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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世(四) “切莫执着 ...

  •   云堑山庄的众人都说,他们的庄主刘望自某一场大雪后就疯了。

      在众人的印象中,刘望一向威严,除了与轻厌纠缠时,极在意自己身为庄主的气度作为,从不会做如此这般丧失理智的事——刘望开始下令斩杀早一批被派去寻找血参却迟迟无果的人,而又不断把手下往连回山送去。

      此番举动意思再明显不过:必须立刻找到血参,找不到就不用回来了。

      山庄内各阁的管事劝也劝了,拖也拖了,奈何刘望俨然浑身都炸起了毛,每每都红着眼目眦欲裂。阁主们见到自家庄主一副得了狂症的模样,哪还敢多言,只能不断派人去西疆送死。

      而此刻,这个被众人譬喻为“狂兽”的男人,正坐在姜还之的床头,试图亲自给他换敷在额头上的巾帕。

      距离在白雪梅花下倾诉衷肠,已经又过了数日,刘望未能被姜还之的肺腑之言安抚,相反的,他甚至比过去更加焦灼。

      他宁愿姜还之斥他的无情,恨他的残忍,怨他的辜负,却受不了姜还之如此坦荡淡然地接受了过往十年的伤害,甚至还觉得他的所作所为理所应当,连“原谅”都谈不上。

      姜还之的一席话像是一拳在心中堤坝上砸了一口大洞,让痛苦从缺口喷薄而出,再也阻拦不住。

      被这命数、被自己亏待却不问不怨的姜还之……这么好的姜还之,他怎么舍得放手?他不可能放手!

      他绝不允许姜还之离开。

      “哥。”刘望彻底放下了矜持,他将手中的帕子归置到一边,又去端床头放的汤药,“再喝两口再睡。”

      他语气诚挚,眼含深情,半点不见他人口中所谓的“疯癫”,但仍然姜还之脊背生凉。他看着刘望殷切的模样,好似自己若是拒绝他、他就会委屈得不得了似的,只得压着心底微弱的惶恐倾过身子,乖乖让刘望将发苦的汤汁喂进口中。

      刘望满意地勾了勾嘴角,顿时有了点神采奕奕的感觉。

      姜还之见到这一幕,浑浑噩噩的头脑里疑问却是更多了。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剖心而谈,可却怎么,好像庄主的执念愈渐变本加厉了?

      姜还之被刘望小心地副着躺会了后者尊用的床榻,用锦被密密地裹了起来。屋内烧着地龙,本示一室温暖,刘望用手指指背蹭了蹭姜还之的脸庞,触感却仍是死人般的冰凉。

      刘望的心突然就又颤了。

      他最近总是濒临崩溃,却还是想在姜还之面前强作镇定。但事与愿违,他反而是在姜还之面前屡次轻易红了眼眶。

      时至今日,刘望心里的悔意已转变为了对命数的怨恨愤懑,但他并不打算表露出来困扰姜还之,他的还之哥哥需要好好休息。

      于是他凝视了姜还之数秒,挑起的笑容竟是有些扭曲。他低身轻抚了一下姜还之的额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沉声道:

      “睡吧。”

      话中似藏有数不尽的温柔。

      刚喝下的汤药里有孙无岚特意放入的助眠成分,姜还之虽然还想强撑,但意识仍是很快就模糊了。昏沉之间他感觉时间再度飞逝起来,有人来给他擦了双手和身体,他本不欲麻烦别人,但却连睁开双眼都无力做到。

      直到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又隐隐约约听到了些微声响。

      庄主的床靠近窗子,姜还之如今虽然内力空空,不能再通过功法听音,却好歹也是暗阁出身,光凭本身的耳力竟也将窗外的声音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听到一个婢女压着声音道:“庄主…堂上……怒,像魔怔了。”

      另一个听起来更加年轻的回她:“多见…怪,庄主……这么多日,今儿个怕……又要杀人。”

      姜还之睁不开眼,脑子却一片清醒,这二人你来我往两三句,他哪能还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

      只是,“魔怔”,“又要杀人”,这是在妄议庄主?!姜还之心里一紧,不禁怒火渐起,想让她们休要胡说,喉咙里勉强吭出了半个音节,却戛然而止。

      其实他何尝没有隐隐产生过类似的想法?在这次昏睡过去之前,他不也还在疑惑庄主最近有些奇怪?他难道不也能感觉到庄主心绪不稳吗……?

      姜还之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那两个婢女,又能帮小望做些什么呢?他已经一无是处,他甚至隐隐察觉到,庄主如今的异常应当与自己有关。

      有这样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曾经的苟且偷生和不舍离去是那么罪恶,以致曾经庄主好歹强悍无畏,如今却因自己而屈尊,被绊被伤。

      于是趁某日刘望不在,姜还之向前来给自己诊脉的孙无岚求了证。

      孙无岚这些日子瘦了些,显得脸更长了几分。他听到姜还之问他,满面的欲言又止浓了又淡,终于叹了口气向姜还之道出了实情。

      “庄主找到了救你的方法。”

      孙无岚在结束一大段关于连回山血参前因后果的阐述后,见姜还之灰败的脸上交错着错愕与心疼,忍不住劝道:“庄主自有安排,我亦觉得血参一法最为妥当,你也别多想。”

      姜还之张了张嘴,干裂苍白的唇颤了颤,眼中的疼痛几乎要化成水溢出来。

      孙无岚又问:“前些天,你是不是同庄主说了什么?”

      姜还之“唰”一下抬起头,紧瞪着孙无岚看,到底是当过暗卫的人,眼眶憋得深红,却依旧盯得他胆战心惊。

      孙无岚咽了口唾沫,挪着步子坐到姜还之床边,放柔声音:“还之,莫要紧张。我只是觉得庄主近日很是焦躁,他……杀了很多派往连回山的人。”孙无岚自知所言冒犯,压低声音,“我无意冒犯,但庄主似乎是怕极了。”

      姜还之闻言又垂下眼睛,屏息良久,憋出一声呛在喉咙里的哽咽。

      “你同他说了什么?”

      “我只说不是他的错。孙阁主,我不曾怨过庄主。”姜还之第一次以如此断断续续的低哑声音回话,好像被谁掐住了心脏,发不出声音。

      孙无岚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抬手轻轻顺了顺这人略微颤抖的枯瘦脊背:“庄主他大抵是听了你的话,太后悔,昨夜他醉得不省人事,扣着我的手腕,反反复复念叨对不起你。”

      “你再帮我劝劝他罢?”

      话音落下,几息后手下的脊梁渐渐不再颤抖,好像混沌的雨夜终于迎来了黎明,豁然开朗。姜还之突然找到了症结所在,孙无岚那一句“对不起你”一语点醒梦中人,让刘望作茧自缚的无故自责隔空击在姜还之心口。

      姜还之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永远住着他誓死保护的人,他将最后一次保护他,这一次,他会一剑破开他的厚茧,拉他走出来。

      谁都不能伤害到他的庄主,就连小望自己也不行。

      姜还之低着头,眼睛中却亮起久违的清明。

      “是,我明白。”

      -

      刘望回到寝殿时已是亥时初,他本以为会和往日一样看到姜还之的睡颜,却未想到心心念念的人正披着裘衣坐在床上,撑着手臂饶有兴味地望着窗外。寒风猎猎,溜进来的余冷把这人的鼻尖咬得发红,再加上他略显憨态的动作…刘望觉得那本十分俊朗的眉眼都有些可爱起来。

      姜还之似乎心情不错,唇角扬着些微笑意,身体很是放松,好像外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让他看得痴迷,直到刘望上前把窗子拉上,他才恍然惊觉,磕磕绊绊下床给刘望行礼。

      “庄主。”

      刘望不由分说把人抱回了床上,然后像小时候那样,绕到姜还之身后和他紧贴着,也去看窗外——其实关上了窗子,由于琉璃瓦的透光性并不强,他们已经什么都看不到。

      “在看什么?”

      刘望把姜还之带到怀里,本已经做好了对方会挣扎战栗的准备,却不想姜还之这次并未挣动,甚至还向自己的胸膛贴进了几分。刘望心尖一动,胸口软得一塌糊涂,连昨夜宿醉的头痛和一天的疲倦都消退得一干二净。

      他试探性地搂住姜还之的腰,后者没有躲。

      “回庄主,今夜月色甚好。”

      刘望才没那个心思关心月亮好不好,哪怕此刻外头挂上了太阳,他也不舍得分半点精神过去——他不知道姜还之是因为什么突然开了窍,对自己这段时间的亲昵终于敞开了怀抱,但他知道机不可失,于是他半是试探半是强硬地探头将侧脸贴到姜还之的耳朵上。

      刘望刚刚进屋,脸颊冰凉,他只觉得姜还之的耳朵温温热热,不知是暖得,还是羞得。

      姜还之仍然不躲,甚至像只犬类似的,自喉咙间发出一点笑音。

      太久违了,月色甚好,气氛更加,两人似乎回到了十几岁情窦初开的黏糊劲儿,一切久违得刘望大喜过望,几近再度红了眼眶。

      刘望便乘胜追击,得寸进尺地去啄吻姜还之的唇角,他环着人的腰,不断调整二人的姿势,啄着啄着又去碾那人的唇。姜还之的身体毕竟过于破败,吻起来触感很不好,但刘望却很是享受,将近三十岁的人像是个毛头小儿,心如擂鼓,沉溺不已。

      姜还之合着眼,不迎不退,任刘望施为,直到他听到如陈年酒酿一般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之,我心悦你。”

      姜还之就睁开眼,桃花眼中的深情不加掩饰,他凝视了刘望片刻,似乎是确认了后者此刻眼角眉梢的愉快无比真实又恣意,这才挑了挑嘴角,回他。

      “小望,我也亦然。”

      刘望听得醺醺然,甚至觉得昨晚的酒还没醒,又觉得眼前身前全是美梦,梦里姜还之跟他表白了心迹,这次谁也没提这场十年噩梦,只是同当年人一起敲响了当年的心门。

      这是刘望此生最为难忘的夜晚,最为酣畅的美梦。

      只可惜好梦终究易碎。

      次日阳光微熹,开完晨会的刘望抱着趁姜还之尚未睡醒、再与他多温存一会儿的心思回了寝殿,却被眼前的情景骇得忘了呼吸。

      满目是熟悉的景色,他却只能看到从被褥间滴落到地面上的点点血迹。他颤抖着扑过去,鼻腔里瞬间被血腥味填得满满当当。刘望嘴里连两个简单的“还之”都说不清楚,心脏被张皇塞得几欲炸裂,双手胡乱抓在被褥上似乎想要挽留什么,却在刨出姜还之满面是血的脸时陡然僵住。

      “姜…?”

      刘望的眼睛瞪得目眦欲裂,手指抖得不像话,颤颤巍巍去探姜还之的鼻息,却是一无所获。

      此时的姜还之实在太过难看,他发色枯黄,被血粘得纠结成块,身上瘦骨嶙峋,瘫在床板上毫无美感可言,他仍然穿着那身暗卫短打,没忘记正衣冠,却还是让衣领被口中溢出的血液染得污秽不堪。

      刘望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人怎么这样陌生,不会动,叫也没有反应——姜还之以前可不会这样,他怎么敢?他又怎么敢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七窍流血,红色糊了一脸一身。一个人怎能流出这么多的血呢?刘望急了,又去探姜还之的脉,抖如糠筛的手指压在他凉冰冰的腕子上片刻,又像被烫伤了一样弹开。

      ……是自绝心脉。

      怎么会,自绝心脉?

      姜还之,那个昨夜还在跟自己说“喜欢”的姜还之,怎么可能自尽?!

      刘望低吼了一声,额角青筋毕露,豆大的泪水随着这一声怒吼陡然坠落,不停砸在他身下姜还之脸上,晕开一片小小的血色,透出其下灰白的皮肤,透出他脸颊上“望”字的最后一笔。

      他不信,他不信,他不允许……姜还之是打上他刘望烙印的人,他是他的人,他不允许他死,他就不能死。姜还之怎么能,怎么敢……不可能!

      刘望突然暴起,试图在这不大的寝殿内找到刺客袭击的痕迹,他的目光扫过周遭的一切,毫无线索的地方就被他用内力狠狠炸毁,引得山庄内的侍卫纷纷惊动,往庄主的寝殿赶来。

      而当刘望的目光落于床边的桌案时,却陡然刹住了。

      桌面上用一方镇纸压着的,是姜还之的笔迹。

      这时的姜还之已经几乎没有力气握笔了,字体少了当年风骨,歪歪扭扭,像藤蔓在爬。

      可他却写出了最温柔,亦是最伤人的话:

      “切莫执着,日后皆安。”

      云堑庄主本是发红发紫的脸倏地变得苍白,他表情呆滞,满面不敢置信,好像认不得这纸上的字,硕大的泪珠还挂在脸上,看起来好不滑稽。

      突然地,这个高大的男人脱力一般地蹲跪下了身,失声痛哭。他将那一方纸张以要碾碎的力气压到了胸口,指尖都泛起了白色。

      他还记得初冬时候,他在姜还之床前求他陪自己看今年春天自己在后山重新种的桃花,姜还之分明是向往的,可如今后山的桃花明明已萌花苞,这人怎么舍得脱身而去?

      你怎么舍得独留我面对这切肤之痛?你怎能舍得我独自面对……

      来春已至,斯人已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前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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