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14、艺术节（二） “看来姜老

　　今晨的阳光好似抖开的金纱，从那半扇朝天的窗中散落进屋内，为小半地下室带来新的一天。刘望关上台灯，靠在椅背上凝视着那一抹光亮逐渐氤氲，直到填满整个房间。

　　他就这样静静等了两分钟。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他已经很少有机会像前世那般悠然地饮茶赏花，而自从回复了前世的记忆，刘望几乎未曾睡过一次好觉，像昨晚这样清醒着工作一整夜，他心里反而格外平静。

　　刘望合上电脑，慢悠悠来到屋子的另一头打水洗漱。他刚写完带有古风元素的demo，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甚至有些时空交错的错乱感。他抬头越过镜子里的自己，看向身后昏暗逼仄的屋室，不禁皱了皱眉。

　　洗手池和卧房合于一体，一间屋子只有半扇窗用来透风、透光……前·云堑庄主一阵憋闷，越看越是看不过眼，但心里那些自嘲的情绪哟不允许他骄纵，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关上了水龙头。

　　正好合同马上要到期了，到时候凑钱换个环境稍微好点的地方租罢了。刘望想着，皱着眉用水沾湿头发理了理，又将租房的事抛之脑后——

　　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今天约了姜还之去咖啡厅谈班歌的事，这也是他昨晚熬夜赶工的原因。

　　转眼已至初冬时节，北方城市的风很大，空气又十分干冷，刘望这段时间没钱、也没精力去打理造型，自来卷的头发长了，在大风天不得不扎起来。扎太高了又太像前世，他怕姜还之看了上心，只得把头发松松垮垮地束在了颈骨下方。

　　他又接了一捧凉水拍了拍略微有些红肿的双眼，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又撑着水池低头静默了片刻，这才套上黑色条绒夹克，拎上电脑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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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还之少有睡懒觉的时候，更不习惯让他人等着自己，所以哪怕是周六，他也是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到了刘望推荐的咖啡厅。

　　只是他没想到这竟是一家猫咖。

　　刘望似乎是料想到了姜还之一定会早到，又不想刻意来得更早，担心他等得无聊，所以找了这么一家有活物的咖啡厅。

　　刘望其实也摸不准姜还之对猫是什么态度，上一世他们从未养过猫猫狗狗，这一世翻姜还之的朋友圈，也未能觅得一丝蛛丝马迹。他本着试探的态度给姜还之推荐了这家店，所幸的是，当他掐着时间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那人时，他明白自己赌对了。

　　姜还之正反手轻轻划蹭着一只虎斑缅因猫的下颚，由于反光的缘故，他的手部动作有些模糊不清，但脸上浮现的笑意却格外清晰真实。他的长相其实平平无奇，却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微笑时如同含了一弯明月，又清亮又柔软，再加上他此时此刻周身环绕的轻松氛围，整个画面映在刘望眼中，就是“岁月静好”的写照。

　　刘望掏出手机，隔着半条街偷偷将姜还之和那只碍眼的猫一并放入取景框中，拍了好几张。他以指腹蹭了蹭屏幕上姜还之的脸颊，头一次这样感激现如今先进的科技。

　　他不敢再多耽搁，照好照片便连忙加快脚步进了咖啡厅，一眼看到了姜还之，又放缓步子走了过去。

　　刘望将电脑放在桌面上，姜还之和猫同时抬了头。那只缅因猫被吓得浑身炸了毛，从姜还之手边弹了出去，但似乎是对他恋恋不舍，于是只是找了个桌角又继续卧了回去。刘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小东西，将夹克脱了下来。

　　刘望并不能察觉，此刻的自己散发着怎样的魅力。他本就长得眉宇开阔，线条分明，加上一头松垮低束着的自来卷，像是从欧洲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身上的黑衬衫原本是很严整的打扮，却因为他一路的颠簸而稍显凌乱，无端透出了几分痞气。他身材高大，坐下后双手交叠，又显得有点乖巧，弄得曾喜欢这张脸一生的姜还之甚至有些怔愣。

　　“姜老师，来得挺早？”

　　姜还之缓过神来：“也不算。”他将目光落在在一旁舔爪子的缅因猫身上，“您选的地方很有意思，来得早也可以和猫玩玩打发时间。”

　　“看来您喜欢猫。”刘望也看过去。

　　“……嗯，猫都很可爱。”姜还之抬眼看了一眼刘望，又迅速移开视线，向服务生道，“麻烦你给这位先生上一杯热可可吧。”

　　“偶尔看您在朋友圈里晒甜食的图片，就枉自猜测您会喜欢热巧。”他语气自然道，“今天您是为了班歌的事而来，这杯理应算我答谢您的。”

　　刘望听到他竟看过自己的朋友圈，好像万里长征迈出了重大的一步，心里有一角几乎要沸腾。他面上却是不显，依旧是一副平静客气的模样，只是将服务生送来的热巧克力捧到手心紧紧握住了。他抿了一口热巧，觉得又甜又暖的溪流淌进了心底。

　　“谢谢。”他半开玩笑傲娇道，“您也得多发朋友圈，否则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礼。”

　　姜还之轻轻“嗤”地一声笑出来，眼睛弯了弯。
　　桌角那只大猫像是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漫不经心地甩起了尾巴尖。

　　刘望陶醉归陶醉，却不会忘记正事。他一狠心将热巧珍重地搁置在了一旁，将电脑打开，屏幕转向姜还之。

　　“这两天我做了三个班歌的demo，目前还是个粗糙的雏形。今天就是让姜老师您听一下，觉得哪个不错，要怎么改，我回去再细化。”刘望顿了顿，“这三个demo主要是旋律上有区别，编曲——伴奏都可以后期换。您先听吧。”

　　姜还之接过刘望递来的耳机，垂眸将三首demo都听了一遍。他抿着唇陷入沉思——这个动作还是他自前世延续下来的习惯，每当思考时都忍不住去做。

　　三首各有千秋，都很流畅，刘望考虑到是给初中生唱歌谱曲，所以选用的都是朗朗上口、旋律感较强的曲调。但相较前两首，最后一首显得更加活泼，有一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青春感，姜还之眼前一亮，忍不住扬起唇角。

　　刘望一直盯着姜还之的反应，自然看出来了后者赞许的笑容，一时间尾巴都要翘起来，浑然不觉两个人的地位在不经意间早已调转。

　　“您写的三首都很棒，非常好听。”姜还之不住微微扬起声音，他的庄主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才华横溢，他曾隐匿在暗处听他为轻厌弹唱琴歌，也是这样悦耳动听。

　　更别说这首歌还将由自己来填词。姜还之不由感慨起刘望的温柔——哪怕庄主已前尘忘尽，却仍然给自己留了这一小簇火，让他死寂的一颗心能永远铭记着被温暖的感觉。

　　“我个人更偏向于第三首，感觉更加适合同学们来唱。”

　　刘望闻言眼睛亮了亮：“嗯，写的时候我就觉得第三个更合适，更明丽，节奏也更快，唱着应该不难。”他听了一下，有些狡猾地拐了个弯，“看来姜老师和我心有灵犀。”

　　客观的事儿非得归于主观的原因，刘望言词又显得暧昧，弄得姜还之卡了壳，眨了两下眼竟然不知道回些什么。虽然隐隐约约知道青年对自己怀着什么心思，但姜还之一直采取的是被动逃避的模式，又没有感情经验，一时不知所措。

　　所幸今生的刘望学会了体贴，若无其事般又将话题带了回来：“您看，还有哪里需要改。整首歌基本就将是这几段排序重复，最后将副歌多重复一遍，您班在这里做个花样，集体动作一类。”

　　姜还之仍有些难堪，连忙接上话题：“孙若正好是班里这次活动的负责人，我会参考她的意见。”他又想了想，回味道，“刚才似乎在伴奏里听到了古琴……很少能听到不哀不伤的古琴曲，您加得真巧妙。”

　　刘望滑鼠标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突然又有些低沉下来：“……您爱听古琴？”

　　姜还之心里想着前世偷听庄主和轻厌琴瑟和鸣那么久，多少还是要受熏陶，口中却只字不能提：“我父亲是人类学系教授，老人家很喜欢古琴，小时候听得多了，就有了点浅薄的了解。”

　　刘望握着鼠标的手又动了起来，方才的苦涩像是一阵风过境，风过无痕。他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热巧抿了一口：“那是我弹的，家里置办了一张，姜老师喜欢的话，我也会在成品里加入古琴。”

　　他顿了顿：“我可以弹得轻快一些。”
　　不像前世那样，只弹伤你心的。

　　姜还之笑了笑，又礼貌地向刘望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