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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绝对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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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产部的上级就是后勤部,我们宣传科“对口”的上级自然是后勤政治部宣传处。宣传处的处长贾达海,老家是苏北沭阳的,沭阳离连云港(新浦)不远,因此我就成了他的“老乡”。我只要去政治部见到他,他就非让我去他那办公室“坐坐”。
别看政治部的楼不错,但老贾的办公室可弄得不怎么样,里面老是乱七八糟的,我去了经常要帮他整理桌子上、沙发上乱扔的东西,然后才能倒出个地方坐下。
其实他叫我去也没事,就是跟我聊天。老贾笔杆子不错,文学修养也有点,所以很喜欢聊些诗词歌赋之类的话题。不过老贾才是个初中生,凭那点墨水跟我“摆活”自然是班门弄斧,但我从不去更正他那些常识性的错误,有时候他念错字了,我就跟着将错就错。聊的多了,互相熟悉了,那一天他就跟我说:“小陈我觉得你挺不简单,在生产部屈才了,你应该到咱们政治部来。”
我以为他是随口一说,我就说:“俺可不敢,俺是小地方出来的,你这政治部大楼,俺一进门就害怕。”
他却是认真的:“叫我看啊,咱们这部里,水平能超过你的还不多呢。文主任说了多少次,要提高机关干部的基本素质,怎么提,最简单的办法,选拔的时候你就得把好关,不能什么二百五都往机关里塞。塞的话,也该塞你小陈这样的。”
我心里话,我是个人,什么叫“塞”进来啊。
贾处长看来还真是动了心思,过了不长时间的一天,我刚上班,他就打电话给我,让我到他那去一趟。
政治部的楼和我们生产部的楼离得不远,走路的话算上上下楼,也就是五分钟。我过去的时候,他自己在忙着写什么东西,见了我说,你没事吧,在我这坐坐。你看报纸,喝水自己倒。说完他埋头又忙了起来。
我心里纳闷,干嘛啊这是,你把我叫来,就为的让我喝水看报纸啊。不过我也没问,他这里报纸很多,我就拿过一份《光明日报》浏览着。
大约过了有十几分钟,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了。我一看,原来是文主任。
别看是在一个院子里,可我来了之后,除了开会听报告,还真是很少能见到他。不过老头一直记着我,进来先问老贾:“材料准备好了吗?”然后看到我又问:“小陈你在这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干嘛,我随口说:“处长找我有事。”
老贾把一份材料递给他,然后就说:“跟你汇报好几次了,我们人手不够。像这个玩意儿还得我自己写。陈子华那里事情不多,你看能不能调来帮帮忙啊?”
老头一边翻看那材料一边问:“小陈在哪个部?”
我说:“生产部宣传科。”
老头就说贾处长:“当初下令调她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要人?”
贾处长说:“哎呀俺的大主任,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小陈啊,早知道这么优秀,又长这么好看,我就是跟姜新友拼命我也得抢过来。”
老头拿着材料就走,边走边说:“我没意见,姜新友同意放就行。你跟他说去吧。”
文主任走后贾处长说:“有他这句话就行了。姜新友那儿,你一句话别露。到时候政治部下令,他不放也得放。”
我有些喜出望外。后勤政治部(后勤也有“司、政、后”三大部门,生产部是其下属的二级部),那可是机关(后勤大院)的机关。我平时都没敢想过能有这样的好事。
我有点担心:“其实姜部长待我挺不错,这样偷着跑了好吗?”
贾处长说:“所以你别吭声啊。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上级的安排,老姜他能理解。”
我高高兴兴回到科里,正在憧憬那更高级的机关之时,忽然管理科通知,让所有在北院要宿舍的人,都去潘科长的屋子里开会,议题就是分房子。
后勤部在河东明山街盖的宿舍楼,五一前交付使用。原住北院旧楼房的干部,大部分都搬去了那里。倒出来的房子重新分配,主要分给我们这些年轻干部。分给我的是4号楼的三楼6号,跟计划科的女助理员小祁做邻居。拿到钥匙之后,我俩就一起去看房子。
北院的地方比南院小,但是树木很多,遍地绿荫,平时显得很幽静。挨排的四幢宿舍楼,就在院子的西南角。这些宿舍真的是很旧很旧了,还是那种单向的、朝南开放式走廊的模式。里面格局大同小异,我家那间是进门一个厅,北面那里隔一堵墙,后面是小厕所和厨房。西面是一大间。就面积来讲,跟农机局那两间差不多,坏处是没院子,但有个最大最大的好处,是厕所在屋子里。
房子在分配之前,后勤营房部已经统一给粉刷了。配了桌椅床柜等营具,加上我家原来自己买的家具,应该是足够用的了。
我晚上回家吃着饭的时候跟周启明一讲,周启明就亟不可待地要搬家。自从出了魏淑玉那事之后,他算是在市革委大院住够了。听我说那房子刚刷完,还没大干,他就说:你经常去看看,只要房子一干能住人了,咱们马上搬。到时候我从下面厂子里找个车,再从机关叫几个人。咱就这点东西,半天功夫就搬完了。
说完这个好事,我又说起了上午贾处长跟我说的调动的事。周启明一听也很高兴,他说:“你上后勤政治部才是正路子。那生产部算什么呀,还‘生产’部,闹不好就跟我们市革委的‘生产指挥部’弄混了。调政治部以后,将来再往嘉安调,也就容易多了。”
我摇头晃脑:“我才不上嘉安呢。我好容易在这边打下点基础了,‘高级领导’对我也有印象,将来往上爬省了好多事儿。上了嘉安我什么人都不认识,谁提拔我啊。”
周启明笑话我:“你一个女的,你还想当到什么大官不成?我看你这当这个干事就算当到头了。”
我把眼一瞪:“胡说。这个破干事当着有什么劲!哎周启明,要是我以后当上了部长副部长什么的,你是不是还得管我叫首长啊?”
“我叫你脚掌!行了吧你快别做梦了,刷碗去!”
我说你才是脚掌呢,我伸手就打他,他绕着桌子躲避。正在闹腾,门外有人说:“干嘛呢这是,唱戏啊?”
我俩抬头一看,来的是陶双飞。不过不是他一个,他还带了一个穿着“布拉吉”的姑娘,那就是他的“对象”小牛,在建筑医院药房的当药剂士。前几天陶双飞给周启明打电话的时候说,他们准备在近期结婚。
我俩赶紧将他们让进屋来。我就收拾桌子,周启明就端茶递烟。
坐下之后周启明问他们的婚期定了没有,陶双飞说是七月三十号。婚后赶上八一放假,再加上婚假,他们俩准备去北京玩玩。因为那小牛还没去过北京呢。
我问陶双飞,你们的婚房在哪啊?陶双飞说:在小牛她们医院里。那的宿舍比咱们后勤的好。你们有空了过去玩啊。对了,我给你们留个号码,是值班室的传呼电话。
陶双飞说着从衣袋里抽出笔来,我就拿了一张信纸给他。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喊周启明,那是他们科里的老林,叫他出去说什么会务材料。周启明走后,小牛起身看墙上挂的照片。陶双飞就一边写字,一边问我:“最近,你没去环山吧?”
我摇头,尽力用平静的语调说:“启明他爸到昆明去了,要在那疗养一段时间。”
陶双飞说:“我调了工作,管物资计划,就不管物资储运了。不过我们原来那科的人都不错,你有什么事用车,我跟他们说说,也是一样的。”
我点头说:“谢谢你。”
这时小牛问我:“陈姐,跟你照相的这个,是不是你妹妹啊?”
我说:“不是,那是我战友。我家就我和我姐两个女孩,我要有个妹妹还好了。”
小牛就笑着说:“我倒是有妹妹,老和我打仗,我要有个姐姐才好呢。”
这时周启明进来了,说:“那就让陈子华给你当干姐姐吧,她可愿意当姐姐了。”
小牛说:“真的呀陈姐,那我以后真叫你姐姐了。”
我说:“那好啊,我求之不得呢。”
说了一会话,陶双飞他们就告辞了。我和周启明送他俩出去。出了大门陶双飞不让我们再送,周启明说反正我俩吃完饭也要遛弯的。我们四人就沿着外面的大街信步朝公交车站走。陶双飞指着南面路边高耸的半片楼问:“那盖得什么呀,怎么盖一半不盖了?”
周启明说:“一轻局经营公司盖的仓库,那原来是个水湾,盖着盖着质监站说地基下沉,墙体都裂了,让他们停工检查。一停下来就没人管了。”
送走陶双飞回到院子里,总务科长老王又喊周启明下棋,我便一个人回了家。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张信纸,上面是陶双飞留下的电话号码。写的是:建筑医院东家属院4号楼201号。陶双飞。牛小铃。电话4139传呼。
陶双飞的字写得不错,下笔很有功力。我收起那张纸,却在纸的下面发现了一支粉色的圆珠笔。
我一下想了起来,这是我的那支笔,陶双飞借用后说要还给我的,可是他食言了。他一直用了两年的时间。
两年过去这笔还有笔油,说明陶双飞并没有用它。陶双飞应该是一直在珍藏着它。
现在他还给我了。也许是因为他就要结婚,以后再留着这支笔没有了任何意义。
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我刚才有足够的时间观察陶双飞的眼神,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确定:即将结婚并不是陶双飞还我圆珠笔的原因。那应该是另有原因,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使劲想,总也想不出来,只是感觉到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寒意袭上了心头。.
这天下班回来,周启明跟我说,他月底要出差到唐山和天津,陪赵局长参加“华北片农机推广协作会”,可能赶不上陶双飞的婚礼。“到时候你代表我去好了。”他跟我说。
我说:行啊,反正我们机关有很多人去。戴若思肯定也要去,我和她一起。买礼物的话,我们一起买了。周启明说:“你们买你们的,我已经给陶双飞说了,我去唐山的时候,给他捎一个陶瓷的台灯。”
我问:“出差需要带什么东西?我提前给你收拾好。”
周启明说:“光带两件内衣就行了。这样的会,人家招待都很好的。”
我想反正是月底,还有好几天,到时候再收拾也不迟。
不料,第二天下午,周启明又打电话告诉我说,出差提前了。原因是赵局长让他带几个厂长先去那边参观考察。是今晚八点十五的火车。他准备跟那几个厂长出去吃饭,吃完饭就直接去火车站了。”
我问:“那你到底去几天啊?”
周启明说:“去了唐山,还要去丰南农机厂,然后再去天津。怎么也要五六天。”
我嘱咐他两句,正要放电话,周启明又说:“差点忘了个事儿,陶双飞跟车去了肥城,捎回来好多的桃子,非要给咱们两篓子。说七点半以后给咱们送家来。你在家等等他啊。”
“哦。”我应着,心里不禁有些发虚。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现在有点怕见陶双飞,见了他老觉得尴尬,不自然。
既然周启明不回家吃饭,大热的天,我也就不想费事做饭。下班后我去了机关食堂,准备吃完饭再回家。
在食堂吃着饭,碰见了政工科的曹干事。他跟我说,上个礼拜发的那个“干部现实思想摸底调查表”,就剩你们宣传科没交了。你明天给老蓝说说,叫他抓紧。
我说:“你急什么,不是月底要嘛,今天才27号。”
说完这话之后,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以至于曹干事又说了什么话,我全然没有听清,我急问:“今天是27号对吗,7月27号?”
曹干事不解:“对呀,你过糊涂了?”
“哦,没有没有,我,我想起个事来。”我匆匆几口吃完饭,立即回到我屋子里,拿起电话就让市革委总机给我接农机局6522,也就是周启明办公室。好一阵,总机说没人接。我又让她给要农机局值班室。值班室的人说,周科长跟赵局长,还有几个下面来的厂长,一起去外面吃饭了,去的是路口的“东风饭店”。
那个饭店我知道,我立即冲出后勤大院,跑步到5路公交车站,坐车往家赶。这个时候车次比较多,现在才六点十八分,不用七点我就可以赶到那里,这样什么事情都耽误不了。
5路车到这个时候乘客就不太多了。我坐在车上,眼见得东方红商店、一棉宿舍、朝阳路口等几个站依次过去,再过河东区革委一站,下站就是我要下车的前录口站。就在汽车从河东区革委站起步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这错误就是,我光顾着急急惶惶往回赶了,我竟然没有考虑到一个最简单却又是最复杂的问题,那就是,我见了周启明该怎么说!
我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难题:我没法跟他讲明真相。我说周启明你不能去唐山,因为就在明天——或者说就在今天晚上,在公元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唐山丰南地区将发生7.8级大地震,数百万生灵涂炭,24万人丧身天灾。你坐的是火车,在那个时间前后,你应该是已经抵达(正点)或者将要抵达(晚点)唐山!不管是已经抵达还是将要抵达,你都会是九死一生!我能说吗?会有人相信吗?周启明也根本不可能因为我这梦呓般的预言而终止那个重要的行程!
可我必须得阻止周启明,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他。否则,我就等于眼睁睁地看着他堕入绝世天灾的“虎口” !要知道,那可是本世纪最惨烈一场天灾!
就在这时,5路车已经到了前录口站,我晕晕忽忽地下了车,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前录口位于四新街与山阳北路的交汇处。向南走,再向西一拐,就是东风饭店;向北走一百来米,经过那个一轻局经营公司仓库,路北就是市革委的大院院墙。
事情再明显不过,我不能去饭店直接找周启明。赵局长也在那里,当着那几个厂长,我编不出什么“正当”的理由来。我得另外想办法。
我马上就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时间。我不能拖得太久,他们去了火车站就不好办了。我还是得去饭店找周启明,我可以制造个意外事件。比方我跟周启明讲:你妈或者你爸得了急病,危在旦夕。这样的话,周启明肯定就不能去了。等那些人上了火车,我再把真情告诉他……。
我往饭店的方向跑了几步,一下子又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且不说周启明肯定会马上打电话跟他妈或者他爸核实,还因为我差点忘记了一件天大的事情:这事就是,我绝对不能跟周启明说出“真相” !真相,或者说是即将发生的那件惨祸,就是一个可怕的“雷池”,我决不能越过那雷池一步。这不是我的意志能够左右的事情,
我不能真正的“预知未来”,就如同那“祖父悖论”在实践中不能成立是一个道理。如果我非要把这种”荒谬“化为现实,那么大自然的“铁律”,必将采取残酷无情的手段来阻止我。
三年前,我仅仅是想探望一下我(张思静)那十一岁的亲妈李温玉,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那辆来无影去无踪的大货车就差点将我置于死地。
不过那一次我可以选择“放弃”,顶多我不再去寻找张思静的任何亲人。但是这次不行,这次我将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走向毁灭的深渊!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管什么悖论也好,阴影也好,雷池也好,这一切都阻挡不了我的决心,我一定要救我的周启明。如果能救他而我无所作为,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而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天热,心急,我出了一身的大汗。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必须得赶紧想出对策,营救我的启明,我不能没有启明,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要留住我的启明。
“代价”两个字让我心中一震。有了!我完全可以远离悖论而救出我的启明,办法极简单也极有效,那就是自伤!比方说我被开水烫了,被刀子扎了,得了急病什么的,周启明都会放弃行程。只不过我得受点罪。为了启明的安全,再大的罪我也得受。
我正在想怎么自伤比较容易,也不留造假的痕迹,忽然间有个声音提醒我说:陈子华你真是蠢猪,这个办法绝对不行!不行的原因,还在于我企图“人为”地改变历史进程,我根本就不可能借此愚蠢的行为来达到目的。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又一次大彻大悟:要挽救我的启明,我面前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我从现在这个时空中消失掉!
换个通俗点的说法:我必须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