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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壮怀激烈” ...

  •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因为不管我想什么办法挽救我的启明,都是“企图改变既定的历史进程”。当然,那既定的历史进程是什么,我不得而知。因为我没法知道周启明在“7.28”大地震的时候会不会幸免于难。我能够确定是张思静的母亲李温玉和父亲张居瀚安然无恙,我没法确定我的周启明。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是我现在死了,或者更明确地说是我“主动”地死了,那我的周启明才会在这场空前大劫难中安然无恙。
      这个现实无比的残酷:要想阻止周启明前往唐山的唯一办法,就是我现在自觉自愿地横死街头!
      一想到我有可能从此告别人世,我的心就像刀搅一样疼痛难忍。我首先想到的人是我那可爱的小庆远,然后依次想到了我妈曲志英,我姐陈子荣,我姐夫袁之亭,然后是我哥我嫂子我侄子,又想到了周爸周妈,随后是杨次山、吕奉,封部长、姜部长,想到了马卫青、吴太白、艾琴、朱运穆、潘永恩,想到了戴若思、封志扬、陶双飞等等等等,最后想到了我的周启明。
      我之所以最后想到周启明,是因为在此之前,我一直想的都是周启明,我那时根本没顾上想别人。
      时间宝贵,我不敢再耽搁。现今的通讯工具不发达,如果不能在火车发车之前拦住周启明,火车一开,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决定排除一切杂念,什么都不想了。因为不用说去想别人,我只要一想到小庆远那黑幽幽的大眼睛,滑腻如玉石般的脸蛋,白白胖胖的小手小脚,还有那叽叽嘎嘎的笑声,咿呀学语般的呢喃,我就会马上丧失“自我消失”的勇气。所以我不敢再想我的庆远,我只想我的启明。为了我的启明,我舍得付出我的一切!
      下定了决心的我,气不喘了,心不跳了,汗也不出了。我站在路边,理了一下头发,将两根辫子归整到脑后;整了一下衣服——我穿的是白色的衬衣,绿色的军裤,黑色的布鞋。就是离开这个世界,我也要让自己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
      我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摸出一个本子,一支钢笔,然后我就蹲下身子,心无旁骛的开始写字,写一篇可以将我带往极乐世界的小文字。
      因为我想明白了。我找我妈的时候,在密东县何家官庄村外遇到的那辆解放牌卡车提醒了我,我根本不用担心我死不了。因为那无所不能的自然铁律,能让任何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变得轻而易举。前提是,你惹了它!
      我就这样蹲在马路边上,借着夕阳的余晖,在那个小本上奋笔疾书:
      “现在是1976年7月27日,下午六点五十五分,明天,也就是7月28日……
      我想写的是:“凌晨3点42分(张思静对于数字的独特记忆力,一直是她引以为傲的一项资本),震惊世界的大地震将发生在中国的唐山和丰南地区,共造成24万人死亡……”往下能写到哪我就写到我,虽然我很清楚,再往下我根本就写不了几个字了。
      我刚刚写完“28日”的那个“日”,忽然眼前一黑。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头发花白,黑黑瘦瘦的老大娘俯下身子在看我,她的右胳膊上挎了一个蓝底白花的小包袱,见我抬头,她就问我:“闺女,问你个地儿,上四新路机械局宿舍怎么走啊?”
      我赶紧站起来给她指路,我说,阿姨你看,从这里往西走,过前面那个路口,再朝西拐……”刚说到这里,我猛然听到有人惊呼:“陈子华,快闪开!”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阴影猛然笼罩住了我和那个老太太,我一转头,不禁大惊失色,原来路边那座在建仓库的北墙不知怎么轰然坍塌,裂成大块大块的墙体劈头盖脸朝我倾压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人影飞快扑了过来,用力将我一推,我踉跄出去两步,看到那个老太太还呆楞在原地,我回身将她猛力拉过来,这时伴随着轰然巨响,一块碎墙体砸到了我的身上,突如其来的剧痛使我立即昏死了过去!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扇木制的玻璃窗,窗户外面那浓重的黑暗,提示我现在是晚上;然后我闻到了来苏水的味道,这又提示我是在医院里。
      我没死,我还活着。
      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脏竟然剧烈的跳动起来:天哪,我没死,那周启明呢,他怎么不在我身边,这说明我还是没能救了他啊!这时我感到了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加上难以忍受的心痛,我不由自主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怎么了?子华,你醒了?”很快,周启明那关切的面容就出现在我眼前。原来他刚才趴在我的床边打盹呢,我竟然没有看到他。
      我一下子如释重负,那种无比的愉悦和兴奋,让我忘记了疼痛,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哈哈地笑出了声!太好了,那无所不能的自然铁律被我战胜了,我的启明安然无恙,我也还好好地活着,这比什么都好。我心里暗念,有了这些,我陈子华今生今世,别无所求!
      周启明被我又哭又笑的样子惊呆了,他赶紧朝床头的另外一个人说了一句:“你看着她,我找医生去!”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罗月平从床头过来,她刚才好像也在打盹,似乎是刚睁开眼睛的样子。她面带惊喜地问:“嫂子,你怎么了,你是哭啊还是笑啊?”
      旁边床上的一个女的被我吵醒了,她看看我对罗月平说:“她当然是在哭,哭的变调了。她一醒了就知道疼了。”
      很快军医护士都来了,一番检查后军医对周启明说:“没事。她刚醒来伤口疼,也许疼的厉害她就哭就叫,没关系的。”然后他又对我说:“你的伤不重,就是左腿骨裂,给你上了夹板。还有点脑外伤、皮外伤。如果你疼的受不了,可以给你用点杜冷丁,止疼的。”
      我忙说:“不用不用,我能抗得住。”我倒不是不怕疼,是因为我那“大姨妈”又拖了十天没来了,我害怕是怀孕了。听人说,孕妇使用镇痛剂,对胎儿不好。

      医生走后,罗月平见我问题不大,便也回去休息了。周启明调了一些奶粉喂我,同时将我急于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
      昨天周启明本来已经上了火车,还有十五分钟,那车就要开了。就在这个时候,车厢里的喇叭忽然响了:“同志们请注意,同志们请注意,河阳市农机局的周启明同志,周启明同志,听到广播请马上下车,站台南部单位有人找!”
      周启明赶紧下来,就见赵局长带着李知言来了。赵局长说:启明,局里有重要任务,你别去唐山了。老李去过那几个地方,对那比较熟,我现把他从拖配厂叫来,让他代表局里,陪那几个厂长去吧。
      周启明没理李知言,李知言也没理周启明。周启明当时还挺生气,心想局里那么多人,换谁不行啊,干嘛非让这小子“代替”。后来他才想明白,这是因为别人都没去过那边,跟接待单位也不熟悉,而这个李知言以前和赵局长、周启明他们一起去过。
      可尽管这样,李知言能“去成”还是让人奇怪。因为不让周启明去唐山,是赵局长临时决定的,时间相当仓促。李知言是在拖配厂当科长,赵局长还得找上他,他还得稍事准备,按说无论如何他也赶不及上火车站。但人家李知言竟然还就是“赶上趟”了。这么分析,就只有一个可能:当赵局长得知陈子华出事,周启明不能再去唐山的时候,李知言正好在赵局长家。
      后来得知事实就是如此。李知言调走后,仍然经常去赵局长家看望他。那天李知言给赵局长送了一些糯米,赵局长不在家(他和周启明跟那几个厂长在饭店吃饭),李知言就跟局长老婆坐了一会儿,然后告辞,他都走出去一段路了,忽然看到赵局长溜溜跶跶从另一条路回家,李知言便又倒回来,在赵家门口“巧遇”局长。两人又一起进门的时候,报告陈子华出事的电话来了。
      李知言上火车后,赵局长带着周启明出站。周启明就赶紧问局里有什么重要的事,赵局长直摇手,说:上了车我再告诉你。
      走出站台上了汽车,赵局长让司机直接开往军区总医院。然后才拍拍周启明的胳膊说:“小周你别紧张。是这么回事,你家小陈负了点伤,不要紧的,这会在医院里。”
      周启明跟我讲,他听到“小陈负了点伤”这几个字,那冷汗唰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一把抓住赵局长的胳膊,由于抓的太紧,疼的赵局长直咧嘴,周启明叫起来:“怎么了,陈子华她怎么了,她还活着吗?”
      赵局长赶紧说:“活着活着,伤也不重,启明你别害怕,真的伤不重。”
      周启明长出一口气,松开手就瘫到了座位上。
      周启明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军医正在缝合包扎我的伤口。我的伤势虽然不算严重,但昏迷不醒。农机局好几个人都在那里,刚才就是他们截了两辆路过的汽车,将我和另外几个伤员送进医院的。他们知道我是军人,就将我和那个老太太送到了军区总医院,另外几个伤号,被送到了不远处的河阳建筑医院。
      很快,地方公安、质量监理、市革委工交办、一轻局等单位的人络绎来到,调查了解事故情况和伤亡情况。
      这应该是一起重大责任事故。因为一轻局的那幢半截楼在停工之后,就无人关心,近日河阳雨水较多,仓库北侧的基础被水长期浸泡,多处下陷,无力承重,终于酿成了墙体崩塌的惨祸。
      所幸的是,那楼体不是一瞬间全都垮塌,而是由西到东依次坍倒的,而且还被那个围墙给垫了一下,因此这就出现了一个时间差。墙体倒塌时,共砸到了人行道上的五个人,包括我和那个老太太。据目击者说,墙倒塌时的声音特别大,随着那轰然巨响,周围的地面都感到了强烈的震动,因此很多人都跑过来看,里面就有农机局的几个干部。他们都认识我,便一面救护伤员,一面打电话去给赵局长报信。赵局长当机立断,先用电话通知河阳火车站客运室,让他们广播找人拦住周启明,随后立即带着李知言急赴火车站。
      周启明说完,攥着我的手说:“子华你真是命大,那么高的楼体,多大的重量,想想真是吓死人啊!”
      我想了一下说:“我当时就是挺危险,幸亏有个人过来猛推了我一把,一下把我推出去那么远,不然的话,我肯定就没命了。等明天你打听一下那人是谁,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那可是救命之恩啊。”
      周启明直点头,然后看看我说:“你失血不少,别多说话了,快睡一觉吧,一会天亮了。”
      我忍痛移动身体,让出了一块地方,周启明便局促着弯在那里,我倚着他的肩膀,半晕半睡直到天明。
      我是由于脑部受伤,周启明是因为过于紧张劳累,所以我俩睡得都特别深沉,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听人说昨天晚上发生了地震。
      周启明去打水打饭时听到人们讲,说今天凌晨三点多时突然地面晃动,把好多人都惊醒了,能动的都跑到了院子里。不过接下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大家便认为是个偶发的小地震,随即都回去睡觉了。此时,大概全院的人只有我知道,那应该就是唐山大地震的余波。

      第二天,知道我“出事”的战友们纷纷来医院探望我,其中包括昨天要请我吃饭的马卫青。这孩子来了抱着我就哭,弄得一边要给我打针的小护士好生奇怪。我就说这是我妹妹,可能想到差一点见不到我了,才这么伤心的。马卫青来河阳是办公事,她却非要留下来照顾我,让我把她给撵走了,我说你有这份心意,你姐就高兴的不得了。我这伤要养好,起码得一个月。我这里有你姐夫呢,你不能让他“失业”了,劝了半天她才走。后来周筱茹也来了,而且还要主动留下照顾我,说周启明是个男的,老呆在女病房不方便。正在争论的时候,忽然医生护士陪着一个头上扎了绷带的老太太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护士指着我问那个老太太:“大娘,你看是不是她呀?”
      我先是好生奇怪,然后一下想起她就是昨天跟我问路的那个老人。老太太晃悠悠地过来,只看了我一眼就十分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她。要不是这个同志把我拉出来,我非得被砸死不可!”
      听她这一说,那一男一女连忙过来跟我紧紧握手,感谢我救了他们的母亲。我连忙解释说:“不是不是,你们搞错了,我就是顺手拉了大娘一把,别的什么我也没干。”
      但不管我怎么解释,那三个人(后来知道那一男一女是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妇,他们都是机械局的工人。老太太是来河阳探亲的)异口同声非说是我救了老太太。这时正好姜部长、蓝科长还有朱运穆来看我,当得知姜部长是我的上级后,他们又要求领导好好表扬表扬我。
      姜部长连连点头,想要说什么,不过周启明一个劲给他使眼色,并拉他出门去了走廊。很快姜部长转回来,慰问我几句,就带着蓝科长和老朱走了。
      我问周启明:“哎你跟姜部长说的什么啊,他们怎么接着就走了?”
      周启明说:“人家领导那么忙,咱不能耽误人家的时间是不是。再说这一上午你都没消停,累着你怎么办。”
      我说我哪有这么娇气,要不是这腿不敢动,我早出院回家了。

      到了下午,因为我勇救老太太的事迹已经被证实,所以医院按照“见义勇为”、“因公负伤”的标准,专门安排了一个姓萧的护理员,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就让周启明回去上班了。
      小萧才18岁,是今年入伍的新兵。她也不知道从哪听说我本来就是个“英模”,这次又“舍己救人”,自然算是“再立新功”。所以她挺崇拜我,照顾我非常周到。
      没事的时候我俩聊天,我就说:“也真邪门啊,那么大一片楼倒了,竟然一个人也没砸死。”
      小萧却说:“不对啊,陈干事,我那会听说死了一个,还是你们后勤机关的呢?”
      我吃一惊,急问:“谁啊?”
      小萧说:“好像是姓陶。现场的人们不知道他是当兵的,就把他送去了建筑医院,他昨天晚上就死在建筑医院了。”
      我的心里一哆嗦。姓陶,难道是陶双飞?时间也对,因为周启明告诉我七点左右他要去我家送桃子。不过,他应该穿着军装啊,即使天热不穿军上衣,从军裤也能看出他是军人,怎么会送建筑医院呢?我央求小萧:“你能不能给我问问,那人到底叫什么?是不是他救了我啊?”
      小萧说:“那得问建筑医院。科里没地方电话,等我下班的时候,出去给你问问。”
      结果没等她下班,周启明就来看我了。我赶紧问:是不是陶双飞出事了?周启明一怔,我看到他那样,心脏一下沉到了冰水里。
      周启明跟我解释说:他早上就知道陶双飞死了。姜部长他们都知道,怕我听了难受,想等我身体恢复一些了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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