜转千回的那些话语。

　　“我来接孙若回家。”

　　姜还之的目光不禁也变得有些复杂。

　　刘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说过这句话，眼底的绝望更加明显，仿佛要溢出来似的。一米八几身条挺拔的男人捻了把衣角。

　　“抱歉。”刘望气得声音发冷，刚想瞎编些什么来解释自己的异常，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相当清脆的“小叔”，响亮地打破了两人间的尴尬。

　　孙若及时地赶来“救场”了。

　　刘望低身扶住脚步轻快的少女，顺手把她的书包拎到手里，不敢再抬头看姜还之。而余光里的姜还之拍了拍孙若的肩：“孙若，今天值日完成得挺快的，快跟叔叔回去吧。”

　　刘望听出他声音里的宠溺，明白姜还之对孙若这个学生还是挺有好感的。他自然会有，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刘望想，如果姜还之知道孙若是他前世的姐姐，他必定对孙若更有好感。

　　他又听到后半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姜还之这是在催他快走吗？还真是做足了陌生人的模样。

　　他又看向姜还之，只一眼，那张脸便又与记忆中重叠，只是更健康、更干净，没有病痛的痕迹，也没有他曾吩咐人刻上去的奴印……那双桃花眼温和如旧，唯独里面少了个他。

　　巨大的选择摆在他面前，如果说搭上话之前刘望还隐隐期盼着姜还之还记得前世，现在的失望便迫使他考虑放弃——还要纠缠下去吗？

　　刘望无话可说，脑子如一团乱麻，只得浑浑噩噩向姜还之告别，带着孙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