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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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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筱茹一见岳河南,扑到他怀里又要开哭,周启明说:姐,先说要紧的吧。
岳河南一脸的惶恐,对于我们关切的询问,一概摇头,只是不住地说:“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那么没数,我不该到处乱讲,我不该交友不慎……。”
我问他:“上面到底要把你们怎么样啊?”
岳河南说:“让我们写检查,办我们的学习班。我就怕,把我们弄到外面去,河阳北面有个采石场,好多审查的人都弄去干活了。”
周筱茹急问:“要不要跟你爸说说,让他求求这边的人……”
岳河南直摆手,“千万别跟他说,千万别牵连到他们……”
周筱茹急得掉泪:“那你怎么办啊?你身体又不好,别折腾出毛病来。”
这时看管的人在一边直催,不能多说,周筱茹就赶紧把衣服、褥子还有几包点心给了岳河南,那些人就把他押了回去。
临走,我们三人朝着杨震感激不尽,杨震说:“小事一桩。不过我只能做到这一步,要想把老岳弄出来,你们还得想别的办法。”
回到周筱茹他们家,已经是掌灯时分。我们几个议论着怎么救岳河南。周启明说我明天找一下赵局长,看他能不能通过市革委“工交办”找找人。周筱茹说,不行,不行,铁路自成系统,跟地方不搭界。她拉着我的手说:“子华,我觉得还是你有办法,你想事也周到。就说刚才的事吧,叫我和启明想疼了脑袋,我们也想不出还有军代处这条路子。”
我这人有个大毛病,就是喜欢听别人恭维。周筱茹这一说,我立即平添了一大截子豪情。我就想啊想啊,除了军代处这条路子,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呢?这样我就想到了张叶新的那个哥哥。
我没有什么很大的把握,也没什么明确的计划,我只是觉得这是一条路子,可以一试。
我让周筱茹在家等着,我和周启明就去了道北派出所。
张叶新的那个哥哥叫张叶强。按说现在已是下班时间了,但是由于北京前几天出了事,上面下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强化治安,保持社会稳定,因此张所长他们几乎天天加班,每天都要忙到半夜才能回家。
张叶强跟张叶新一点不一样,他长得高大健壮,满脸职业性的冷酷。不过我自报家门之后,他咧了咧嘴,勉强能算是笑了一下。他跟我俩握手之后,就跟我说:“你的事我知道,”我好生奇怪,心想我还没说呢,他怎么就知道了,不料他接下来又说,“叶新跟我讲过,你一个人就制服了两个杀人犯,实在不简单,厉害。”
嗨,原来是这个,不过看到这么魁梧冷峻的派出所长也由衷地称赞我“不简单”,应该是个不错的兆头,因此我谦虚两句,又客气两句,便将岳河南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我请教他,类似这样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办法好想。我其实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不是办法的办法,我想先听听他的意见。
张叶强听完,用一个拳头拄着下巴,沉思片刻,慢慢地说:“这个事,不太好办。要是别的治安案件,我还能帮上忙。他这个事儿太敏感,而且现在正好又是抓得最紧的时候。”
见我俩有些失望,他想了想又问:“这个岳……”我马上说:“岳河南”,“哦,岳河南,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除了传播些诗词、传单,还干过什么,也就是说,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动’表现?”
我说:“绝对没有。岳河南原来是北京海军司令部直属单位的一名参谋。十年党龄,十二年军龄,基本觉悟还是有的。他主要问题就是说话不大注意,具体事儿他什么都没干过。”
周启明补充说:“他四月三号就回了河阳,出事的时候,他没在现场。”
张叶强又问:“你们考虑过没有,就算他逃过这一关,那以后呢,以后单位还是要跟他算账的。”
我心里话,还“以后” ?以后那件事是会“平反”的。不过我嘴上说:“以后他肯定还要回单位接收组织的处理,关键是现在他身体不好……”我将周筱茹估计的,什么审问他时可能会不顾政策(也就是刑讯逼供),或者弄去采石场出苦力,岳河南一直有心率不齐的毛病,怕他出什么意外等情况,告诉了张叶强。
听我这一说,张叶强有了点数。他沉吟着说:“政治性的错误最难办。这个岳河南也是的,哪能什么话都瞎说?当然了,他可能也是一时糊涂。这个人是不是平常很粗鲁?脾气不大好吧?“
周启明刚要辩解,我抢着说:“是是,一点不错,他脾气就是不大好。”
张叶强继续自说自话:“办这样蠢事的人,往往还好打架闹事,我最头疼这种小混混了。”
周启明傻乎乎地反驳:“没有的事,我姐夫最安分的一个人……”
我使劲在周启明的后背掐了一把,我抢白他:“怎么没有,你姐夫好喝酒,喝多了胡说八道、寻衅闹事,都把人打伤了。”
周启明瞪眼看我,好像不认识我的样子,我又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拧着眉头冲他示意:闭嘴!
张叶强对我俩的行为装作看不见,他伸手拿起桌上一本卷宗翻看,像是漫不经心说道:“哦,还有这样的事,那应该归我们派出所管。”
我还有点疑虑:“可他打的是自家人,那样,能报案吗?”
“不管打的谁。要是轻伤以上,他还要负刑事责任呢。”
我有数了,便拉周启明起身,“张所长,你忙,那我们回去了。今晚上你们这里也受理报案是吗?”
张叶强抬眼看看我,不冷不热说了一句:“你们走吧。晚上值班人少不办公,早上五点半以后就行了。”
周启明还想说什么废话,我使劲拉着他出来了。
周启明满头雾水地问我:“哎哎,怎么回事,什么意思啊,这老张怎么对咱们这么冷淡?还有啊,你又掐又踢的干嘛,疼死我了。”
我看看周启明,心里不禁有点失望。我心想你怎么这么笨啊?老张把什么都说清楚了,你还问我什么意思?
不过我由此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的周启明是个好人不假,但他可能成不了什么大事。他这辈子能当到市农机局的局长,就算我烧了高香。能成大事的人,得有点坏心眼。按说陈子华也不行,陈子华也太善良了。真正“行”的是张思静,张思静具有两面性,她挺善良挺热情,同时也不缺乏“坏心眼”。因为二十一世纪的“社会”太复杂,一点坏心眼不具备,你简直就寸步难行。拿目前这事来说,要想把岳河南“弄出来”,如果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你就无论如何都办不成事,你还非得用点“缺德”的办法才行,也就非得“启用”张思静才行。因为她最懂得怎么“恶搞”。
我耐下心来,把张叶强的“意思”很认真地为周启明“演绎”了一番,周启明方才如梦初醒。他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我:“那‘老张’也没明着说啊,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万一他不是呢?”
我实在忍不住了,冲口一句:“周启明你个笨猪!他当着所长,他的地位不同,他能把这些明着说出来吗,他还要不要脑袋啦!这事只能咱们去使劲理解,咱们主动去办,将来有什么后患,那得咱自己承担责任。人家张所长实际上已经担了好大风险,帮忙帮到这一步,那就是给了咱们天大的面子,你懂不懂啊你?你气死我了。”
周启明赶紧赔礼:“夫人息怒。我就是迟钝。那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我说:“这事咱还得找你姐商量,我可不敢一意孤行。”
“不不不,这事就你说了算,咱们这是帮她的忙,她敢说一个不字,不用你动手,我先收拾她。”
我说:“她是姐,咱们还是回去问问她吧。不过她肯定会同意的。”
第二天早上,天色微明时分,我和周启明赶到了道北派出所。进门前,我又打量了一下周启明,看他那怪样,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周启明戴个帽子,帽子里面缠着块白布,脑门子边上涂了些红药水,左臂使个绷带吊上,活像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国民党残兵。
我问他:“都记住了吗?”
他说:“背了多少遍了。”
“那咱们进去。你走路别那么雄赳赳气昂昂的,你现在是伤号。”说完,我就扶着周启明进了大门。
昨晚张叶强暗示我们早上来的时候,我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通了。晚上值了夜班的那帮人,这会还在家睡觉,我们早来不会碰上他们(他们昨晚有可能见到我和周启明,那时周启明没“受伤”。 )
派出所值班室里有个年轻的小警察在打盹,见到我们后起身打个哈欠问:“怎么了这是?”
周启明开始“报案”。据他说,他前天晚上跟一个人在一起喝酒,只因一语不合,为那人挥拳暴打,以致晕厥……。听到这里小警察问,前天的事儿,怎么今天才来。我解释说:把他打晕了,昨天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今早上才清醒了些。小警察点点头:嗯,你继续往下说。周启明就讲,经医院检查,别的地方还问题不大,就是脑子疼的厉害,大夫怀疑是大脑内部重伤,可能要手术。这得受多大的罪啊,因此我们强烈要求公安机关为民做主,严惩那个打人的凶手。
小警察一边听一边记,听到这里问,那个“打人凶手”是哪的,你认识吗?
周启明说,他叫岳河南。我补充说,他是河阳铁路分局客运科的干事。
就在我们控诉的当口,所长张叶强进来了。闻听此事之后,张所长大怒,他安慰我俩说,你们放心,我一定重重处置这种“坏分子”。他随即找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民警,在一个更为强壮的大个子民警老张带领下,开着吉普车直奔河阳火车站站内,去捉拿行凶打人的坏蛋岳河南。
老张带人先找的河阳火车站铁路派出所,在那些同行的协助下,将车直接开到信号楼的楼前。几个民警闯进地下室,“验明正身”之后,将“凶犯”岳河南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负责看管的两个铁路“民兵”,见警察要把人带走,赶紧上前交涉。说这个姓岳的属于审查对象,你们要抓人,也得等我们跟领导请示。老张蛮不讲理地说:“等你请示完,什么事情都耽误了。我告诉你啊,你要是敢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我连你们俩一块抓!”
岳河南从没见过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跟老张说:你们搞错了吧,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我没打过人啊!老张喝道:闭嘴。到我们那里再说。
岳河南被押下车时,看到了我和周启明。张所长也在,周启明立即指着岳河南说:没错,就是他,他就是打人凶手。
见岳河南目瞪口呆的样子,我赶紧挤鼻子弄眼给他发暗号。幸亏老岳不缺心眼,他在稍事迷糊之后,就猜出了这可能是一场“苦肉计”,因此当张所长问他,是不是打了周启明,他立即就承认说:“是是,他先骂我,我,我才打他的。”
张所长拿过早上那个小警察做的笔录给他看,他看了直皱眉头,我赶紧又偷着给他打手势,他才点头说:“是这么回事,我,我喝多了,请领导,宽大处理。”
录口供之后,张所长叫他按了手印,命令将他单独关押在派出所后院的一间小屋内。都弄好了,他瞅个无人之机对我俩说:你们回去吧,放心,他已经坦白了,我们会尽量优待他。记住,这两天周启明要去医院做检查,然后拿着医院证明过来,我们要根据医院确定的伤情,来决定对他的处理。明白吗?
周启明赶紧说:明白明白。我俩就告辞出来了。
随后我们就让周筱茹打听铁路方面的消息。很快听说河阳铁路分局在得知岳河南因为“流氓滋事”被公安局抓走后,便没再继续追究他的“反动“问题,只将剩下的那四个人一并押送采石场,边干活,边接受审查。
铁路方面的处理告一段落后,道北派出所才开始正式审理岳河南打人一案。此时,周启明的“医学检查”已经结束,结论是轻微脑震荡,别的没什么毛病,甚至连”轻微伤“也算不上。加上派出所在审理中闹明白了,那个“受害者”周启明,是“凶手”的小舅子。既然是一家人,派出所便责令岳河南出钱给周启明治伤。岳河南满口答应。派出所便将他放了出来。当天下午,岳河南便乘火车悄然赶往吉林。
三天后,当我下班回到家时,周启明兴奋地告诉我,岳河南偷着打来电话,告诉说他已经平安到家。我松口气说,不容易啊,他总算是躲过了一劫。这样的事情都是前紧后松,过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再让他回来,顶多背个处分就是了。
周启明叹道:“子华,我是彻底服了你了。我姐也彻底服了。你怎么这么聪明啊,那个张所长说的挺清楚了,我就反应不过来,你说我怎么这么笨?”
我说:“你其实一点不笨。就是你这人太好了,你长不出坏心眼来。要不李知言老是欺负你,还有一大堆狐狸精惦记你。人应该好心眼多一些,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记住了一条‘陈子华语录’:只要目标‘神圣’,使用什么手段无关紧要,包括那些缺德的手段。”
周启明嘻嘻一笑:“我不记那些,我也学不来,反正以后这样子的‘坏事’我听你的就是。——哎你刚才说什么?狐狸精什么意思?”
“笨哪,狐狸精就是狐狸变的妖精。咱不管哪玩意,你说,你姐怎么服我了,看她以前那样子,我以为老天爷老大,她是老二呢!”
“今儿下午她上我办公室来了一趟,要我转达对你的‘衷心感谢’。她跟我说,以前她是真的对不起你,她后悔得不得了,说以后一定改掉那些臭毛病,跟你好好相处,绝不再惹你生气。她光怕你不能原谅她。”
我说:“我可不敢当。我告诉你啊启明,你爸都说了,你姐的缺点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你别指望她一下子就改好。咱们还是按照以前的原则办:该帮忙就得帮忙,谁让她是你姐呢。平时,我俩井水不犯河水,我还是尽量离她远点为好。”