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13、艺术节（一） “您作的曲

　　自从家长会那天得知了姜还之很有可能和自己一样，有着前世的记忆，刘望多少还是自闭了几天。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总归还是有一颗别样强大的心脏——他曾经那么渴望再次见到姜还之，如今天见垂怜，真的给了他赎罪的机会，他怎么能因为心里那点痛楚而退缩呢？

　　于是姜老师从此过上了三天两头被总是莫名出现的刘望叨扰的生活——

　　刘望分几个礼拜将姜还之朋友圈里多少年来全部的动态都点了赞，以至于姜还之看着手机消息盒子里“高三加油，我要上燕大！此时不搏更待何时”的点赞记录哭笑不得，甚至动了把朋友圈直接锁上的念头；刘望时不时出现在校门口，靠在甲壳虫上大言不惭地和姜还之假装偶遇，如果姜还之脸色欠佳，他就会掏出几颗巧克力放到后者衣兜里，脸上的笑却很是礼貌，不露破绽；他甚至将一些“邀请好友拼单”的链接发到和姜还之的对话框里，然后又欲盖弥彰地说“对不起姜老师，没看清楚，群发了”……

　　姜还之心里清明得很，但既然刘望还没有明面示好，就也没有拒绝对方的套近乎。他本想对这青年无厘头的偏爱施行冷处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吸引人、何况是同性的魅力，笃定青年过一段时间就腻歪了，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放弃，但却被孙若有意无意的牵线打断。

　　燕游一中作为市重点，不仅注重对学生学习能力的培养，也会通过大小校园活动，培养学生的综合素质——艺术节便是其中最受欢迎的活动之一。

　　孙若他们班的艺术节表演节目是合唱，同学们对着各种各样的流行歌曲挑来挑去，却迟迟没定下来要唱的曲目。小姑娘作为负责人，很是苦恼，却在想起家里那个倒霉小叔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在午休的时候向姜还之请示。

　　“你们想创作一首班歌吗？”姜还之放开某同学默写作业的页脚，转过身抬头看着孙若，“听着很新颖，可是咱们班有同学会填词作曲吗？”

　　孙若攥着衣角扭捏了一下：“我小叔会，他就是干这个的。”

　　孙若的小叔……刘望？姜还之想起不久前听到的那些杀马特歌曲，不由噎了一下。他又不想打击同学的积极性，只得委婉道：“那太好了，但打扰你叔叔的工作也不太好，我们最好能自己解决曲作的问题。”

　　小姑娘听不出姜还之的弦外之音，八卦之魂倒是敏锐：“没关系的老师！我小叔一定会很愿意帮忙的！”

　　说罢还眨了半天眼，暗示刘望和姜还之那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猫腻。

　　“……”姜还之看着今生他姐熟悉的脸上不熟悉的兴奋之色，孙若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吗？

　　姜还之无声叹气，妥协道：“好吧，那就麻烦你叔叔了。老师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老师来填词吧！”孙若激动道。

　　姜还之是教语文的，被学生期待着填词是情理之中，而且他是孙若班的班主任，也理应为班歌出一份力。

　　于是他想着余音绕耳的那些喧闹嘶吼的曲调，瞥了一眼台历，发觉离向艺术中心提交曲目的日期还早，就点头答应了孙若。他脸上闪过一丝沉痛之色，心里暗自琢磨——

　　大不了到时候再请人重写一首，应该也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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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还之等到做值日的同学们都已离校，又在办公室备了会儿课，估摸着晚高峰已过，这才动身回家。他本是一个生性死板的人，再加上有前世当暗卫的记忆，习惯于专时专用，等到掏出手机看到刘望给自己发了v信消息，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今生这副身体的脆弱程度与初种“春来”的前世有一拼，肠胃隔三差五就要闹一闹，姜还之虽然不擅厨艺，但是粥熬得还算香甜，往往如果吃不上晚饭，回家来就会像今晚这样熬上一小碗粥喝。

　　他站在灶台前，双手捧着手机查看刘望的消息。

　　“姜老师晚上好，我听孙若说班里要创作一首班歌。您要什么风格？”时间显示是晚上六点多。

　　隔了两个小时，见姜还之没有回复，刘望似乎有些紧张，又发过来了一条：“孙若说您同意将作曲的事交给我了，所以我来问问，尽早写出来，之后好改。”

　　两句话言辞恳切，甚至显得有些低姿态，一句“同意”显得姜还之像是恶毒地主，剥削了劳动力，还得刘望上赶着献身。姜还之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斟酌了一下词句，给他回复。

　　“您好，孙若叔叔，不好意思，今天比较忙，没能及时看到您的消息。”

　　姜还之想了半天要如何委婉地告诉刘望他的作曲风格有点魔幻，其间小米粥险些扑锅，他忙着启盖加水，再拿起手机的时候，刘望已经秒回了一句“没关系”。

　　姜还之此时此刻久违地苦恼了一下——巴掌不打笑脸人，刘望这样客客气气，自己反而不好开口。几息之后，他终于痛下决心，将心里的话宣之于口。

　　“感谢您对学校活动的支持，我不太了解音乐方面，但我认为您的作曲风格似乎不太适合用以初中的同学们唱。”

　　刘望迅速地给姜还之回了一个言简意赅的“？”。

　　姜还之不知道怎么回复比较妥当，他两世加起来和前世那个刘望说过的话算是最多，平时也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他被刘望这样直白地一问，自己先是有些尴尬了，于是将手机放在了碗柜上，先去关火盛粥。

　　坐到餐桌边上时姜还之依旧没能想到怎么样才能不伤害手机那头那个青年，打开手机却见刘望已经颇为主动地发过来了许多条消息。

　　“我的风格比较多样，各种类型都有成品。一般流行歌曲中亲情歌、爱情歌和叙事歌都写过，也写过摇滚、民谣和古风，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写古典乐。说唱不太在行，但可以找其他曲作合作。”

　　之后是连着七八首不同风格歌曲的链接，花花绿绿占了两屏。姜还之往下滑了滑，又见刘望说：

　　“每个风格选了一首。可以搜‘望江流’，有我更多作品。”
　　“姜老师，您再考虑一下。”

　　姜还之看到“望江流”三个字就意识到自己之前八成是误会了——“刘望”这个名字的重合率的确很高，在曲作界有重名也很有可能，自己之前搜的那个人，兴许不是这位刘望。姜还之有些歉然，一时间竟也没能注意到“望江流”三个字念出来是否有哪里不对，又看到那句“再考虑一下”，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文字，却让人像是能听到声音一般，陡然带出了一股冷意。

　　姜还之一个恍惚，仿佛听到那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头顶上方震响。

　　“暗四，休要再痴心妄想。”

　　想必是相似的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命令，好像在下最后的通牒。一句话掷在他头顶，让那年仍是暗卫的他，因自己觊觎主上的龌龊心思而羞惭得抬不起头。

　　刘望若是知道自己“卑微”挽留姜还之的话被后者误解成这个样子，心里肯定又是一阵酸楚疼痛。

　　姜还之缓过神，点开了一首名叫“三月雪”的歌。

　　那是一首古风歌，以舒缓中不乏轻快的调子，钢琴、小提琴和横笛的协调编曲，缀以几声流水般的扬琴，让优雅的缤纷落英从听觉融入五感，听着听着，眼前便好像正盛开着一山的灵动的人间三月。这首歌选的歌手声音也十分柔和，词作估计是个姑娘，用词委婉动人，将漫山遍野的美景娓娓道来，赞了这一场盛世太平中的小确幸。

　　哪里还有半分杀马特气息？

　　姜还之被歌曲感染，好似一瞬间看到了前世没来及看到的那场桃花，鼻息有几分紧了。他咽了口唾沫，心知的确是误会了刘望，幸亏话未出口，应该不至于诋毁了这样优秀的一位曲作，连忙给刘望回复。

　　“您作的曲很好听，是我之前误会了，实在对不起！您能帮忙是我们班的荣幸。”

　　他想了想，含带私心地附加：“班歌里，能不能加些古风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