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前世（三） “命局既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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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个人吃完饭，又聊完关于家长会的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孙无岚顾忌刘望租的半地下室位置太偏远，就把他留在家里的客房过夜。
刘望上辈子锦衣玉食惯了，自恢复记忆后用了几个月才适应了现在漂泊无依的贫穷日子，自然不会拒绝孙无岚的提议。
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躺上了客卧的小床，刘望感受着四肢百骸间若有若无的疲倦，思维却是格外清醒而活跃。他脑内的画面几轮变换，最终停留在上午见到姜还之的场景。
那个人透着病态的面色和黯然困倦的双眼又一次浮现目前。
刘望倏地攥紧了双全，以指甲狠狠掐了掐指尖，才堪堪止住了从心脏窜流至肢体末梢的剧痛。他瑟缩了一下，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挪了挪，翻身将口鼻埋入了墙和枕头之间的空隙。
强悍如云堑庄主，也有怕到想逃避的时候。
只有刘望自己知道，他究竟是多看不得姜还之的病容。他前世看得太多了，看着看着，就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只不过与今夜不同的是，那个时候，每当他被恐惧侵蚀，姜还之总会在他身边安慰他。只有那时，那个人会短暂地抛弃繁缛礼节和身份之差，轻轻用布满老茧的手回握住刘望的手，用拇指的指腹在刘望泛白的指骨上安抚性地摩挲。
刘望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一个飞满大雪的冬日。
彼时他已经被乔济尘告知连回山血参一事，但连回山十分巍峨阔远，整个山脉宛如一条卧在西疆冻土上的白色巨龙，要在其中寻得一棵小小的人参，谈何容易？刘望派出了不少精锐的侍卫和暗卫去寻，却迟迟没有音讯，他冷峻表象下的一颗心也日渐焦灼。
姜还之两日前刚刚经历了一次“春来”的发作，自从胸口受了一剑，他内力的流失得越来越快，在发作时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也愈发的短。刘望苦中作乐地觉得这样也好，免去了姜还之不少活罪，给了自己给他输内力的机会——
但凡姜还之尚有一线清明，他都死活不肯刘望在他身上浪费一点一滴的内力。刘望知道他的惶恐从何而来，心酸得口不能言，只能每次都等姜还之昏迷过去后再给他输些内力，供“春来”蛊的蚕食。
姜还之这次昏迷了一天一夜，好在刘望时常守着他，又不停助他调息，他醒来时脸色倒还不错，唇上显出了些血色，眼睛中也多了些神采。
刘望正坐在他床侧，往窗外望着，似乎是在赏雪。感觉到姜还之醒了，他也岿然不动，丝毫看不出人昏迷时的惊慌模样。
他头戴彰示庄主身份的云纹紫冠，身披青黛华袍，穿得高贵又威严，可姜还之却莫名从他强悍的身躯之中闻出了一些脆弱。
再仔细一闻，原是腊梅开了。
刘望这才转头来看他，目光深沉：“去看雪吗？”他补充道，“梅花开了。”
姜还之道“是”。
刘望扶着姜还之走到了屋外的回廊中。
云堑庄主武功虽是劈天裂地之势，大开大合，其生活却是以雅致闻名，庄内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琴棋书画样样有所收藏。以前独宠京城再回楼第一清倌轻厌时更是造了一间琴房，内置琴瑟数张，日日与轻厌和鸣。
这回廊和庭内的梅花也是那几年设的，刘望的目光扫过回廊中精致的雕花，想着当时他是真的想过和那细作走过一生，而今物是人非，再愤恨也来不及。
刘望将姜还之扶到廊下的长椅边。他手上一直灌着加热的内力，双手刚离开姜还之，后者就冷得禁不住一抖。刘望抿了抿嘴，忙抖开大氅，率先坐下，然后一揽姜还之的腰把他带到怀里，用大氅将两个人牢牢裹在一起。
怀里姜还之的身体骤然僵硬，双膝一弯似乎就要挣开他跪下去，刘望早有防备，搂着人腰的手臂更加用力了几分，狠狠把人扣在了怀中。
“你别动。”
姜还之噎了一下，果然顺从地不动了。
庄主怀里很温暖，曾经予以他风雪的人如今就这样把风雪隔离在了他身外。
庭前雪落，庭外花开。
灰沉沉的天空降下鹅毛纷飞，片片落在庭内的梅花林上。腊梅花朵较小，颜色淡黄，在茫茫白色中并不显眼，甚至比起皎洁的雪还有几分逊色，但一阵阵幽香却始终浮动在空气中，沉默而撩人，让人忍不住去探寻香气的源头。
比起腊梅本身色泽的淡雅，其枝干倒是显得沉稳遒劲，在大雪中傲然挺立。
刘望默默看向凝视着庭外美景的姜还之，突然有种时空交错的错觉。
印象里的姜还之还是二十岁时的模样，挺拔如翠竹青松，身手矫健，体型匀称。他被自己罚去暗阁接受暗卫训练，本是错过了练童子功的最好时机，已经是一把二十岁的“老骨头”，想要出阁须得吃比旁人多得多的苦头，却从未见他皱过半点眉头，他甚至只用了两年便完成了训练。
那时候的姜还之啊，和这庭内的梅花有何区别呢？都是一样生命旺盛，强悍精锐。他甚至连性格都同这些腊梅一样，沉默寡言、中正宽和。
可也是这样的相似让刘望产生了错觉，觉得姜还之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划伤树皮，顶多挤出些无关痛痒的汁液，哪儿比得上轻厌那样的娇花，划一下就会被腰斩。
他把口鼻埋入姜还之的耳根发尾和大氅的绒毛中，嗅不到生机的味道。这让他害怕得浑身巨颤，环抱着姜还之的双手骤然收紧，喉结滚动得颤抖不已。
他竟能、他怎么敢产生那样荒唐的错觉？
……哪怕是苍松，也会面对死亡啊。
就像怀里因他亲昵的动作而细微发着抖的人，原来早已成了一棵空心的树，只靠着树皮里的一丝养分残存苟活，刘望抬起头，冬天到了，这棵树上的叶子也终于扑簌簌地掉得干净，再撑不住假象。
他终于意识到，强大如他的还之哥哥，也有抗不过去的时候。
“姜还之，还之，我…”刘望呢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害怕，我后悔了，我真的……”
“我本无此意…我从未想过要置你于死地。”
刘望闭上眼睛，哽咽到再说不出话。他感觉怀里枯瘦的身躯僵直了良久，才像是被捂化了一般软了下来。
一声叹息在刘望耳边响起，姜还之试探般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
“属下…我知道。”像极了小时候哄这个弟弟时的语气，姜还之的声音虚弱却暗含力量，“庄主不必挂怀，‘春来’是我自愿服下的。”
当初轻厌配合雁在塔，上演了一出绝妙的苦肉计，假装自己被俘。彼时姜还之已经被刘望派去看护轻厌，轻厌出了事，他罪无可赦，赶往雁在塔救人，却被雁在塔抓获，关押了两日。由于无人知晓这两日发生了什么，按山庄的规矩是应将这类暗卫直接处死，但姜还之舍不得死，刘望又一直对姜还之保持怀疑，便推了个顺水人情，将“春来”送到了姜还之面前。姜还之为了留在刘望身边自然是迫不及待服下蛊毒，以至于曾经盛极一时的武功渐渐消磨殆尽，到后来身体也江河日下，直至今日局面。
“我真是糊涂，太糊涂。”刘望顿了一下，鼻音浓重得让人心疼，“我怎能，错信那个……而不信你？”
姜还之犹豫了片刻，呼吸间呵出一口白雾，他想转头去看看自己放在心上二十年的人，可刘望却暗暗使着劲，不让他回头看自己狼狈的模样。
姜还之突然就被男人的可爱弄得心都痒了，有这么一瞬间，他身后这个胸怀宽敞温热的男人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害羞的少年，从后山上折下了一枝桃花，别别扭扭地想和他暗许终生。
“小望。”姜还之叹了口气，心防瓦解得稀碎，他用力支撑起自己的声音，好让每一个字都仿佛有掷地铿锵的坚决。
也或许是借着将死之勇，姜还之终于说出心中所想。
“庄主，你我从小一起修习读书……也知世间最珍贵的便是礼仪忠孝。你是一庄之主，尊贵之人，更应重之。”
“属下不才，认为庄主是大善之人。”
姜还之感觉到肩头伏着的脑袋动了一下，又很快回归了安静，像是在屏息以待。
寒风逼进喉咙，他喘息了一下才垂下眼帘继续道：“…当年轻厌公子病骨扶风，庄主不怜爱他，是为不仁。”
“属下只身于雁在塔停留数日，庄主不加惩处，是为不义。”
“前副庄主有谋逆之罪，而我本要接任，庄主不提防我，是为不忠。”
“家父与你有杀父之仇，庄主不怨恨我，是为不孝。”
刘望难以想象这些话曾在姜还之心里掩埋了多久，以至于这个恭顺沉默的男人能以甚至有些严厉的语气，说出这样长、这样顺畅的一段话。
他只觉得鼻腔有些不畅，抬起头想要呼吸，却见满天的飞雪都模糊了，风刮在脸上，竟然这样疼。
耳边姜还之还在继续说着，力量弱了些，却依旧真诚：“庄主是君子，不该做不可为之事。姜还之感念庄主仁慈…若是老庄主尚在，属下早就在家父谋反之夜便尸骨无存。”
“庄主从小天资聪颖，师父教导的，属下学不会，庄主都能学会。属下斗胆，恳请庄主，日后能再学会一样……放手。”
姜还之又叹了口气，在刘望怀里侧过身，抱着手炉却依旧冰冷的手掌贴上他泪湿的脸庞，替他抹去眼泪。两双发红的眼睛凝视着彼此，隔着微弱的水雾和雪色，将浓厚的情谊无声递送。姜还之的声音也终于颤抖了：
“命局既定，小望，你从未做错什么，切莫再执着，放过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前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