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10、家长会（四） 这对于沉溺

　　姜还之醒来时，刘望已经走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唯余墙上猫头鹰挂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帘被拉上了，室内十分昏暗，姜还之缓缓撑起身子，看发现怀里抱的褐色外套不知何时盖在了身上。他看了眼时间，发觉还早，低头的时候又看到了桌上的热水壶，睡着前的记忆翻涌而来。

　　他想起刘望那充满关怀的神色，不禁叹了口气。

　　刚才那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所幸也起了效用，他头不那么晕了，胃部尖锐的疼也缓解了一些，只是仍然有点无力。

　　他拉开窗帘，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终于看出热水壶下还压着一张字条，旁边还立着一个粥品罐头。姜还之一摸，粥罐头还是温热的。

　　他抽出字条，看到上面遒劲有力的字体，又忍不住心中一动。

　　……今生的刘望和他太像了，连字体都这么像。
　　前世姜还之后期虽然没什么机会接触刘望的手书，但毕竟两人少年时一同习字，再加上后来刘望偶尔也会写些对联等等的挂在山庄内部，久而久之姜还之对他的字迹也有了深刻的印象。

　　“姜老师，我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保温壶里是红糖水，旁边的粥是我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注意休息，别太辛苦。刘望。”

　　后面还画了个简单潦草的笑脸，有点笨笨的。

　　姜还之不由用手反复摩挲过这短短几句话，任由自己借着今生的刘望去窥伺前世那个人的温情——他知道这不对，但他忍不住。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垂下眼，暗暗把纸条叠好夹进了书页里保存好，这才转而去看其他两样东西。

　　刘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买到了红糖，才得以配好这瓶温水。
　　糖对于姜还之而言无疑是一把双刃剑，糖水太淡无法缓解低血糖的症状，太甜又容易引起胃部的不适，而他手中的这瓶，却是甜度适宜得几乎分毫不差，其中心意恨不得要溢出来。他又拿起那一小罐粥，见用料是养胃的薏米山药，就又觉得那上面覆着的余温透过薄薄的金属传到指尖，竟然这般滚烫。

　　前世今生果然不同，今生的庄主更体贴，也更有耐心——而前世的他即便是对轻厌也不曾有过这样的举动。姜还之无不茫然地想，他变得不像年少那个骄矜的小望，也有些不像成年后的云堑庄主。

　　他变成了陌生、却也让人欣慰的模样。

　　-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燕游市的晚高峰如约而至，孙无岚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带着孙若回了家。穿着立领夹克的孙医生气质出众，半推半搭着孙若肩膀的动作温柔亲昵，一张俊脸上的表情却是丰富得很，融合了啼笑皆非、和些许敢怒不敢言的愤懑。

　　不大的房子里弥漫着诱人的人间烟火气，孙若刚迈进家门便大大地“哇”了一声，换上拖鞋便火速往屋内冲。孙无岚闻到食物的香气，脸色终于稍缓，他跟着孙若来到厨房，果不其然看到刘望正系着印着HelloKitty的围裙做饭。

　　刘望那常常披散着的自来卷此刻在脑后束成了个小揪，显得整个人利索了些。他身上倒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帽衫，只是将袖子撸了上去，露出劲瘦的小臂，手里握着锅把，却也不颠勺，只是一动不动地呆站着。

　　“做饭呢？”孙无岚见状，叫魂般地道，“知道使唤我不太好，琢磨着补偿啊？”

　　他这一叫，刘望才如梦初醒般有了反应，寻着声源转过了头来。这迟缓的动作可给孙医生吓了一跳，脑海里不由冒出几个神内科挂在嘴边的词。自家表弟怎么跟魔怔了似的？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啊？

　　待他看到刘望的脸时，悚然的刺麻更是如电流般滚过了全身。孙无岚瞪了瞪眼，脸拉得更长了几分。

　　面前的刘望哪还有出门时精神抖擞的样子？他虽然浑身还是干干净净，却好像被什么折磨了太久一样散发出颓败的气息，俨然一只跌倒在土灰里没爬起来的大狗，眉宇低垂，连眼眶都是红的！

　　这可真是折煞了孙无岚了，活了三十六年，眼看了刘望二十六年，他知道很少有事能让这只斗鸡低头——没钱不能，写那些杀马特音乐不被认可不能，甚至连跟家里断绝了关系都不能。

　　哪有能是什么事呢？

　　“刘望？”孙无岚向前一步扣住刘望的大臂，见后者微微垂了眼睑，心道大事不好，连忙用另只手揉了揉孙若的脑袋吩咐道，“若若，你先去洗个手，准备吃饭。”

　　孙若是个懂事的，也不多问，“好”了一声就背着书包进了里屋。

　　孙无岚此时哪儿还能记得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赶紧把灶台的火关了：“怎么回事？”

　　刘望不说话，但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低沉了些。

　　孙无岚叹了口气，问他：“你老实说，你那个……‘初恋’，是不是若若他们班主任？”

　　刘望看了他一眼，凌厉的眼眉却透出了点服软的神色。他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孙无岚又叹了口气，“不然你怎么会那样火急火燎地让我找退烧药，还得在下午家长会给人送去？”

　　刘望很早前就跟表哥表明过自己的性向，所以对于他初恋是个男人这件事，孙无岚并不意外。只是刘望从小到大从未这样在乎过谁，他从小很反感别人掺手自己的事，甚至有时，他会因为某事需要帮助而直接放弃它。

　　所以在刘望主动提出要照顾孙若时他才不敢相信，所以他才觉得特意催着自己给人送药的刘望有些古怪。

　　“他怎么样？”刘望的听觉又选择性地敏锐了起来，目光也投向孙无岚。

　　“我提前到那给他送了退烧药，又看着他吃了，我看他下午应该是没烧起来，人也精神了不少，你就放心吧。”孙无岚无奈道，“那你这又是怎么了？求复合被拒绝了？”

　　刘望心中苦涩，要是有勇气跟他提出复合倒还不错。

　　他明明是抱着十二分的信念，临门一脚却是怎么也踢不出去——之前想着如果姜还之忘却前尘，他就不该再去招惹；而今发现姜还之应该是记得一切的，就更没法说出“喜欢”之类的词了。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怎么会忍心害他至此？今天姜还之连在梦里都不忘了回护他，他却害姜还之身死心伤。

　　他怎么配？

　　刘望顿时找不到继续前行的动力了。
　　可一想到姜还之就在那，似乎还能触及到，他心里就痒，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刘望答非所问。

　　孙无岚笑笑：“感情里的事说不上谁对不起谁。”

　　刘望顿了顿，一时有些难以开口面对现实：“……我们没在一起过。他是我初恋，但我们没能在一起。”他顿了顿，别开眼睛，“是我对不起他。”

　　孙无岚这下更是懵圈，一时哑然说不出话。怎么这么复杂？姜老师是刘望的初恋，刘望还对不起他？这小子整的什么幺蛾子，自己怎么这么些年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孙无岚无言以对，刘望也懂得体谅表哥，没再垂头丧气下去，沉默地重新开了火，将锅里的罗宋汤加热回温，盛到三只青花汤碗里。

　　正在刘望把汤摆上桌面时，揣在围裙肚兜里的手机却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滴滴”声。

　　孙无岚去招呼孙若吃饭，刘望则打开手机查看信息。他本来没抱什么期待，但屏幕上却赫然显示出了“姜还之”三个字，刘望有些小心地戳开v信，只见姜还之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过来。

　　“感谢今天的照顾，多亏您，下午的家长会很成功。”

　　刘望大喜过望，如同被人从泥淖一把拉到天堂，一瞬间将刚才的阴霾忘得干干净净……但实在要说的话，兴许的确还有残留，只是此刻他却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觉得姜还之好像是在向他示意一切还都来得及挽回，哪怕这条信息可能是一句客套——但至少他还愿意去跟自己客套。这对于沉溺于前世的刘望而言是如此难能可贵，可贵到几乎算得上救赎。

　　他忙捧着手机给姜还之回复，一句句话删了写、写了又删去，终究是想不到用什么方式表达出胸膛里汹涌翻滚的热度……还能不显得太殷勤，他怕吓到姜还之。

　　最终的最终，他只是回了句“应该做的”。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应该照顾你、补偿你，因为我是这样喜欢你，也会因此心疼你。

　　孙无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刘望站在那玩了会手机，周身的低气压就倏地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他心里疑惑，但又想今天已经接二连三地被刘望诡异到了，突然就丝毫不欲再多问了。

　　总之不再那么阴沉，他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